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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番外 ...

  •   “立仁,你家里,有没有催过你结婚?我看你也往家里带女人,……”
      “怎么,想找女人?我知道一家酒吧,那里有女学生。漂亮。”
      “酒吧里,怎么会有女学生?”
      “是空军太太。”他似是烦闷,喝了口酒,才又纠正,“遗眷。”
      “为什么到哪儿去?”
      “……讨生活啊。”
      ——题记

      酒吧里昏暗的灯光,彩色射灯转来转去,照在吧中酒女涂了胭脂的脸上。歌声乐声隆隆响着,喝了酒的人肆意放纵着过剩的情/欲,笑纹里都夹着醉生梦死的样子。虞啸卿独自坐在软垫沙发上,静静看着吧台前等候出场的女人。
      冬天里,她只穿一条红底白花的旗袍,短发烫了卷,服帖卡在耳后,浓艳的妆容,精致得像节日橱窗里摆放的洋娃娃。
      女人生得极美,艳丽丽倚在吧台上,手中端着半杯酒,回眸向他一笑。那笑却并不粘腻,倒好像带着几分金戈铁马的挑/逗与快意。
      虞啸卿隐隐体味到她与别的吧女略有些不同。好似是眉眼间透出的一股子韧劲,和那妩媚下埋藏的旧事,叫她比别人多出些陈酿的风韵。
      只有心上压着很重往事的人才有那样一双极力挣脱着想要故作快活却又解脱不了的眼睛。所有的旧事都压在那里面了。
      杨立仁付了钱,女人妩笑着迎上前,随手拨弄好垂在耳边的发,径自坐在虞啸卿身边。叫了酒菜,便笑望着他,不躲不闪,却也没有过多的逢迎,只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女人,绚烂绽放着绝世的美丽。
      她在他面前很自然,自然的就像是将要嫁给他的太太,斜倚在客厅沙发上,笑着陪他喝酒聊天。
      “南京来的?”
      朱青从酒杯中抬起水润双眸,玻璃杯上,一个清晰的唇印,轻印下柔软的纹理。
      女人心中显然是抗拒这来历,“将军是来查户口的?”
      虞啸卿举杯,酒一饮而尽。“我也是南京来的。”
      朱青为他倒上,双手叠放在他肩膀,下巴轻轻枕上,气息轻软荡入颈中,胭脂香味里隐隐杂着几缕女子温软体香。
      “南京来的,我见多了。这里的客人,大半都是南京来的。却没见过和将军这样,一来,就查人家籍贯的。”
      知她是介怀,在这里撒着娇与他抗议,虞啸卿回眸,看见个瓷玉般的女子,娇俏倚在自己肩上,竟轻笑出来:“我自罚。”说罢,他仰喉饮下那半杯酒。
      朱青笑着又伸了手去,纤细的手腕微微挑起,金黄的酒倾泻而下,在空中划过半个弧线倾入杯中。
      酒气上头,他不由抬手,轻轻那小手拢在掌中,凝脂一般纤弱柔软的皮肤,温温热热,一如真实存在于他身侧的女人。
      一半的侧脸被灯光照亮,他看到深陷的眼窝里,长睫打出的阴影酷似一片浓密的羽毛。
      他问:“怎么来的台湾?”
      “还想自罚?”
      女人猫一样的眼睛逗引般望着他,虞啸卿低头,又笑,脸颊微微泛了红,摘下手表放桌上,推到她面前:“随便说点什么。南京的旧事,我想听。”
      朱青看了眼那手表,没收,端了酒杯,往后斜靠在沙发椅上,精致的眼角微微扬起,含笑望他:“南京的事,太远,记不清了。”
      虞啸卿回头看了眼远处和老板娘坐一起的杨立仁,杨立仁睇过一个鼓励的眼神,虞啸卿领悟,便将嘴角一勾,手一收拿回了手表,也靠在椅背上,低头把玩着金属表带,“记不清,把出场费还我,我去找别的小太太。”
      他显然是知道她过去的,朱青愤恨抬眸,眉心低敛:“将军在外面到处找小太太,大太太不会找来这里踢馆?”
      “虞某不才,已过不惑之年,却还未成家。”
      他答的认真,认认真真看着她的眼睛。朱青原嫌他只是个陆军,并不愿交心,可这一眼,竟看见了他眼底的沉毅和荒芜。
      就像荒原上一盏孤星被点亮,伴着明明灭灭的灯塔,她从那渺远寒冷的星星上看到一个曾相识的影子。
      蹙紧的眉梢轻展了些,她像是妥协,靠坐在沙发一角,又拿出陪客人的玩味态度。“在南京,我住仁爱东村。将军住哪里?说不定我们以前见过。”
      虞啸卿想了想,说,“我在南京时,你大概还在念书。”
      “开战前,我念金陵女大。外国人的学校。”
      虞啸卿知道,很多官太太嫁人前都念的金陵女大。“书没念完,就嫁进村子了?”
      朱青低下头,下意识地抚平了旗袍上的褶痕,端坐着,细声说,“东北开打了,兵荒马乱,不读书了。就在村子里,安心等我丈夫回来。”
      女人还是短发,虞啸卿看着她侧颜,提起郭轸,眼底的妩媚都没有了,一瞬间流露出小女儿态的乖巧和羞涩,像极了金陵女大青春干净的学生。
      后来的事,虞啸卿多少知道些,这都要拜杨立仁那间谍头子所赐。也不知从何时养成的习惯,他看上一个女人,就去查她档案,谁知还查出一段罗曼蒂克往事。杨立仁常来,和朱青喝酒跳舞,有时带她出场,却从未交心过。他看人准,知道这样的女人心里一旦放进一个男人,就被他填的满满的,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所以他只跟他玩玩,不去招惹,各自安好才玩的持久。
      虞啸卿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为那个回不去家的飞行员哀悼。沉声开口,他又接着方才的话问,“村子里都好吗?”
      朱青摇头,又喝酒。“我嫁进村,村子里就一直在摔飞行员。乌烟瘴气,大家都搬出去住了。”
      虞啸卿听了,也喝酒,祭奠那段往事,民国三十八年春那段谁都不愿再忆起的大溃败。
      两人都沉默了,好像话说够了。
      可南京的话说够了,他们之间的话还没说透。杨立仁知道虞军长今天是来找老婆的,便又给老板娘塞了卷钞票,让虞啸卿带走了朱青。

      *

      街边旅舍。
      傍晚天便阴了,入夜更冷,窗外便下起雨。沙沙拉拉打着陈旧的窗棂,窗下地板爬着几点茸茸的霉斑,屋里透出阴湿的味道。
      床前一盏小灯,昏黄,静静拢出一圈安静的光晕。
      虞啸卿坐在床边,窗户开着,朱青端着酒杯站窗边,他能看到那艳丽的女人和她身后丝线般打落的雨。
      他目光从窗外冷雨中收回,落到娇美的女人身上,却只用那种哀戚的目光望着她,那容颜还那样年轻。他有些难过,沉沉问,“你今年,多大?”
      女人勾了勾唇,红艳艳得像雪里绽开的红樱,“将军是嫌我不够漂亮?”
      他抬头,一眼便看穿她眼底的伪装。姣美的容颜上精致的笑容像一张薄薄的面具,刻画在脸上,是骗他,更是骗自己,就像这样她就是真的快活了一样。
      虞啸卿沉吟问:“这么好的年岁,为什么不嫁个好人家?”
      朱青端了酒杯坐在虞啸卿身旁,手臂攀上他的肩膀,温软的身子靠过去,媚声问,“将军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要娶我?”
      虞啸卿只觉浑身热气直涌上头,却不知是为何。他向来不近女色,想来是羞的,可又不想推开她。好像是冬夜里的炉火,一靠近身上便烤得暖烘烘的,不想离开,只想要靠近。
      朱青见他皱眉,知趣地离开,声音依旧妩媚软侬,却昂着头,好似在调笑着,“我这样子,哪个良家子愿意娶我?”
      虞啸卿仍端坐着,脊背僵直,衬衫早已被汗水洇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拳头,僵硬地说,“说说你丈夫吧。”
      朱青却冷笑一声,转过身去,望着窗外夜色,眸都变了冷。“没心肝的。说他做什么。”
      虞啸卿说,“你说他,我娶你。”
      朱青转过身,红着眼睛,眼里满是恨,是怨,是台北的冬夜被雨雪淬炼过的冷。“你们这些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他又掏出怀表,掏出钢笔,掏出银元,把一切值钱的东西都摞在床铺上,然后站起来,对窗下的女人说,“我若是能拗过家父,你若是能回心转意,七日后,我再来这里。”
      他说完便出去,军靴踩在发潮的木地板上,嘎吱嘎吱的声音响起,墨绿的军装消失在黑夜里。
      他走的很快,还是像一柄利剑,这支剑这一次却想要把未来的日子都许出去,许给一个刚认识一个晚上的女人。
      他们是这样相似,相似的忍不住想要靠近。
      除了她心上已经被另一个人填满,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的东西。

      *

      翌日虞啸卿回家时,餐桌旁,多了位白色洋裙的贵小姐。
      老夫人深知长子心性,连忙掩饰:“陈小姐,报社记者,来采访你父亲的。是你父亲故交的女儿,时间晚了,留她一起吃个饭。”
      陈婉怡大眼睛黑亮亮的,像夜里的星星,天真又保留着贵女的端庄矜持。她微笑着跟虞啸卿打招呼,嘴角的弧度都保持着最精致的刻度,一颦一蹙都透着她的家教和礼仪。
      虞啸卿礼节性点头回应,没说什么,解了武装带入席。
      席间,老夫人一边替陈小姐布菜,一边问二位高堂好不好,陈婉怡一一答了,樱红的唇浅勾起曼妙笑容,盈盈秋瞳不时顾向虞啸卿,与他目光碰撞后,便低头含笑,双颊微微泛红。
      加了鱼脍放入碗中,虞啸卿望着,忽而抬头问:“陈小姐的口音,听着像浙江人?”
      陈婉怡心跳漏了一拍,抬头,“祖籍浙江杭州。”
      虞啸卿眸光一亮:“念的浙江联中?”
      陈婉怡微微颔首,嘴角不自意扬起,双颊红润,低垂眼眸作掩:“是。浙江联中。”
      “是杭州师范?”
      陈婉怡当场哭笑不得,觉得这男人简直死脑筋,反问他:“师范毕业,出来后当记者?”
      一直默不作声的虞君则对儿子这样的拆台显得极是不满,近乎刻薄地威声问:“怎么,又喜欢女老师了?”
      如一下子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笑声哑住,也没有人再讲话,客厅静得能听到时钟敲打的声音。气氛已经降到冰点,便清晰地传来虞啸卿清晰地“嗯”了一声,沉沉闷闷的,像雷声滚过心上,原本就冰冻的气氛又结了一层霜寒。
      太尴尬,陈婉怡脸颊羞得通红,低着头说不出话。
      老夫人勉力笑出来,岔开话题,又让陈小姐讲在报社的事情。陈婉怡采访过许多军人,这话题或许能引起虞啸卿的兴趣。
      陈婉怡显然与老夫人相熟,便赌气不再看虞啸卿,也不理他,只与伯母说话,讲起她前些日子在海军的见闻。
      “……有个长官跟我讲,他们军舰在海峡巡航,海上漂着一具尸体,穿的飞行夹克,他们见是自己人就捞起来。那飞行员不知道在海上漂了多久,身体泡得肿起,脸被鱼咬烂了。回航后空军队长到舰上领尸体,才知道是驱逐大队有人擅自起飞,要往大陆去,却连大陆的边都没挨到便□□被击落了。”她说完,好似又想起令人作呕的海腥味,皱着眉摇摇头,“叛/国不成,还被敌/机击落,真是荒唐。早晚我们打回去……”
      却听“啪”的一声,虞啸卿放下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我吃好了。还有些军务没处理,我先回房了。等下让李冰送陈小姐回去吧。”
      于是陈婉怡迷茫地看着那中正剑一样的男人干干脆脆走上楼梯,又听“砰”的一声,他关上了门。
      她询问的目光望向伯母,已是满头银发的虞夫人低头擦了擦眼角,轻轻拉起年轻小姐的手,低声说:“不是叛/国。我们这里不说叛/国。他是回家,回不去,还被击落,真可怜……”

      黑暗里,虞啸卿倚在门上,茫然望着窗外凄迷的夜色。
      他的身体塌陷下来,不再笔直,正如心中的信仰,在无意间被蚕食剥落。他仍想说服自己相信。
      “会打回去,我们会打回去……”
      他又想起那个被枪毙在他面前的逃兵,血溅了满地,他在战场上见过比这更残忍的画面,却没有任何一个比得上那张年轻的将死的脸,扭曲着,恶毒地诅咒,竟成了他午夜梦回最惊恐的梦魇,因为那诅咒正一点点成真。
      背后的汗水湿透了衬衫,他闭上眼,双手捂在脸上,下意识喃喃出一个名字。
      他忽然觉得那女人很坚强,甚至比他还要坚强。男人离开战场就变得无限脆弱,脆弱又懦弱。他们没用,一落地就撑不住了,可女人还能撑。女人要撑起这个家,还要撑起家里的男人。他忽然很依赖这样的坚强,他想要依赖这样的坚强……

      *

      七日后,虞啸卿又去那间酒吧,朱青已经不在了。
      她同房的姐妹交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他那日留下的银元。
      虞啸卿把信封拆开,慢慢往掌心倾倒。
      丁铃哐啷的,银元铛铛几声往地板上滚落,他没有捡,里面还调出他留下的手表和钢笔。
      年轻吧女有些哀伤,讲起朱青因为没有牌照被警察抓走,街坊都朝她吐口水。警察问她那晚伺候的是什么人,她不说,还挨了打。五天以后,才被一个美军军官赎出来后,然后便成了他的人。
      虞啸卿呆看着掌心掉落的手表,安静地默着,说不出话。
      吧女抚着盛装过银元的信封,是旧的,被人折过几折,面上都褪了色。她望着,又掉入结界里,看到那日分离时姐姐眼里嘲弄的凄笑,落落伤了神。
      “姐姐临走时说,我这卑贱的骨子,怎配得上将军的家世。愿将军携佳人归。往后,就不要再来这种地方了。免得染了晦气。”
      虞啸卿低头,没人看到他眼圈微微泛了红。五指手拢,他攥进手中的钢笔和手表,好像攥住她最后一丝余温,放在心口,舍不得放开手。

      *

      “那么多好女孩儿你不要,非要娶那个酒吧女?!还在美军宿舍外面站了一晚!你不要脸,我还脸!我们虞家可还要脸!”
      虞啸卿仍挺着,挺得像一杆锋利的枪,偏执又毅然地纠正:“她是空军太太。”
      “空军太太?!”虞君则气的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他扬了手,手杖狠狠打在虞啸卿脊背上:“在大陆时介绍了那么多女学生给你,你都看不上!你那时要娶了妻,她现在已经是将军太太了!”
      虞啸卿嘴角抽了两下,他仍挺着,像一尊没有知觉的雕塑。
      “那个酒吧女,当真有那么好?!”
      他像是动摇了,他晓得自己长子的心性,认准了一件事,一个人,就是头撞南山都不会回头。如果要娶女子过门,那个人只能是朱青,那么他,要么退让,要么虞家从此断了香火,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可虞啸卿却深知,她是不会跟自己走了。手表都还回来,什么纪念都没留下,想必是瞧不上他,不然怎会一点留恋都没有。再纠缠下去,也只会伤心,伤她的尊严罢了。
      于是他又将身子一挺,掷声回答:“匪寇不除,何以为家!”
      “你!……”虞君则被他气的险些背过气去,手中鞭子狠狠劈下,夫人要拦,拦不住,被侍女搀扶着,在一旁断断续续地哭。
      虞啸卿紧抿着嘴唇,他咬着牙,那不是被打的,只是心里痛。痛里又含着绝望,像台湾阴沉冷湿的冬季。
      戎马半生,好容易属意一人,她却连跟他回家的勇气都没有。她有留恋的地方,留恋的人,那只猫的主人,原跟他没有半分的关系,枉他还自作多情想要去结亲。
      火辣辣的鞭子劈下,墨绿的军装渐渐洇出了血花。温热的液体自背上流淌下时,他忽然想,那日朱青被抓到警察局,是不是也这样挨打。为了包庇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挨那样的打,值不值得?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击,他终于绝望,闭上眼睛,微微扬头,好让泪蓄在眸中,才不会掉下。就立在那儿,任鞭子挥下,背后的军装血迹斑斑,都一动不动……

      他不知为何执念,只是第一眼看到那双波荡着秋水的眼睛,他便陷了进去。
      那一层浮光掠影的浅薄背后,掩藏着什么极为沉重的东西。她不愿示人,只是一昧地笑着,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妩媚的眸光里有多高傲,可只有和她一样背负着沉重过往的人,才看得清她眼里苦楚。
      相似的过往,他觉得,她是个痴情的女人。
      他想她会懂的,会懂他的痴情。
      可是没有了,再也没有这样的女人了。

      虞啸卿开着车,一个人的夜里,在台北陌生冷落的街巷,他不知道,车要开往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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