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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拂尘阁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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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陆,名垚,字三土。鮀岛人氏,出生时恰好是阴历鬼节,是时阴风大盛,乌云蔽日,百鬼出行,我受阴气重撞,一口先天真气被冲散了一半,养大后也总是病殃殃的。一身鬼气先后克死了双亲,还好有个开纸扎店的爷爷,好歹把我养到十七岁才撒手人寰。爷爷去世之后,家里来了一个满身虱子的怪老头,说是爷爷的朋友,硬要我拜他为师。这么强人所难的事,我怎么会答应呢?
“包吃住?”
“包,还有专人伺候。”怪老头挤眉弄眼地说,看起来跟我爷爷一个德行,看起来倒挺亲切的。
我进门拿了几件衣裳,催他:“那快走吧,我饿了,先带我去买吃的。”开玩笑,白吃白喝还管伺候人,傻子才不去。索性我也光棍一条,无牵无挂,去哪儿都成。等在外头混得不如意了,再回来重开纸扎店,有一门手艺在,吃饭总是不成问题的。
就这样,我被怪老头带回了弥烟谷拂尘阁。弥烟谷天上地下都是白雾,我站在入口处一头雾水,不知道这鬼地方要怎么走。哪知道,老头子拿着他从不离手的破拂尘,扬手一挥,雾气如水入油锅,瞬间沸腾,汹涌着向我们扑来。别问我为什么不跑,我身子破败,跑不动,何况老头子一脸得意地瞅着我呢,一看就他耍的鬼把戏。咱就骑驴看唱本——只管走着瞧吧。
果然清凉的云雾恶狼般把我们吞噬,须臾我们就毫发无伤地出现在一个大殿里。大殿陈设简单,只有七个蒲团,一张铺满了大殿的竹席和一张置于首位的矮木几。木几后面的墙上画着比人还高的画像,我站在殿中琢磨了会儿,发现画的恰是我身边这个即将成为我师父的怪老头。明明穿着一件雪一样洁白的道袍,头发黑白各半,乍一看颇有奇人异士、世外高人的派头,却总是用手不停地挠身子,抓虱子,生怕人家不知道他老人家清高其表、邋遢其中似的。画上的人就比他现在年轻许多,白袍加身,右手持拂尘,左手掐咒。白袍夺雪色,拂尘赛云光,目蕴精光,清瘦的脸上满是正气,没想到老头儿脸上的皱纹撑开后居然这么神采奕奕、出尘可人。我看着人像,忍不住流起了哈喇子。半晌之后才看到老头儿又一脸怪笑地盯着我:“嘿嘿,师父年轻的模样怪诱人的吧。”我向来懒得说话,他一路上也不开尊口,两人相顾无言,一路赶路回阁,才一说话就讲没正没经的。
我白了他一眼,双手仍旧笼在袖子里:“是是是,师父您老人家天生丽质,花容月貌,便是当下也风韵不减当年呢。”
“噗嗤~”一阵香风随着笑声从我身后袭来,熏得我鼻子痒痒的。照例懒得动弹,来都来了,总会见到的,专等对方动作就好。
谁曾想,身后的人似乎有意跟我比耐性,打定主意只做一个沉默的香炉。
就在我不耐烦想要转身一探究竟的时候,另一股香气打着旋儿直冲进老头儿的怀里。“师父你终于回来了,我看看你身上虱子是不是又多了。多了好呀,待会儿捉了正好去喂仙鹤。”只见一个红衣小姑娘正揪着老头儿的白袍左看右看,叽叽喳喳。
好,算你们恨,一个站着不出声,一个当我不存在,这怕是要给我来个下马威。
“红缨,别闹。”老头儿扭来扭去不给看,不断用手拍掉那双意图不轨的如荑细手;“快来看师父带谁来了,呶,雪娘身前站着的那个就是你一直朝着要见的五师兄。”
红缨闻言突然气鼓鼓地跳了起来,画一个红妆胜火的小美人,拂尘插在腰间,更衬出她艳若霞飞,一双含怒的眸子火旺旺地发亮,直欲扑上来把眼前的病瘦男子一把火烧掉。
“原来就是你这个刻薄家伙,一脸倒霉相,凭什么还没来就抢了我的排位,害得人家只能做最小的六师妹。雪娘,你快帮我评评理!”
“小妹莫要胡闹。你五师兄远道而来,正累着呢,你去准备一些酒菜,给师父和师兄吃。”雪娘这才走上前来,方才在身后轻笑的就是她。名唤雪娘,实则周身裹黑,黑纱裙上粉带飘飘,与高耸的乌发髻意欲相会,怎奈受阻于一片冰肌雪颜。只见她施施然走向师父,欠身行礼:“徒儿参见师尊。”
“师弟想必不认得我,我叫雪娘,是你的二师姐。六师妹你已见过了。你上面还有大师兄林骁,四师兄石磊。三师兄嘛,如你一般,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方才见师弟言语风趣,不觉笑出声来,望师弟莫要见怪。”温言软语,黛眉笑眼,在这样一个人面前,试问谁还能生得出起气。
“罢了,罢了。”我在心里暗叹一声,服了。遇到这样一个妙人,倒值得我打起精神来应对。两手抽出,往胸前一叠,算是行礼。
红缨去而复返,手中提着食盒,雪娘跪坐席上,把酒菜、米饭一一端出,摆在木几上。一共六个碗,看样子,我初来乍到就要把所有同门认个齐了,哦,除了那个不知何方神圣的三师兄。
红缨忿忿然歪坐一旁,不再上前帮师父捉虱子,也不再出口刁难我,看样子是认命了。看到小姑娘吃瘪,我自然心下暗喜。
“来来来,孩儿们来吃菜,都是一家人,不要拘谨。”师父他老人家早就食指大动,说着劝吃的话,做着抢吃的勾当。我看着老头儿吃得满脸油光的模样,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这么个便宜师父,看起来怎么还没有师姐靠谱。算了,算了,给饭吃的就是爷,只要吃得饱、住得好,叫一声师父又有何妨。
“我不饿······”不要误会了,说话的不是闹脾气的红缨,正是饥肠辘辘的我本人。
“哼,装模作样,你不吃,我吃,一点都不给你留。”
“多少还是要吃一点的,这是我早起专为师父、师弟做的洗尘宴,师弟,可莫要辜负了师姐的一番心思。”玉手擎碗推来,我接了,吃得很香。师姐这才端起碗来,细嚼慢咽。她大概是看透了我的逞强,但是没有说穿。心口不一,死要面子活受罪,这都是我作了十几年药罐子养出来的良好品质。
“好呀,你们吃饭都不等我。这位就是五师弟吧,我是你四师兄,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有啥事儿尽管找我,师兄罩着你。”不知为何,听了这番话语,我不禁腹诽了一句人如其名。
四师兄石磊行事洒脱磊落,不拘小节,具体表现为话音刚落,他就已经盘着腿挤在我身旁大快朵颐,粗壮的大腿挨着腰,险些把我碰倒。我眉头一拧,盘算着要以什么角度拍他一脸饭,好叫土黄色、干巴巴的衣裳生出白花花的粮食来。
“师父在上,弟子林骁拜见师父。”随石磊同来的青山男子朗声说话,我费劲回望,想看看那人的喉咙里可是在玉石在激荡。不然,何以清脆爽朗如斯,叫人一听就觉得舒服。
“来啦。”师父难得放下碗筷,正色道:“看样子大家都到齐了,当着大伙儿的面,我再重新介绍一下你们的新同门。
“这个就是师父一直流落在鮀岛的五徒弟,叫啥来着?”
“陆垚。”什么叫一直流落在外的徒弟?连名字都没记住好吗。
“哦,对,陆垚。徒儿啊,你是不知道你常年流落在外,为师有多担心你。既然你已回了拂尘阁,今后就不必担心什么了,凡事有师父和同门们在。”
就这样,连个拜师仪式都没有,我正式成了拂尘阁的第五大弟子。师父的话听着感人肺腑,实则颠三倒四,我们相见不过数日,怎地我就成了常年在外、终于还乡的宝贝徒弟了。
此话一出,除了林骁、雪娘面不改色,另外两个表情可就丰富了。石磊听完一双猿臂啪啪乱拍,口中哈哈大笑。角落里传来尖细的磨牙声,那是红缨在恨咬银牙。
林骁长身直立,端起酒杯向我说:“师兄在此借花献佛,敬师弟一杯。今后同门,万事皆可互相照应。”说完把酒一饮而尽。
我醉了,即使我还没喝。我知道的,我醉了。
我胡乱拿起酒杯,不小心洒掉了些许。擎到嘴边,轻含一口,再一口,再一口,喝完原本泛青的脸生出异样的潮红。
“哈哈,师弟爽快。”我不敢再去看那喉咙里可有玉石了。只敢透过酒杯,偷偷打量那飒爽的剑眉、那狼若星辰的眼眸、始终画着月牙儿的红唇。醉了,我得去休息。
我就那样在睡着了。猝不及防地倒在宴席上,同门们好一阵慌乱,唯独师父不急不忙。
“这孩子刚经历丧祖之痛,又舟车劳顿,只是一直嘴硬不说,这会儿只是累晕过去,睡醒了就好。林骁,你负责把他安顿好。为师也乏了,你们退下吧。”
大殿是师父修习、打坐的地方,饭菜吃不吃,对早有修为在身的同门们来说本就可要可不要。就这样,我在拂尘阁的第一天,结束了。后面,还有漫漫长长的书卷等着我们去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