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三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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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大概是相萤力量不足，这次淏心并没有和上次一样，被击成轻烟飘散。她只是恨恨看了相萤两眼，踉跄后退两步，脸上带着“再会”的神情，接着就像一块冰那样慢慢融化了。
其实在淏心离开之前，相萤已经支撑不住，掌中灵力“咔”一声溃散，手也再伸不直，无力垂落。但即便她虚弱至此，淏心也没有趁机动手。
为什么？她脸上的不甘那样浓烈，而此刻姬轩辕伤不了她，相萤没有能力再伤她，她为什么不动手？
这个缘由，直到相萤沉入黑暗后又颤巍巍地醒来，也没有想明白。
有熊这一场大战，关键并不在淏心。
淏心只是一个隐藏的威胁，她既不指挥，也不出手，姬轩辕让相萤将人击溃，只不过是防着她再次引渡群魔。而即便是这一点她也不见得立刻就能做到，否则她早做了，哪里会有什么犹疑。
因此相萤力竭昏倒后，姬轩辕只是派了一名战士，将她和其他伤者一样，送往城外集合。他眼下关注的，依旧是整个战场。
只是在战士将人背起时，他还是嘱咐了一句：“送到蜃娥身边去。”
蜃娥既是她老师，又是木灵，虽然自己也受伤不轻，却总该能帮点忙。等相萤恢复了灵力，醒了之后，也能帮蜃娥稳定伤势。
战士应下，正要离开，却有一只魔不知从哪里攀上宫室所在的高台，直朝那名战士而来。战士一惊，还没来得及拿出武器，一支箭从身后破空而出，直接将魔射杀。
姬轩辕轻喝：“走！”
“是！”
姬轩辕没有一路护送的打算，他的视线立刻放回了有熊战场，此时西南两方推进较快，东北两方稍慢，但城中平民已经基本撤出，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援军、杀敌。
西陵的援军来得最快，天亮时分到达，且战力勇猛，仅次于有熊，因此当其他据地援军陆续在午后傍晚前来时，有熊之战已近尾声，已经没有再出手的必要。
见此情形，有的援军不知所措，在城外待命，发现有熊民众和伤员后，便转而援救他们。还有的将领十分机敏，自己战力不强，就多备上粮草，有熊之战即便赢了，也会需要许多粮和水，作战帮不上忙，倒是可以支援物资。
不论如何，都是助力。
太阳收敛最后一丝光辉时，最后一只魔也被一名战士的长枪刺死，持续了一天一夜的有熊之战，就此告终。
那只魔嘶吼挣扎着化作烟尘，当它消失之后，有熊城中有一会儿没有任何声响，所有人似乎都在疑惑：真的结束了？
清澈的橙色苍穹之下，有熊满目疮痍，凝滞的寂静中，渐渐开始响起哭泣声、哀嚎声、呼喊声，但没有一丝欢呼声。
又一次打退了魔，但这样的日子何时到头？
那个引魔入有熊的白影不见了，是死了，还是暂时撤退，还要带着新的魔卷土重来？
魔一波又一波地出现，可是被魔杀死的人，却再也不可能回来了。下一次失去的，会是谁的亲人爱人？
每一颗疲惫伤痛的心中，都反复回响着这样的问题。他们不知道答案，却仿佛心有灵犀似的，有熊城中每一个还站立着的人，都抬头去看宫室的方向。
那是姬轩辕所在的方向。
姬轩辕也不知道答案。但有一个人，知道第二个问题的答案。
蜃娥作为木灵，被白影淏心斩断手臂后，立马就给自己止血疗伤，虽然她脸上血色尽失，好歹没有性命之忧，比起身旁昏睡不醒的相萤，甚至看起来状况更好一点。
战士依照姬轩辕的命令，将相萤送到蜃娥身边，蜃娥朝他点头：“我会看着她，放心。”
她自己就是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样子，战士忍不住道：“您也要保重。”
“我明白。”
蜃娥毕竟老练，她还有要做的事，相萤也还有要做的事，此时两人都不能倒下。她伸出略微颤抖的左手，丝丝灵力柔和地探出，为相萤缓慢回复的灵力做引导，好让她快点好起来。
等她好起来，她才能去完成翎珊所说的“使命”。
有熊之战结束的第三天，相萤醒了。
她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从灵力消耗过多的昏迷中醒来，这样的感受过于熟悉，让她连刚醒来时的迷茫也没有，一睁眼，她就知道，哦，是灵力用过头了。
此时她躺在一间狭窄的屋子里，茅草顶是新铺上去的，左面墙塌了一半，用石块参差不齐地补好，不少光线从大小不一的缝隙中漏进来，倒是让室内难得地明亮。
但这不是她的家。她在哪里？有熊挺过去了吗？
“醒了。”一个熟悉却过于虚弱的声音响起。
相萤循声看去：“蜃娥大人。”
“嗯。”蜃娥盘腿坐在一旁的席子上，声音有气无力，面上的神情却比从前冷硬得多，“结束了，姬轩辕大人他们在准备重建。有熊几乎成了废墟，你家也不剩什么，倒是有几只你埋在地里的陶罐没被压碎，他们清理的时候，替你挖了出来。”
埋在地里的陶罐。
相萤知道那是什么，一箭穿心的痛楚过后，她平缓下呼吸，说：“多谢。”
她视线在屋内逡巡，想看看有没有少一只，结果陶罐就摆在蜃娥身边，大小各异，罐身上还沾着土。陶罐一只不少，但出乎相萤意料的是，它们都被打开了。
被谁打开的不言自明，蜃娥手上好像握着什么东西，用一种平静得冷漠的声音说：“我本来是想看看，你还有什么别的未了的心愿，但看来是我想多了。除了缙云大人，你还会有什么别的牵挂？”
她说得没错。
相萤咬住下唇，被缙云引起的神思，将对蜃娥不问自取的怒火也压了下去。她呼吸渐渐急促，不得不死死咬住舌尖，才没让眼泪直接落下来。即便如此，她的眼圈还是不可遏制地变红，喉咙里尝到了浸透肌理的苦味。
那些陶罐中放的都是缙云的东西，有她为他做的衣物，他们一起用的毯子木牌，他极少的几件饰品，以及他曾经送给她的、五花八门的礼物，即便是那条她戴了多年的萤石项链，也收进了陶罐中，放在最底下。
这些东西她不敢看，又离不开，所以就全收进陶罐中，埋在睡席下。如果不是这次意外，大约只有缙云回来的那一天，她才敢重新开启。
蜃娥又说：“但有一件东西，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她伸出老人共有的经络突出、皮包骨头的手，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几颗红色晶石。
相萤认得，这也是缙云送给她的。
“之前渠余去过红沙族，缙云从他那边拿了一些，送给我的。”
“红沙河边的晶石。”蜃娥道，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勾起了嘴角，那笑容并不亲切，倒带着轻轻的嘲讽，“我没有想到。”
她说：“涳渊君之血凝成的晶石，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你身边。”
有那么一会儿，相萤整个人像掉进了雾气中那样迷茫。她看到蜃娥嘴唇动了，听到了她发出的声音，却没有明白她说的话。
涳渊君之血？红沙河边的晶石？这两者怎么了？有什么联系吗？到底是什么意思？
直到雾气退去，耳边的嗡嗡声消失，相萤才回想起蜃娥的话：缙云送给她的红沙河边的晶石，其实是涳渊君之血。
这个说法，就像指着城外的田地，对相萤说那是伏羲取乐的玩具一样，让她无从理解。
为什么？真的吗？你怎么知道？怎么可能？
相萤下意识在心中否认，蜃娥却继续用那种毫无起伏的声音说：“既然淏心出现在有熊，就到了你做出选择的时候。”她看向相萤，“你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怎么到氓族去的吗？”
按照淏心的说法，是涳渊君将她送到了人界，难道淏心是骗她的？
“氓族是翎珊的母族。”蜃娥说，“是翎珊将你送过去的。”
玳族前代大祭司翎珊，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卜测奇才，她曾经因为好奇，卜测过当年覆灭天尧的仙人的名字。
卜测那三人的名字并不难，她当时没有当一回事，只得意于自己果真是难得的天才，晚上睡下，却做了一个漫长而玄妙的梦。
她梦到一个叫江女淏心的仙人，仰慕一个叫涳渊君的天生神明，终日追逐他的身影，只盼望他回头看她一眼。
但涳渊君始终不曾回头。他眼中所见的，只有那一朵全凭运气落进他怀中、弱小又娇柔的瑶花。
淏心对瑶花所化女仙萤十分嫉恨，面上却不敢吐露半分，她既不敢叫涳渊君知道自己的心思，也不敢照心中所想，对萤下手，好让她再也不能靠近涳渊君半分。
这样内里痛恨、外表亲和地与萤相处，几乎要将淏心折磨疯了。
她日日在夜里诅咒萤，苦恨没有缘由除去她，直到某一次天界庆典，她误入吉云瑞气园，偶然听到有人在谈论，说涳渊君的命数早定，过不了多久，他就要为那朵瑶花而死。
涳渊君要为了萤而死？淏心想，萤要害了涳渊君！
这样一句不知从何而来的话，给了淏心苦等已久的借口。她果真像对相萤说的那样，给涳渊君下咒，让他不能及时救人，又抽干封印萤的灵力脉络，一一择断萤的手脚，再将人扔回丹深江边，要让她缓慢又痛苦地死去。
淏心没想到的是，涳渊君是生而知之者。
他知道淏心做了什么，也知道自己何时会赶过去，更知道自己会用剩下的灵力脉络，为萤重塑了一副人族的身躯，又会献祭自己的血肉，洗去萤的记忆，将她送到数千年后，好让她能躲开淏心的纠缠——淏心只是女仙，仙人也会陨落，当时淏心已经活了数千年，寿数本就不剩太多。
涳渊君早知道这一切，他也一一按照这个预知做了。
有淏心这个前车之鉴，他将所有的对抗命运的赌注，都压在了相萤身上。即便要眼睁睁地看着萤吃大苦头，他也不曾有过动摇。
“涳渊君是在丹深江献祭的自己。”蜃娥说，“丹深江，也就是如今的红沙河，自从他的血化作红色晶石的那一日起，原本是青色的丹深江，就变作了红色的红沙河。”
但这个梦境并不随着涳渊君的死亡而结束。
萤从数千年前的丹深江，到数千年后的红沙河，自然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对淏心来说，这数千年时间却从未有过一刻的略过。
她做的事与涳渊君的死，均发生在人界，伏羲只做不知，对淏心也没有任何惩罚，甚至没有定罪。涳渊君死后，淏心和所有仙神一样，缓慢地等待时间流过，不像人族一样畏惧时光的短暂。
超出涳渊君预计的是，不知为何，淏心的寿数却比他以为的要长很多。如果不是因为天尧覆灭之事，或许她还能活上很久。
但天尧事发，淏心成了一个凡人，被流放到人界。
如此长久的时间，她对涳渊君的情已经淡薄得几乎看不见了，反倒是让她获罪的人族，成了心中难以磨灭的恨。
淏心绝不甘心就此作为凡人而死去，她想尽一切办法，进入魔域，付出极大的代价后，堕落成魔。
相萤沉默片刻，问道：“什么代价？”
“永生永世，不能走出她成魔的那座山谷。山谷在连魔也很少踏足的地方，幽深黑暗，她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接受这个条件，因为只有活下去，才能——”蜃娥冷笑了一声，“复仇。”
淏心要向人族复仇。
这五百年间，她每一天都在尝试走出那座山谷，失败了无数次后，她忽然悟出了用灵力做出一个可供驱使的影偶的办法。
那就是白影淏心。
她操纵自己的影偶，就能在不离开山谷的情况下，来到人界复仇。影偶自然不如本体，灵力一旦耗尽，就不得不消散。但影偶也有好处，因为本质上“淏心”还在山谷中，不在人界，因此人界的一切都伤不到她。
就像姬轩辕的箭，和蜃娥的法术。
相萤一愣：“但是我——”
“对。”蜃娥说，“但是你可以。”
翎珊在这个贯穿了过去与未来的梦中时，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醒来后，稍作回想，她就明白了。
因为涳渊君的剑。
当年涳渊君死后，淏心就占据了他的佩剑，佩剑中蕴含了他的灵力。
相萤也明白了：“而我的灵力脉络，甚至是躯体，也都是他的灵力……”
蜃娥点头。直到此刻，她终于打碎了那张冷酷的面孔，忍不住露出怜惜来：“你是唯一能伤到她的人，而你要做的，不仅只是打退淏心的影偶。”
影偶只是灵力，一只没了，还能做另外一只，但人族却经不起她这样反复引魔。别说反复，就只是再来一次，人族能否抵挡得住，还是未定之数。
“你要做的，是依靠与涳渊君佩剑的这一点联系，将山谷中的淏心杀死。”蜃娥轻声道，“当年翎珊想明白之后，就离开玳族，去红沙河边等你。玉姆死时，她没有回头，怒夆落进大火中时，她没有回头，珲年失足死时，她还是没有回头。她很清楚，自己要做的事，就是在红沙河边，等到涳渊君送来的你，再让你留在人族，等待今天的到来。”
原来如此。她不是偶然到的有熊。
而蜃娥作为翎珊的好友，回到有熊之后，会如此尽心为她梳理灵力，又鞭策她找回第二条灵力脉络，也就说得通了。
只是相萤曾经以为，翎珊先于自己的弟子而死，却原来她为了人族度过这次难关，是看着自己三个弟子死去的。
“那翎珊大人，现在在哪里？”
“她本意将你送回氓族，亲自看着你，但正好遇上有熊与氓族之战……”蜃娥顿了一下，“她只来得及派人给我送信。”
相萤眨眨眼，没有再说话。
屋中寂静了许久，蜃娥好像要一动不动，坐到天荒地老时，相萤开口了：“要杀死淏心的本体，一定要用很多灵力。”她问，“我会死吗？”
相萤会死吗？蜃娥很早就估算过，如今要说出这个答案，却仿佛是第一次想起这件事。
她像是疑惑自己到底知不知道似的，轻轻地说：“会。”
会啊。
相萤在那一瞬间，难过得流泪了也不自知：“可是……我好想见缙云啊。”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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