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觐见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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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一宫人进了“万青园”中间的苑庭，苑庭当中间放了一张石质方桌，桌上摆了几道时令水果，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看得苏广月有点想流口水。
石桌正后面安坐的是一锦袍女子，相貌卓尔，气质不凡。只是远远看着，便觉得她是这天底下，最最谦逊，却最最高傲的人。谦逊在于她对待普通人的宽容和理解，高傲则是因为骨子里所透露出来的那种境界，已不是一般人能够相比。
罗青在看到那沉默端坐的女子之时便将手从苏广月手中抽离出来，快走几步，走到女子跟前，双膝一弯，跪倒在地。紧跟着罗青的苏广月反应也算迅速，看见罗青垂下了头，她也立刻跪在地上，垂着头，保持着安静。
“母皇，让您挂心如此，是亮儿的错。”罗青低着头，语音哽咽，慢慢的说道。
苏广月在一旁摸不着头脑，她一直以为作为一个“传说”（传说来源于罗青和花若枧对赵祁颌所作所为的一些描述）中心狠手辣卑鄙无耻的女魔头，就应该是那种看起来很变态很阴险城府很深的人，而且，罗青不能够对一个曾经将他的脸换掉的人报以如此的……真心实意的尊敬和爱戴，甚至是……钦慕啊？
可事实就是罗青用那种发自肺腑的语言和语调对赵祁颌说了那句话，而那句话给她的感觉是非常真实的，发自肺腑，没有掺假。这不合常理吧？
苏广月问自己道。结果没怎么听清楚罗青和赵祁颌说了些什么话，直到罗青在一旁轻轻捅了捅她的肩膀，她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应该听谁说话。
“……孩子，起来吧。”年纪不过四十多一点，但是样貌看起来却差不多六十岁以上的赵祁颌温和的对苏广月说道。苏广月听到这句话，心里边怪怪的——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就是，眼前这个越来越让她搞不清楚的女子是她这具身体的母亲。所以在听到赵祁颌称呼她为“孩子”的时候，苏广月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一个可以用“亘古”来形容的久远的词语在自己头上钉上了标签。
孩子？这个词语竟然让她有了一丝不应该有的恻隐之心，在想着那个对赵祁颌评价的语句的时候，她有了不忍和恻隐，总觉得，偏信一面之词，好像……对眼前这个年纪不小的女子来说有些不公平。
依言站了起来。有拿着柔软丝尘的宫人过来要帮苏广月扫掉膝盖上的灰尘，苏广月条件反射的往后退了一步，那宫人细心聪敏，没有继续上前，只是对着苏广月福身道礼，便退下去了。
这才想起自己这是在地位分明等级森严的皇宫大院，不是在自己前世所住的平等俗世，战战兢兢看了一眼赵祁颌，后者却是正微笑着，赞同和喜悦隐约可见。看得出，她并没有打算要刻意隐瞒自己对于苏广月刚才那个动作的满意和赞同。
赞同？苏广月又偷偷瞅了一眼赵祁颌，没看错，真的是赞同，自己不是在做梦吧？苏广月有想自己掐自己的冲动了。
“都坐下说话吧。”赵祁颌语气越发的温和，在看到苏广月的时候那种温和就像是会渗出什么东西来一样，让人会觉得有所期待，很美好的期待。
罗青已经暗自抹掉了眼角的泪水，他知道眼前这个几乎可以用风烛残年来形容的女子是多么不喜欢眼泪所带来的脆弱情绪。自坐下起，他便几乎不愿移开自己的目光，望着让他激动到泪流的女子的脸，他不断的期盼着时光可以不要走得那样快，快得几乎就让他来不及跟这个女子好好的说话，散步，以及……道别。
作为一直对罗青关怀备至关心不已关注不停的女人来说，苏广月在罗青坐下来之后便发现了这个奇怪而且让她心里不太舒服的现象。暂且不说她对于这个被评价和被对待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女人的奇怪看法，就说第二种心理感受，她也必需承认她竟然会吃一个花甲老太太的醋，何况这位老太太还是她的亲妈。
“我说……您老看起来身体真好，起色可真不错。”这话一张口就跑得没有影儿了，一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个头没个尾，还特别不贴合情景，就好像苏广月说的是另外一个人而不是当前这个气色看起来不怎么好身体看起来也不咋样的老太太。
糟，东想西想的结果给弄错了对象，她说错了吧，这老太太可不是她话里面形容的社区大妈啊。
苏广月不自觉就想要脸红来着，被她称之为老太太的大秦国女皇赵祁颌却出乎意料的愣了一愣，然后忽然呵呵笑了起来。可以用朗朗来形容的笑声让周围的女官和宫人都有些吃惊，她们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这般清朗的笑声从女皇陛下口中传出来了。
赵祁颌点点头，笑得极尽欢畅似的，嘴角带着些许笑意，好像是在回答苏广月道：“是啊，朕的身体还算不错。”
苏广月瞪大了眼睛，眼前的女人明明脸色苍白嘴唇暗红，一看就知道是个身体不怎么好的人，怎么就能够睁着眼睛陪自己说瞎话呢，还笑得这么开心，至于吗？就算这具身体是她的女儿，那当初她能狠下心肠命花若枧给她女儿换脸换身份，现在又怎么能够如此亲近和蔼的对待呢？太不可思议了吧。
赵祁颌是什么人，她可是将大秦国从战乱时代带入太平盛世的人，怎么会看不出一个没经历啥世事的苏广月的疑问。却不语浅笑，她会替她解惑的。不会很久了。
“母皇，儿臣听闻您最近太过操劳国事，入夜极晚还在批改奏折，早间作息却没有定律，每日不过浅睡两个时辰不到，这样子的辛劳，您的身体怎能长期负担……”
罗青是万分担忧，心中所想虽然与自己所说不尽相同，但大抵还是相差无几，想到眼前这个女人为自己所做的那些事情，好坏参半，却容不得他此时此刻想着报答之意。
赵祁颌颔首微笑，言道：“无妨，再过一段时间，便能平息了边疆战事，到那时，朕也自当好好休息。倒是……青儿和广月的婚事是缓不得了。虽说你俩已在枧儿那里成婚结礼，但是你们一个是朕最疼爱的孩子，一个是朕最亲近信任的人，不管如何，都应有一个举世瞩目的婚礼。至少，朕要让全天下的人看到，朕的孩子和她相伴一生的人，是如何的般配。”
“多谢母皇挂心，只是婚事一事可让女官们去做即可，母皇怎可还为这种小事耗费精力，若真那样，则是青儿的大过错了。”
婚事？！苏广月看罗青，后者倒是一副什么都任君处置的模样，仿佛赵祁颌说的事情里面他不是主角。
“诶等等，我怎么没听明白啊！您老的意思是说要我跟罗青再举行一次婚礼？”苏广月唯恐赵祁颌不知道她的粗鄙和素质低下一样，虽没有大呼小叫,但是胆敢冲着一大国之君主如此大声说那些话的人真的不会是什么高素质的家伙。
明白人都能听明白苏广月说这话是不想再举行一次婚礼了——从那话里的语气和内容可以作出大胆推测——，而最了解苏广月的罗青更是因为明白苏广月的秉性而清楚知道苏广月又想能躲就躲了，凡是麻烦事情，她是一概不想做的，更何况是第二次。
赵祁颌摇头道：“孩子，这事儿你做不得主，朕意已决，婚事就定在下月初八，届时朕还会送你一份礼物作为贺礼。不用多说了，朕也累了，你们下去吧。”
“女皇陛下，您的好意我真的心领了，贺礼什么的也就不用了，只是这婚礼是不是可以不必再举行一次啊？毕竟，多举行一次就意味着再一次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跟财力来操办一个不必要的仪式，在边疆战事不断的情况下，这样子的盛事还是少弄一些为好嘛，至少百姓们心里边不会觉得铬应呀。啊，不是铬应，是不认同。”鬼才想要再弄一次婚礼呢，麻烦得要死不说，而且还后患无穷。
赵祁颌既觉好笑又有些好气，这个孩子，的确是没了那些个皇族子弟特有的娇纵和高傲，但是却也沾上了市井之气，大多数时候就是花若枧所形容的那样，完全没有一个皇族子弟该有的进退之礼。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不必担心她以后会被卷入太多的事端中去，也算是符合自己当初的意愿了吧。
“孩子，”赵祁颌叹了口气，看着苏广月，亲近和接近宠爱的语气让后者打了一个寒颤——苏广月并不习惯这样子的亲昵和近乎，仿佛她们本应该是这样的关系。可是苏广月知道，不是这样。
赵祁颌慢慢的说道：“孩子，我之所以叫你孩子，是因为你的确是我的孩子。我知道青儿有告诉你关于过往的事情，但是，你确定你听到的就是所有的真相，你以为那些事情真的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人可以对自己的孩子做出来的，是吗？”
苏广月冷笑出声：“到如今，我只能选择相信一个人，那个人只能是罗青。不管他所说的话是真是假，都不能对我对他的信任和感情造成半分的瓦解。尊敬的女皇陛下，的确，曾经我是您的孩子，您现在对我表达出的亲近和想要补偿我的言语都可以让我心生感激，但仅仅就是这样。您想要我和罗青再次成婚，还是奉旨的那种，当然，这样子的婚礼可以让我们两个成为当今天下最出尽风头的一对，可是，同样的我们会因此遭遇到更多的敌人，看我们不顺眼的，想做您的位置而连带着将我们视为您一伙的，或者是那些没事做想要找碴的……一概而论，那些对于我和罗青来说，能算好事么？我只是一个平凡人，只是想过平凡的生活，跟着罗青平平淡淡过完此生就行了，如果一定要让我们俩成为您试探天下人忠心的那两块石头，我自认我们不适合，也不会配合。”
赵祁颌哑然，她没想到一别数十载之后，再次见到的人说出的话会让她觉得自己的确是用心险恶。
或许真的是用心险恶，只是她一直没有承认罢了。
赵祁颌苦涩的笑道：“孩子，虽然为娘自你七岁之后便再也未曾亲自照顾你，但是也不至于像你所说的那样不堪吧。”
苏广月沉默了一瞬，她的手在刚才被罗青拉住，那个动作是在告诉她别再做出那样出格的事了。她知道自己面对的人是什么身份，但这并不影响她做出对于赵祁颌用意的最恶毒阴险的判断。
“女皇陛下，不是我故意曲解您的好意，而是，有些东西，我输不起，不敢输，连想都不敢。而那些东西，也是您当初所思所想所惧所畏之物。否则，您也不会让花师傅替我换了脸，虽说原因您没有直接告知他，但是大概我也能猜得出来。无非就是——”
“放肆！”
“咚”的一声，所有的女官都跪在地上，全身发抖，冷汗淋漓。
面色铁青的赵祁颌瞪着依然看着她的眼睛不肯低头的苏广月，看到那双眼睛里面那抹不依不饶的坚持，到了后来，她的怒气似乎也成了无可奈何的行为。
对视良久，两人都不说话。罗青在边上低着头，却一只手在后面扯着苏广月的衣襟。
苏广月终于回头，她看着罗青，对罗青说道：“青，你起来，有些人并不值得我一跪再跪；你是我的人，更不可以跪我不愿意跪的人。”
转过头来，再看脸色一变再变的赵祁颌，一字一句的说：“女皇陛下，自你将我和罗青用尽方法‘唤’回这宫里，我便已经对你不抱任何希望。虽然不知你是如何驱使得了花若枧为你做事，但是，总有些事，是会被揭开谜底的。今天你召我们来见你，我想大概不仅仅是想要让我们再次举行婚礼吧，当然，我也不会自以为是的以为……你是想我这个十几年未谋面的‘亡灵女儿’。有什么事情，你可以明说，我洗耳恭听。”
除了“胆大妄为”的苏广月和一心在苏广月身上的罗青以外，周遭的人都是连自己的呼吸都竭尽全力克制住，不敢发出一点声响。不知过了多久，赵祁颌的脸上浮出的怒容渐渐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不再是刚才挂在脸上的慈和笑容和带着宠溺意味的表情，而是，高位者特有的，隐约方可见到的阴谋的情绪。
“不愧是我赵祁颌的女儿，虽然沉稳不足，但心思活动之快，足能胜过你那两位姐姐了。所以，”赵祁颌刻意停顿了一下，只是想看看听话者的反应如何。
苏广月眉头未动，只是一副你爱说不说的表情，盯着她而已。
“……所以，朕要将这大秦女皇的位置传给你是不会有错了。”赵祁颌郑重非常的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觐见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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