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祭》歐愛哀と歐愛涼

1、第 1 章

　　我在街上如流的人群中穿梭了很多遍。我套着一件十分宽大的烟灰色毛衣，双手插在旧的牛仔裤里，白色的球鞋很耀眼。
　　这是十一月的秋天，阳光柔和。

　　我，许笑然，滚滚红尘芸芸众生中一个平凡的女子。家世普通，模样普通，没有过多的期许和幻想，心态平和淡定。校园里像我这样的女生多的是，不显山不露水，隐没于滚滚的人流，来去匆匆，从不指望能够留下任何痕迹。
　　也许就是因为太普通，我的骄傲也因着我的一无所有而一步步建立起来。一个骄傲又不美丽的女子，我注定不可能拥有心仪的爱情。
　　冬天和春天的时候，这个城市的天空总是一成不变的鸽子灰。寂寞而又干冷的季节，忽然觉得校园里出双入对的情侣刺得我的眼睛有些涩。于是，我常常溜出校园，一个人漫步与城市同样孤独的繁华中。冬天对我有难以想像的严酷，让我僵硬脆弱，呼吸紧张。我像一只枯叶蝶，翩跹在城市氤氲的囚禁里，等待阳光书写春暖和花开，等待着遥远的春天。
　　我不明白父母为什么会给我取这样一个名字。也许是他们希望我能够开心地笑。可我偏偏是忧郁到骨头的人。笑然，你是寂寞的孩子。家言如是说。

　　初识家言，是在1999年的夏天。算算，离现在也已经6年。家言当初的面容，到现在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干净而清瘦，细碎柔软的头发，是女生觉得好看的类型。我看见他向我走来，对我说，笑然，你是寂寞的孩子。于是，我义无返顾地以为家言会是我生命里最疼我知我惜我的男子。
　　故事似乎落入了俗套。在认识以后的一个月里，我们的关系开始明朗化。家言陪我走在诱人的黄昏后，校园里落日余晖，晚霞灿烂，橙黄，浅紫，海底蓝，有长云一抹，横亘。家言是沉默的男孩子，关于他，我并不了解多少。他不说，我亦不问。我甚至以为家言身上最吸引我的就是他的沉默。我循规蹈矩，连恋爱都谈得安安分分。生活千疮百孔，心灵孤单寂寞，我想我需要一个温暖有力的肩膀，尽管我是这样特立独行的人。于是，我小心地敛起自己的锋芒，收起内心的骄傲，与家言温柔相待。
　　家言拥抱我，笑然，你是如此善良，你总是在为别人着想，笑然，你该想想我们。我始终没有给家言一个答案，但彼此都已心照不宣：一起吃饭，一起逛街，偶尔约会，压压马路，讲一些人云亦云过后想想觉得好笑的傻话。我知道自己没有大把的青春可供挥霍，可我总无法全身心投入这段似爱非爱的感情。和家言在一起，心会突然没来由地空虚，患得患失。我从来都不知道爱情原来并不都是甜蜜，还有那么多未知的滋味等我去一一品尝。我惶恐，亦开始后悔。

　　我想也许这并不是爱情。我开始觉得累。家言和我都是沉默的人，但到后来，我们终于没有了言语，看着身旁干净清爽的男孩，我常想我童话里的王子就是这样的么？不是。我幻想真的遭遇王子：骑一匹白马，身佩宝剑，衣袂飘飘，剑鞘上嵌朱红宝石熠熠生辉，如他含情双目，看定我，拥我上马，纵情天涯。可是，家言看我的眼神终于失去了光彩，直到他身旁出现了别人。他不说，我依然不问，似乎一切都从未发生过。我听见心落进万丈深渊，摔成支离破碎。我和苏家言，终于在2001年的秋天，结束。

　　我的2002年，目力所及，似乎无一不凄凄切切，无一不惨惨淡淡。

　　我又开始了平平淡淡的生活，一个人特立独行的样子。如果说2002年的春天我是一朵忘情开在枝头的花，那么，2002年的我宁愿做一个含苞的花蕾，就算空把花期都错过，就算要忍受永不萌发的痛苦。家言的离开带给我极大的伤害，表面波澜不惊，可在我内心深处留下了永远抹不去的伤痕。

　　我开始懂得，一段感情的破裂，对我这样怀旧的人来说，是一场怎样盛大的浩劫，我甚至觉得离开家言是一个错误的选择。爱情，是刀尖上的舞蹈，美得眩目，痛得揪心，既然选择了，就要勇于承受，就算舞到精疲力竭，也要忍痛把它舞至绝美，不然，它将演变成一场灾难，直至万劫不复的深渊，酷烈得不留一点余地。

　　在这以后的一年时间里，我都没再触碰爱情。我的记忆空白了一年。

　　2002年的冬天出奇的冷。经过严冬的封锁，我变得更加忧郁。现实的枯蒿让我变得空前颓废，我如行尸走肉一般游走于教室，宿舍，食堂间。整个冬夜，我守着淡淡的炉火，用一些往事取暖。再也没有人会明白我心中的绝望，再也没有人会对我说，笑然，你是寂寞的孩子。

　　春天总是姗姗来迟。春天是一个美好的季节，风成林，花成灾，爱情亦在悄悄酝酿。
　　封闭了一个冬天的我终于决定出去走走。大街上很热闹。我看见一群小学生，背着书包在马路边嬉戏，好像一群不设防的天使。我的心底漫过一阵感动，不禁羡慕得流下泪来。我很想像他们一样单纯地生活，厌倦了背负着感情的沉重，我真的不想再轻易付出感情，我想活得更轻松。这样想的时候，我突然就开心起来，回头看时，春去春来，花谢花开，缘起缘灭，潮涨潮落，亦不过如此。于是，我淡淡地一笑，在这个温情的春日里，终于抚平那些如刺岁月。2003年的春天，我苏醒过来。

　　可是我很快就忘记了我的誓言，到我遇见康臣。

　　那是夏日的午后，校园里安静得只剩下蝉唱。阳光砸到地上劈里啪啦地响。篮球，太用力，砸到我肩膀上来。
　　我恍恍惚惚，连一个球也承受不起，摔倒在地。那人横跨栏杆，嘴里甩出一句：“真没用！”同时伸过一只大手。我被他的傲慢无礼激怒，连看都不看那只手，忍痛站起来，然后走开。

　　去街上淘很多纯萨克斯风CD,或是齐秦，王菲的歌碟，晚上一个人窝在宿舍里听，不开灯。
　　凯丽金的萨克斯——《Going home>>,<>,<>
　　王菲——〈寒武纪〉，〈单行道〉，《怀念》，《色盲》
　　齐秦——《花祭》，《狼》，《冬角》，《外面的世界》

　　一遍又一遍，一直听到深夜，让声音填满每一个寂寞的角落。

　　康臣开始约会我。宿舍里总有他的电话找我，年轻干净的声音。楼下多了他等待的身影。每一个夜晚，同样寂寞的姿势，倚着墙，捏一支烟，忘却了吞吐，青烟袅袅，火星明灭，直至燃尽灼到手指，方才掷地，狠很践踏，碾碎，落一地泥泞，转身离去。
　　我不知道为何要将他拒于心门之外。他是那样优秀，也许正是自己的普通，才会在他面前保持只剩下的骄傲。有时想想，我觉得他很无辜，我很过分。面对这样一个执著的人，我情何以堪？

　　我和他站在操场上。他终于围追堵截成功。他肆无忌惮地注视让我无法保持故作的冷静。我看见他清澈的眼眸里有我小小的倒影。康臣是如火的男子，他的灿烂，可以让这夏日的骄阳也黯然。这样的人，多彩的人生天生铸就。而我，注定是不与他在同一平面的。

　　康臣终于被我的冷漠磨去耐心，冲我大吼：“许笑然你该死的为什么喜欢我又不和我在一起？”我忍不住笑了，呵，多么自信又霸道的孩子啊。“对不起，请让开。”我和他说的第一句话，像分手的宣言。转身的刹那，我看见康臣的双眼，眸光如梦。我惊异于一个人的眼中竟可以流出叮咚的水声。
　　以后的日子，我依然会看见康臣在球场上土狼般狂奔的红色身影。他像一团火，整个操场都弥漫了他夸父般追逐落日的样子。夕阳下，他好看的剪影令我心动，可我只是把他收进心底。

　　时间转跳，一年，又是一年，再是一年，许笑然已经二十五岁，我已经二十五岁。终于觉得该去好好生活，拿着设计图样到新联系的公司交稿，见到了熟悉的面容。眼眸相对，恍若隔世。康臣已经成了这家公司的所有者。笑然，我们总是这样有缘，他笑说。

　　笑然，你现在过得好吗？笑然，我现在结婚了，你结婚了吗？
　　问出这句话的人，是曾经让我在心底为之疯狂的男孩；是大声质问我为什么喜欢他又不和他在一起的男孩。可是现在，我才蓦然发现，曾经顽劣的男孩已经长大，曾经任性而孤单的小王子已经长成了坚强可以遮风挡雨的温柔国王。

　　我们在下着大雪的深夜的马路上拥抱。眼泪从眼里迸溅出来，连着头发一根一根结成冰。我很冷，冷得康臣也瑟瑟发抖。他问，笑然，你可曾想念我，如果你想念我，我可以离开家和你在一起啊笑然。
　　我摇摇头，抬头看他，再用力抱紧他，无关风月，无关爱情。我们在深夜的大雪里分别。从此以后，我和康臣再也没有见面。

　　是的，所有的男孩都将变成男人，所有的爱情都会有收尾，所有的开始都将结束，所有的伤都会结成疤。除非，你和笑然一样，有足够的勇气永远不开始，把最爱的人留在心底，留在远方，让爱在心底汹涌，让爱爱得更加肆恣。因为，只有这样，爱才不会扭曲，变形，消融。深爱过后，爱才回一如既往地美好。

　　海天是一色/春夏秋冬是相连/地狱天堂是相对/昼夜是交替/暮鼓晨钟是并列/我和你是缘分/看似相连的两个世界/却难相容/永远的相提并论/永远的擦肩而过/这，是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