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神 4000 ...
- 雪神 靖泽十年，雪比以往任何一年来的都要早。还未到腊月，雪便纷纷地落向了大地，一夜间，雪片飘洒，气温骤降，整个京城裹上了银装。 “好冷啊。”名叫璃的少年仅穿一件薄衫，搓着冻得干裂发麻的双手走在山中。家里已经断了两天的粮了，可酗酒的父亲无法指望，母亲忙于照顾弟弟妹妹们脱不开身，担子只好早早落在了他的肩上。“可是有谁来管管我的死活呢？”少年鼻子一酸，差点儿掉眼泪。他心疼着年幼懵懂的弟妹、病痛操劳的母亲和受冤辞官的父亲，偌大的人间，却没有一个人来心疼一下他。 雪渐渐下得急了，璃紧了紧背着的木柴，拖着冻得刺痛的双腿向山下走去。四面一片雪白晃花了璃的眼睛，他只觉得突然开始晕乎，头重脚轻地站不稳，整个白茫茫的世界转了起来。璃跌跌撞撞地摸到一颗老松下，扑地坐倒在雪地上。眼皮越来越沉，身上逐渐失去知觉，“我要死了吗。”璃迷迷糊糊地想着，晕过去之前似乎隐约看到一个白色人影走来。 “喂！小孩儿？小孩儿？……怎么还不醒？”一个清冷的男声仿佛从极渺远的地方传来，璃的神魂悠悠地飘了回来，“谁？谁在碰我？”他醒转过来，睁开眼打量眼前推搡着自己的陌生男子。这人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立体，一身白色长衫上隐隐能看出雪花的纹路。“你是谁？有何企图？”璃坐起身子，满脸警觉，沙哑着嗓子问道。“小孩儿，是本神救了你好吗？”男子蹙起好看的眉毛，语气很不耐烦。“那多谢了。”璃想想也是，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想去抢劫这样的自己——面黄肌瘦，破衣烂衫。不过这人刚刚自称什么？本神？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男子站起身，撩起长衫转头便走，璃站起来追了上去。“你是谁？”“我叫琼。”“你家在何处？”“无家。”璃一愣，琼趁机加快了脚步，可璃又追了上去。“我叫璃，多谢相救，请问我该怎么报答你？”璃认真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到底是要救你还是要害你？”琼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发问。璃张了张嘴，愣了一会儿才答道：“不是你说的吗？我觉得你不会害人......”琼心上一凛，旋即却嘲弄地笑了：“小孩儿，你可真蠢。” 琼又抬步向山里走去，璃迟疑了一会儿，再次追了上去。琼恶声恶气地对璃嚷道：“你怎么老跟着我不放，跟我待太久不怕被冻死吗？”璃小心翼翼地撇过头看琼，脚步却不敢放慢，他嗡嗡道：“我找不着下山的路了……”琼猛地扭过头去瞪璃，话到嘴边却一下子噎在了喉咙里。少年的眸子干净得一尘不染，像极了自己召出的第一片雪花，纯洁无暇到让人心疼。琼终于舒展开了眉眼，对璃缓声道：“跟我来吧，蠢小孩儿。” 琼带着璃穿过林子，向山口走下去，两人一路无话。到了山口，琼转身便要走，璃轻轻叫住了他：“两日后的上午你能再来一下这里吗？”琼深深地拂了璃一眼，转身离开了，白色衫摆一晃而过。 两日后——上午，琼在山中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去找找那蠢小孩儿，免得他就在那里傻等，直到把自己冻死，听说害了人命，会遭天谴的。琼向山下走去，快到山口时便看到远处的少年在边瑟瑟发抖边四处张望。琼心头一紧，伸手拂来一片雪花一卷，化作一件雪白的鹤氅。琼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但他看这蠢小孩在那可怜兮兮地发着抖，心里就是难受得紧。 琼快步走到璃面前，用鹤氅猛地裹住了璃，差点没把璃勒晕：“蠢小孩儿，你是不是想死？”璃险些被这突如其来温暖逼出眼泪，随即却高高兴兴地说：“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琼睨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若我不来，你便要等到冻死为止吗？”璃嘻嘻地说：“你是神仙，心又那么好，不会让我空等的。”琼的鼻子突然酸胀了一下，马上转过头去，不一会又转了回来，自己怎么可能像凡人一样流泪，再说有什么好哭的？“呐，给你这个。”璃递给琼一件物什，琼疑惑地接过，是一只银锁，上面刻着雪花的纹路，“我娘说了，银锁会锁住幸福，保佑好人一生平安的。”琼掂了掂银锁，璃又伸手取过银锁，踮起脚将它系在了琼的脖子上：“是我昨日下午亲手打的哦。我找到活儿啦，我们家不用挨饿啦。”系完银锁后，璃后退两步打量了一番，痴痴地笑了笑：“琼，你真好看。”琼羞恼地红了脸，随即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小孩儿，我带你去个地方。”“好啊！”璃傻乎乎地吸了吸鼻子，跟上了琼的脚步。 一路上璃叽叽喳喳个不停—— “琼，你真是神仙吗？” 琼抬手唤出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递给璃。璃傻乎乎地拿过雪花放到胸口，凉得打了个哆嗦。 “琼，你年方几许啊？” “我活了上万年了。” “琼，你怎么不待在天上？” “区区雪神，不够格。呐，到了。”琼停下了脚步。 两人七拐八绕地来到松林深处的一块空地上，“闭眼。”琼轻轻说道。璃听话地闭上眼，只觉耳边有凉风嗖嗖而过。“好了。”璃睁开眼，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满眼风光晶莹剔透，遍地玉树琼林，精巧绝伦的冰桥冰屋宛若天赐，美不胜收。璃梦幻般地喃喃道：“好美啊……” 琼看着璃，嘴角扬起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满眼尽是温柔的雪神心底却隐隐传来什么东西裂开的咔嚓声。 多久了？具体时间连琼自己都忘了，他独自一人住在这里有上万年了。他见过无数的人间冷暖，见过千载的王朝颠覆，身上却没有留下任何时间雕刻的痕迹。自从有了神识，他便年复一年地掌管人间之雪的降落和消融。天地破开混沌后，所有的阴寒之气集结成一团灵气，吸收了天地的自然精华，便渐渐有了魂，再经过一段岁月的沉淀，历经了人世的沧桑变迁，就有了意识，造就了雪神，从此人间多了寒冷的冬季。 琼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是当这少年闯入他冰冷的世界，他才发现人间百态，原来还有这样一种滋味让人难忘和悸动。 “走吧，我带你看。”琼迈着几万年来最轻快的步伐，带璃赏玩到了这世界的尽头。“琼，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愿意和我交朋友的人。“璃看向他，眸子里水光闪烁。“你也是，你是上万年来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琼垂下眉眼。 琼拂袖一挥，眼前光影流转景象变幻，两人又回到了林间空地，璃望望四周，刚才的一切就像一场梦。“琼，谢谢你，再见。”到山下时璃憨笑着挥挥手，很快地跑远了。琼张了张嘴，“......再见，璃。” 靖泽十三年，冬天如约而至，一夜间山野白头，玉絮铺地。 但这雪盖住的，却不再是静谧和安详。这年春天，蛮族人撕毁和平契约，进犯边境，直逼大南国的北部地界，璃所在的北延城城门紧闭，人心惶惶。京都大概混进了内贼，当今天子正在严加搜查，而朝政局面似乎开始松动，有一丝崩盘的迹象。 璃在这天上午进了山，银铺因朝局不稳歇了业，璃只好继续砍柴补贴家用。璃束紧那一大捆木柴，朗声道：“琼，你在吗？我来了！”琼在一小股翻卷起来的风雪中现了身：“小孩儿，怎么还是冒冒失失的？”璃长成了年方十六的青葱少年，高挑但是瘦削，琼却几乎一点没变。 璃掏出一纸袋核桃糕，笑嘻嘻地：“琼，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点心了，你尝尝。”琼撇了璃一眼接过纸袋：“怎的你今日有闲心来看我？”璃讪讪地咧嘴笑了笑，一个劲地催着琼吃，琼无奈地拈出一块核桃糕塞进嘴里。唔，又香又甜，委实不错，琼心想道。他本来并不吃人类的食物，但这些年在璃的影响下尝了不少糕点零嘴，虽没有饱腹感，不过尝个味儿也不错。璃满脸期待地望着琼问：“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琼慢慢把糕点咽下：“嗯，还行。”璃伸手刚想摸出一块来吃，琼便一下捂紧袋子：“不给，我一个人的。”璃愣了愣，又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随后咬牙切齿地和琼道了别。“哼，臭神仙。”璃碎碎叨叨地念着，“得，他既喜欢，明日再买五两上山给他吧。”琼托着那袋核桃糕，望着璃远去的背影，眼里有丝丝不舍一闪而过。 蛮族军队愈来愈猖狂，不断冲击着北方边界，北部界防摇摇欲坠，大南国土岌岌可危。 靖泽十四年十二月七日子时，蛮族发动突袭，北部防线崩溃，蛮族军队侵入北延城。 风雪呼啸如怒，血腥的铁锈味浸染在每一片雪花之间。一夜间北延小城横尸遍地，冤魂凄嚎。琼被一阵莫名的心慌惊醒，一时心乱如麻，赶忙下山去一探究竟。果不其然，四处的火焰和遍地的狼藉让他心脏一缩。小城上方的夜空被冲天的火光映得透亮，街道上随处可见狰狞的血迹，数不尽的尸体和凄厉的哭喊让琼方寸大乱,平时的清雅方正抛之千里。琼疯了一样跑着找着，终于在城郊的林子里找到了璃。少年跌坐在雪地上蜷成一团，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双目失神，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璃，你没事吧，先跟我上山去。”琼没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他拖起璃，毫不犹豫地将他带到了山上。 璃跌坐到了地上，双眼透出死灰般的绝望：“琼，只剩我自己了，我没有家了……。”少年猛地捂住了嘴，却怎么也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眼泪成串地掉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的坑：“昨天、明明昨天还好好的，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璃将脑袋埋入双膝间，哭声哽咽着在喉头翻滚，一夜之间，国破，家亡。琼蹲下身子，探出的手掌微微颤抖，犹豫着抚在了璃的发顶，默默无言，心如刀割。少顷，璃哭得累了，带着泪渐渐昏睡过去。 琼驱散了风雪，在山洞将璃安置好，自己走到了洞外，叹出一口气来。不知道为何，琼心底涌出一股莫名的自责。时间很快，元宵早已过了。璃走出山洞，伸出手接了点雪，雪一落到掌心就开始融化了。“琼，你还在吗？”话音刚落，琼在一小股翻卷起的风雪中现了身。“琼，我要走了。”璃的声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眷恋和不舍。“你，要去哪里？”良久，琼叹息着发问，你还有哪里可以去啊……璃垂下眼帘，长睫轻颤：“我要参军。” 琼愣住了，他突然觉得心脏一片冰凉，可是他本来就是雪神啊，怎么会，怎么会感到冷呢？琼承认，他不希望这个唯一陪伴自己的少年离开，但他也清楚，自己更不应该挽留。 “好，你去吧，”琼露出了一抹微笑，“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一丝丝凄苦被他藏进了笑涡。少年郑重其事地颔首：“琼，再见，保重。”琼望着渐渐走远的那道瘦削却坚定的背影，心里好像一下子缺失了什么，却又沉甸甸地发疼，琼轻声叹出一口气，随即淹没于苍茫碧落。 “不要忘记我啊。” 春暖花开之际，战争彻底打响，烽火四起，硝烟弥漫。军营生活很苦，璃靠着一腔报国的热血和一把复仇的烈焰咬着牙死撑，摸爬滚打。短短一年，璃从一个底层打杂的小卒，一路向上，现在他终于能够提起那柄长枪上战场了。 “明天可不再是训练了，你怕吗？”饱经历练的铁骑将军沈霍边擦拭着佩剑边问这个军营中最年轻的小兵。璃淡淡答道：“忧而不惧，死而不悔。”沈霍深深地看了璃一眼，转身走出了营帐，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次日——天刚刚泛起鱼肚白，嘹亮的铜号声打破了宁静，城门猛地打开，前方是危险，是死亡，是深渊，但是他们不怕！璃绷紧了一颗心，脑子却是一片白，就好像穿越回了几年前初遇琼的那个冬天，那片雪地，那方故土。“啊——！”璃从心底的炼狱爆发出一声呐喊，手里的长枪带着怒意和不屈的力量，狠狠地刺穿了身侧扑上来的蛮人士兵。狰狞的血，溅上了少年光洁的脸庞，像红梅在雪地里绽开，妖冶而张扬。背后一阵撕裂的痛，璃拧过身去，又是不遗余力地一枪穿心。不远处的沈霍骑在马上只顾前方的厮杀，璃看到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