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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绝仙谷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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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窗外,鸟雀叽喳,如同少女活泼的欢笑。春天的风总是这样柔和,仿佛轻纱一束,
随着南下的风,抚摸着每一寸经历了秋冬霜雪洗礼的土地。泥土的芬芳此时散溢开来,慢慢地浸润着人们的心。
室内却极是安静;一身白衣的少年,长发如墨一般披落肩头,其神如玉、其华如仙,只是这样清秀的面庞,却毫无笑意,紧蹙的修眉,显现的是冷漠与无情。与少年隔帘而坐的少女却是一袭粉红纱衣,长长的挽纱低垂落地,即使是坐着的身姿,也可让人感觉到她纤细修长的身子是多少轻柔美丽。她衣饰再如何华美,她的秀发再如何飘逸,都及不上她的容貌惊人。——曹植所云之洛神者,未必能与她比肩。白玉般的肌肤,略嫌一点儿苍白;如细瓷精致一样,透出不似尘世的纯净。至于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又是如何的牵动人心,仿佛会说话似的,即便沉默着。而如花瓣一般美的唇,是与生俱来的粉红色,无需妆扮,更添加一分天真的可爱;恰恰是小小的,又有些微的厚重,如同婴儿嘟着的嘴,惹人欢喜。当然,她是不知道自己的容貌给人怎样的感觉,也许有些知晓,只是她毫不在意这些,所以与人谈话的时候才那样温柔、和气与谦逊。
然而少年在这少女面前,也不见一丝动容。他的更为苍白的面容,显出一丝忧郁、孤单。少女姓姥,名无艳。姥为姓,实是较为罕见的;正如她的人一样,尘世繁华,佳人难觅。无艳者,岂真无艳?不过是艳到了极处,反是无艳罢。少年是背向姥无艳而站,似乎毫无转过身来的打算。姥无艳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他,自从在一日散步山谷西北,遇到了重伤中毒的他、并将他带回来,屈指数来堪堪两月。饶是她身具医毒之能,也费尽了心思方能将他从鬼门关前拉回来。他所中的毒,十分罕见,以姥无艳昔日游走江湖的阅历,也未能识得。她不忍这样年轻的生命在眼前逝去,在义母薄红颜面前百般哀求,薄红颜对这个义女极宠爱,破了绝仙谷不留男客的传统,特许她将少年留在谷中疗伤。并派了大弟子琼玦相助,琼玦身兼绝仙谷各门绝学,使毒解毒的本领更得薄红颜真传。有姥无艳与琼玦联手,终于将这伤重少年救治成活。
这两个月中,姥无艳对自己的病人关怀备至,每日必来探视。这一日一返已经成为她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她的居室离这里甚近,每次来,对少年的伤都要仔细探查,因为他所中之毒实在太过奇特。若非这少年身具深厚内力,以玄功护住心脉,竟能自己逼出部分剧毒,只怕她与琼玦再如何厉害,也难将他救治。
前日来的时候,他已经听出了自己的脚步声,竟然站在了轻纱珠帘之后。姥无艳知道他强忍身体的不适,偏偏不让别人知晓,暗中只觉这少年好生倔强的脾气。数日来,她对少年的样貌已经记得很清晰,虽然她来的时候,他大多是在昏迷当中。可是,即使在昏迷之中,他的忧伤与隐约的痛苦也依然浮现眉头,本来年轻光洁的额头竟然因此显出了细纹。好在这细纹非但无损他的外表,反而给人以一种特别的气质,让见到他的人深深为之着迷。他说他的名字叫羽人非獍。好奇特的名字,羽人非獍吗?姥无艳听后微微一笑,轻轻回问了一句,你是羽人么?少年一愕,没有回答,只是少女无意的微笑却不知不觉的沉入了自己的心底。他得承认,这少女的美貌实是世间无双。而她这一笑,倾倒众生也不为过。
见少年已经立在珠帘之后,修长的背影显得一丝落寞,姥无艳暗自叹了口气。
这轻声的叹息也让羽人听见了,他的声音如同他的人一样冷漠,毫无热情:“你有心事?”
姥无艳摇摇头,并不回答。
对于一个陌生的男子,她还不习惯坦承心迹,虽然这些日子来她的心是这样痛苦,每一日,于她都象踏着荆棘前行,而这荆棘不在足下,竟在心间。莫说对于羽人非獍,便是谷中众姐妹,她也少有言语。谷中之人只知某一日谷主薄红颜出谷拜访故友,途中偶遇一绝美少女跳河自尽,万般怜惜将其救回;这少女便是姥无艳,她沉默少语不说,一年中连笑容也没露过。薄红颜收她做了义女,怀的也便是一番疼爱的心思;这谷中只有女子,且多为世间受苦受难的女子,被薄红颜收留后,或认徒、或做侍,过的均是平安和乐的日子,与世无争。
只是姥无艳来了后,绝仙谷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究竟何等变化,却是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她的美貌,如此惊人,如同星光灿烂,那是要灼伤人眼睛的。
不过这美人却好似冰雪所成,不会笑,不会哭,偶尔有人看见她对着远处群峰发呆。渐渐的,人们也遗忘了谷中还有这样的一位少女。
除了对义母薄红颜,羽人是她第一个关心的人。救回羽人后,她的生活变得忙碌起来。人们常常看见她提着竹篮上山采药,神色也有了朝气,有几次因为草药太难采,摔下山来一身伤,也不在意。
羽人非獍见她神游物外,久久枯萎的心忽然有了些微的悸动,心中产生了要了解她的欲望。
过了几日,羽人非獍的伤已好了大半。
姥无艳知道,他离出谷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当然也知道。
不过他们谁都没主动提起。
终于有一日,姥无艳开口先问:“你决定要离开了?”
他不说,但她心细,看出了他枕边用布包得齐整的刀。
刀芒未显,不过还是令她的双睛晃得痛。
羽人非獍点点头,说道:“这些日子,多谢你。”
这是他第一次致谢,姥无艳道:“嗯。”
她不会做伪,觉得自己确实救了他一命,值得他郑重道谢。在他面前,她已经不象原来那样拘谨,因为她已经将自己痛苦的往事尽述,这些痛苦的往事曾经象刀剑一样屡屡割着她的心,如今有了另外一个人的倾听,而变得薄了、淡了许多。她甚至还向他请教自己应该怎样对待那个深深伤了她的人;他劝她放开心扉,说有些事经历了岁月,便会慢慢磨蚀。也许再过些日子,她便可以大声歌唱、重新开始新的人生。她毫无怀疑,不知为什么,羽人虽然没有讲起他的故事,她却这样相信他。
——因为在她的心中,他已是自己最值得信任的朋友。
“如果你日后有什么需要,尽可来落日孤灯寻吾。”他说。
落日孤灯是他住的地方,听他所言,是在一座常年风雪不退的山峰上。山峰之上,他亲手建立的风亭,那是他常呆的地方。风亭,也是整座雪峰上风雪最大的地方。听着呼啸的风声,风铃在打转儿,眼前飞雪漫天飞舞,当然缺不了他的琴。他拉着琴,琴音呜咽,悲伤孤单瞬间凝结在空气中。
姥无艳第一次听他的琴时,泪落无语。一者沉浸在自己的琴音当中,一者沉浸在自己的往事之中,都是痛苦的、酸涩的,他那把三弦琴,明显古朴破旧,但因他的技艺,琴音倍加的感人心怀。
她不可能再踏出绝仙谷一步的,所以她只说:“我只想再听你拉一曲。”
羽人非獍嗯了一声,自长衣下取出珍重的三弦,他修长的手指微一触碰了那根已经透出岁月痕迹的丝弦,筝筝两声,乃是序曲。每次拉琴之始,他都要做这个动作。他自己不觉得,但这两个动作与他后面的动作颇有些突兀,他不说,别人自然也不知道他这是随着师父独孤缺学的,自小由师父带大的他,便是拉琴,也总有独孤缺的影子,尤其这两下触弦。
今日的琴音尤显幽咽、惋叹唱忧,姥无艳背转身子,悄悄拭去腮边的泪珠,羽人看不到她落泪的样子,琴声也不间断。室内琴声渐转悠扬,这却是姥无艳先前不曾听过的,忧伤的羽人,也许想在自己的哀痛当中加些快乐的因子,用琴音告诉她,希望一直在她的生活中,光明也从未离她远去。
姥无艳听懂了他琴曲之意,泪流得更多了。她初时还强自忍住,后来,心中的伤,随同着琴音四溢而出,她再也压抑不住,终于伏在案边痛哭起来。羽人没有回身,依旧背对着她,琴,也一直在拉。随着这阵痛哭,姥无艳觉得自己破裂的心,一点点在愈合,所有的伤痛,要随琴音而去。
夜深谷静,羽人非獍听见门环扣响,有人走入。
他沉声问道:“是你?”
一个女子柔声答道:“是。”
“你明日便走,我来为你送行。”室内无灯,但室外月华如水,投入窗内,依稀可见这女子淡兰色的长纱拖地的身影,她恰好这时候转了个身,月光下一张清秀娟美的脸,楚楚动人。
羽人非獍见她手中端着酒水,便道:“这是——”
女子微笑道:“当是为你饯行罢。这是谷中上好的果子酒,吃了不伤胃的。”她玉臂轻舒,将透明香液倒入杯中,顿时酒香迷漫室内,果然是极好的果子酒。
羽人非獍道:“琼玦姑娘,请回罢。”
他语气生硬,甚至充满了厌恶。
原来这女子便是绝仙谷薄红颜的大弟子琼玦,算起来也是羽人的半个救命恩人。
琼玦的手微一停滞,脸色发青。停了半晌,她方艰难地开口:“因为是吾,所以不要么?”
羽人未作声。
可琼玦跟着出声:“因为吾非艳妹,所以你讨厌么?!”
羽人微微叹息,道:“琼玦姑娘——”
琼玦忽然长袖摔出,立时美酒洒地,清脆的酒杯碎裂之声在静夜中显得格外大。
琼玦冷冷一笑:“连你也被她那张脸蛋迷惑,可见你与世间男子一般无二!”
羽人非獍微怒,哼了一声,却是不屑作答的意思。
这在高傲的琼玦听来,无疑是雪上加霜。她在绝仙谷中是仅次于薄红颜的,每个人都将她捧在手心,在姥无艳入谷之前,她是师父最心爱的弟子,姐妹们羡慕的对象。可是,姥无艳突然来到了绝仙谷。她纯真无邪的样貌深深地打动了薄红颜,竟收之为义女,地位更在琼玦之上。薄红颜人前人后,目光所注也必是姥无艳。世人只道女子容貌易使男子迷恋,哪里知道便是女子也有为之折服者。琼玦暗气于心已久,等到认识了伤重的羽人非獍,她憎恨姥无艳的心方才彻底显露出来。
为何,是她姥无艳先救羽人非獍?琼玦连日对羽人可没少费心,可每日的嘘寒问暖,连羽人的正面也见不到,更得不到他的一点温柔问候。可是他与姥无艳呢?一个白衣翩翩,窗前拉琴,一个粉妆素裹,低头聆听……一次次自长窗外走过,这两人往往都是沉浸其中,毫无所察,似乎她琼玦不存在——这倒也罢了,她几次好心好意地趁夜送来点心酒水,羽人也严辞拒绝,如今羽人便要离开绝仙谷了,仍然不肯对她多点温柔,这令她的心顿然碎裂。
她冷冷笑道:“你今日拒绝吾之好意,他日,哼哼,便是你哀求我的时刻!”
说毕甩袖出门。
羽人叹了口气,他并非如此绝情之人,实是不愿留给琼玦任何幻想。自琼玦第一夜来到他的房间,他便婉拒了对方的好意,琼玦冷傲的心他不是不知晓,只是对于感情,他从来便不敢轻涉。而他与姥无艳之间,存在的也只是朋友的救命恩情而已……
他做梦也想不到,他的出现,是姥无艳人生中的另一大转折;这一转折,为她日后悲惨的命运埋下了伏笔……
如果他知道了这日后发生情事种种的根由,只怕他也要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