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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如果乔葵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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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疫来的又凶又急,一开始还只在村里小范围传播,没多久镇里也有了感染的人。府衙当机立断封村封路,乔葵的店便也暂时歇业,到最后一家三口全成了给楚寞打下手的。
原先,楚寞并不怎么紧张。这疫症并不是什么奇难杂症,吓人大半是因为来的急、传得快,但并不是不可控。直到一直生龙活虎的乔葵毫无征兆地倒下去。
那一瞬间,楚寞听不见任何声音。
直到老杨冲过去,直到乔生的哭声传过来。
乔葵的脉息仍旧是油尽灯枯之象。
楚寞如瞬间惊醒,他将乔葵抢过来,望闻问切,用尽了所有,可即便如此,即便已灌了药退了烧,乔葵还是昏迷不醒。到了晚间,甚至连那一丝丝微弱的脉搏都探不到了。
她躺在床上,就像一具没有凉透的尸体。
行医多年,即便尊为神医,他仍遇上过一些束手无策的时候,可那时,不过是遗憾,再痛心也不过是难受医术浩瀚而自身渺小。只有此刻,他诊不了脉,开不了方,坐在榻前,像无数病患的家属。
有那么一瞬间,楚寞怀疑这是不是老天爷对他从前医者不具仁心的惩罚。他是个好大夫,只是因为他医术精湛而已,可他从未真正共情过病人的苦痛和家属的绝望。
可是,凭什么是用乔葵呢?
老天爷,你难道不知道乔葵与我已经毫无关系了吗?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端着药碗,直到老杨看不下去走过来。
三天了,一个人没有脉息三天,除了楚寞,谁也不认为她还是个活人。
“你知道,我们是怎么和小葵认识的吗?”
老杨坐下来,也不管楚寞听不听,自顾自地讲。
“小葵刚来我们村的时候,我和乔生的事情被大家知道了,我爹被气得瘫在了床上,乔生是外乡人,村里人就觉得他是迷惑我的祸患,不干净,一致决定要把他投河。
我跪在地上,到现在还记得他们的眼神,大的小的,老的弱的,男男女女,都是那样嫌恶,仿佛我们俩是什么脏东西。小葵的眼神也是厌恶的,甚至夹杂着恨,但又和那些人的不太一样。
我被绑着扔在祠堂里,浑身发凉,觉得自己大概也活不了了。就是那个时候,小葵偷偷来敲祠堂的窗户,她背着月亮,浑身湿漉漉的,告诉我,乔生没事。她把乔生藏了起来,又陪我做足了戏。她真的很讨人喜欢,所有人都以为我改邪归正,我爹也在弥留之际有了笑脸。我爹走了之后,我们仨就离开了村子。
后来我问她,你当时明明那么厌恶我们,为什么还要帮我们。她说,她厌恶是因为有个人和我们一样,但那个人的强求害死了她的哥哥。她又笑笑说,我们的情况其实和那个人不一样,她不应该迁怒我们。
成婚前,她问乔生,介不介意她要与我走那个流程。明明,应该我们问她的啊,那是她的名声啊。她却笑得满不在乎,说她驾轻就熟,不是第一次。之前租她的人给了她好多好多钱。她说,不过我们没钱,就给她做家人吧,她在这世上还没有亲人。”
老杨顿了顿,去看楚寞:“楚神医,先前那个人是你吧?你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喜欢她。可你们为什么分开了呢?因为她没心没肺,笑得满不在乎,所以你就真的忘记在乎她。她灿烂得像棵向日葵,好像永远也不会受伤,所以你喜欢她。可她也是那晚祠堂的月亮,皎洁、怜悯、又孤单。楚神医,我是个粗人,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想问一问你,你到底想怎么对待我们小葵?你的深情,到底是因为失去,还是因为爱意?不管是什么,现在她什么都不能知道了,你才来守着她,是不是太迟了?”
老杨伸手拿下楚寞手中的碗,喊一直贴在门口听的乔生:“阿乔,楚神医白日问诊了一天累了,你扶他出去休息休息吧。”
乔生是个读书人出身,没什么力气,但是楚寞很容易就被他拽出去了。在她家人面前,他如今有什么身份和理由守着她呢?
楚寞失魂落魄地回了房,又灌了两口黄汤才睡着。然后做了一个荒唐的梦。
梦里,他是种笋的农人,乔葵是喜欢人间美食下凡来的神女。她喜欢他种的笋,跟他交朋友,听他每日每日地说自己的不如意。他求神女渡他,心软的神女同意了。
然后他和神女拜了堂成了亲,热热闹闹地过起了日子。可是有一天,神女的哥哥来了,说他心中根本没有你,要把她带回去。
他立在那里,想跟神女解释,他的心中也有她。可是神女却问他:“你心中的第一,是我吗?”
他站在那里,嘴巴张张合合,却没能说出来。
神将大怒,丢下匕首说:“我妹妹是神女,怎么能做你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你可敢剖心明志?”
可是他却没有动。神女眼中的光芒暗淡下去,和哥哥一起飞离了人间,他后悔不已去追,却被神将挥手打下的金钵罩住。他失力坐在地上,反手将匕首刺进心脏,他剖开自己的心,曾经的心上人转过身来,却是神女生机勃勃的笑脸。
他奔溃大哭,像个孩子一样捂着眼睛。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啊?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啊!
可是机会只有一次,神女已经离开人间,他将永世不得见神女。
梦醒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楚寞就睁着眼等。
鸡叫第一声的时候,他爬起来留药方,写了很久很久,然后出门看诊。回来的时候,老杨已经将乔葵敛好了,楚寞就安安静静地站着看。原来梦是反的,不是我在钵里,而是你在棺里。
他沉默地可怕,可他又一向沉默。老杨叹了口气,递了一坛烧酒给他,任他在漫漫长夜中守灵。
在重逢以后,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夜中相伴,久到楚寞有些分不清,是不是还在那个荒唐的梦里。
她安安静静地躺在棺里,他想见她却仿佛翻山越岭一般。
“我还欠你一个暖锅。”
“我还欠你一盘明年春来的笋。”
“我还欠你约好的余生。”
他带着酒气,冒着酸气,红着眼,揪着心去抱她,用每一个她吻过他的吻,送上他迟来的爱意:“别不渡我,别不看我,别不要我,好不好?让我抓住你,好不好?你看啊,你看啊,我的手,我的脚,他们向着你长,他们要长去你身上,他们不会再松开你,不会再离开你。他们,他们。”他趁着酒意真的哭出来,每一滴都滴在她手上,他又抓着她的手要去掏自己的一颗心,“我不会做糖醋排骨,可是这里,这里为你长了好多好多笋,最好最好的,给你焖一盘笋尖好不好?你能不能,能不能再尝尝我的笋?”
乔葵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脸上痒痒的,手心也痒痒的,心口还闷闷的,费力睁开眼,却是楚寞近在咫尺的俊脸,他的唇甚至还贴着自己的脸颊。乔葵一瞬间甚至说不清,到底是她被封在棺里更奇怪,还是楚寞和她睡在一起更奇怪。
大约是刚醒过来,身上的力气没有回复,乔葵移不开头上的棺盖,只好拿脚拼命敲棺壁,希望有人听见。而楚寞显然是醉死过去了。
于是乔葵下了个结论,最奇怪的事情是她要和楚寞一起活着在棺材里躺倒下葬。
如果氧气够的话。
还好老杨不放心,半夜过来查看灵堂,发现棺材里的响动,壮着胆子将他们救了出来。
乔葵立马深呼吸,然后继续掐楚寞:“这个庆祝方式挺特别哈~”
乔生一边给楚寞顺气,一边纳闷:“我不记得有把棺盖阖上啊。”不过他如今欢喜之下也管不了这么多,又有点后怕:“你怎么才醒过来啊,你怎么醒过来的?”
乔葵正坐在棺材里狂喝水,语焉不详:“我梦见乔烊了。”
老杨一边给她倒水一边劝她别呛着:“乔烊还好吗?”
“好个鬼,早死了。看见我也去了,生了好大的气,一脚把我踹回来了!咳咳咳——”
老杨连忙给她拍背顺气,拍着拍着忽然抱住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乔生还在照顾地上的楚寞,闻言也劫后余生般落下泪来。倒是乔葵,从老杨的怀抱里退出来后,又冲着乔生张了张手臂,乔生又被她逗笑了,与她隔空抱了抱,然后听到她说:“我好饿。”
乔生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我马上去给你煮粥。”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楚神医还没醒,是不是先把他送回去?”
“送个鬼!他差点把我的氧气都吸光了,就让他在地上醒酒拉倒。”
看她还有干架的气势,老杨一颗心倒是放松了不少,伸着胳膊给她搭手:“行了,先下来,吉利啊?”
乔葵嘿嘿笑着爬下来,又要寻热水去洗澡。这剩下的半夜也没人想睡了,干脆都提起洗漱了做事。
楚寞在床上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鼻尖闻到一丝清粥的香气,耳边听到药炉子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屋外老杨和乔生商量今日买什么菜的絮叨声,甚至还有篱笆里鸡群觅食的咕咕声。
楚寞一时有些迷糊,他明明是把自己封在棺里的,怎么会在屋子里醒来?他死了吗?可是窗外的烟火气又好真实啊。
推门而出,看见树冠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伸懒腰,听到他的动静回过头来,是乔葵生机勃勃的笑脸。
“醒啦?给你泡的蜂蜜水喝了吗?”
她背后是缓缓升起的初日。
楚寞不敢有任何犹豫,冲过去把她抱在怀里,然后听到院里公鸡高亢而清亮的初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