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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遇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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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学堂不上课,沈辰元独自一人出了门,骑马到了城东的一处庄子。他将马拴在外头,上去扣了扣门,出来的门房见是他,便领着人从侧门进去。
“大人正在里头,还请您在此稍后。”门房将他领到了一间厢房,沈辰元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主人虽还未到,他已经自在地坐下,开始煮水泡茶。
另一处屋里,顾老太爷正在大发雷霆。底下的人跪了一地,谁都不敢吭声,宅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位老太爷的脾气,谁都不敢在这个当口说一句话。偌大的屋子里,只能听到顾老太爷宏亮的嗓门在那里发着火:“我让你暗中派人看顾,你就是这么做事的?我说过多少次,不管那边出了什么事,我都要知道!前些日子她生病,为何无人告诉我?”
“是!是孙儿办事不周!祖父您别生气,身子要紧!”顾洝跪在下面,好声好气地哄着。
满身怒气的老人家摔了不少茶盏物件,眼下根本不听这些话,捶着桌子怒骂:“你立刻派人送东西过去,不管是药材还是补品,统统都给我送去!还有我屋里那根上好的野山参,也派人送过去!”
顾洝很是为难:“祖父,可那一位她从不收啊……”
顾老太爷对着他吹胡子瞪眼:“她不收,你们就不送了?就不会求着她?想别的办法让她收下?银子呢?有没有送去?”
顾洝叹了口气,无奈地哄着:“祖父,这些我都送了,跟以往一样,都被那位退回来了。都吃了这么多次闭门羹,祖父你这又何必呢!”
“混账东西,你不派人,我亲自去送!”顾老太爷说话间就站起身来,顾洝连忙拦住他。
“好好好,您别气,孙儿这就派人去送。”
过了一会儿,顾洝终于从屋子里出来,穿过庭院进了另一处厢房。
见着好友一身的狼狈,沈辰元不由莞尔:“究竟什么事,惹得顾老太爷发这么大的脾气?隔这么远我都能听见屋里的动静。”
顾洝叹了大大的一口气:“还不是为了那一位!这一回多亏有你,若不是你想到办法暗地里送了一笔银子过去救急,那位若真出了什么事,我这儿还不知该怎么跟祖父他老人家交代。”
沈辰元并不居功:“我这只是举手之劳,你无需如此客气。”
见桌上有茶,顾洝先灌了一杯,觉得味道与以往的不同:“这是什么茶?味道不错。”
“据说是南边的黑茶,是我书局的管事让人从南边带来的。前几日我喝过觉得味道不错,今天带了些给你尝尝。”
“算你有心。”
沈辰元跟着问他:“这一回进京一切可还顺利?”
顾洝摆摆手:“不过是陪着祖父去见了一些老友,他许久未进京,也不知消息怎么放出去的,那些个官员排着队登门要见,光是打发那些人就费劲的很。好在要办的事都办的妥帖,就是耽搁了不少时日。”
沈辰元笑笑:“相辅大人虽隐退多年,可在朝中的声望仍是不减啊。”
“都是过去的事了。祖父早已无心权势,我父亲那一辈的人当年因着参与王嗣争储,入狱的入狱,流放的流放,最终能保全一家平安,想想已是大幸。不说这些,我记得明年你就要进京去参加会试,你准备的如何了?”
“这三年我勤奋苦读,就是为了明年的这场会试,你不必替我操心,我心里有数。”沈辰元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纸:“这是我近日写的文章,原本要找明堂先生请教。正好,你帮我点评一二。”
顾洝起初还是斜坐着喝茶,可只看了几行字,便正坐起来放下茶盏,端着纸定睛凝神,一双眼发亮:“你怎么会懂这些?”
“之前得了一本《冶藏方略》,粗粗看了一遍,略有所得,便记了下来。”
顾洝看得啧啧称叹:“条理清楚,要点分明,你如今才十六岁,已有这样的才华,比我当年可强多了。”
沈辰元谦虚地答道:“我这只算得上纸上谈兵,还欠缺实操,若能有机会去实地瞧瞧,那才算真的学以致用。”
顾洝反反复复盯着文章看了又看:“开采矿藏一向是朝廷主持,不过一层层隔着手,到了下边难免生出些事端。我听祖父说过,前些年西边曾出了一件大案,那儿的铁矿开了一半塌了下来,死了不少工人。皇上派了三皇子前去处置,安抚死者家属,然而死伤实在太多,三皇子年纪轻经验不足,险些没控制住场面,到后来还是调来平西军才镇住了,没酿成大祸。朝堂上有多少有经验的官员,都未必懂你写的这些啊。”
沈辰元也似有所感:“此事我也记得,约莫是六年前的事。书局中有个管事的亲戚也在矿上,便死在了那次事故中。我今日写这篇策论,也是前些日子听说城外百里的砏山,新发现一处铜矿,一时联想起当年,才有所感。”
“这么好的文章,你等我让人抄录一遍,也得给祖父瞧瞧。”顾洝说着,就叫了人过来,交代下去将文章抄录一份送去给屋里的人。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传话:“大人,老太爷过来托我带句话。您的这位小友文章做的极好,他甚是欣赏。今日他身子略不适,下回再请这位小公子来府上喝茶。”
沈辰元恭敬地起身:“能得顾老太爷赞誉,是辰元之幸。先谢过老太爷。”
顾洝和沈辰元又坐着喝了一会儿茶,闲聊了一些城里最近发生的趣事。这时外头有些喧闹声,顾洝探头看了一眼,唤了随身小厮过来:“外头出了何事!乱糟糟的。”
“回少爷,好像是失火了。不过隔的远,应当烧不到咱们这座院子。”
“哪里失火了?”
“看着像是城西一带,借着北风火蹿得快,我当才听见外面有人说已经烧了几座宅子。”
“城西,那不是你家附近?”顾洝看了一眼沈辰元。
沈辰元听完这话起身推开窗,看着天空中远处黑烟滚滚。“我先回去看看!”
顾洝点点头:“也好。我让几个小厮跟你回去,如若要帮忙的,也可多几个人手。”
沈辰元没有推辞,快步出了门,翻身上马,一路狂奔。
幸好,着火之处离沈家书局尚有距离。这会儿伙计们都跑出来看热闹。
“快看!好大的火啊!瞧着那个方向,好像是四井巷一带。”
“还真是,我记得那儿有一家爆竹作坊,方才我可听见好大一声爆炸。”
“防隅队已经过去了,不过这火势这么大,怕是一时半会灭不了。”
四井巷?是那位嬷嬷和那个丫头住的地方!
沈辰元眼神一变,调转马头,往另一头奔去。远远的看到一片熊熊火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和硝烟的味道。
防隅队的官兵已经在现场救火:“动作快,这儿再多打桶水!那边再过去几个人,看看屋子里头还有没有人!”
没过不久,府衙的官差便到了,江洲城的知府赵淳安亲自带人坐镇,官差们将看热闹的人群驱散到远处:“无关人等都散开!”
赵大人问防隅队的领头官兵:“可有查清楚这究竟如何起的火?死伤情况如何?”
“回禀大人,是这里的一家制炮房不小心走了火,火药爆炸轰塌了三处房屋。制炮房的作坊已发现死者六名。周围民居波及三处,不过火势已经控制住。只是此地危险,大人还是退后避避为好。”
赵大人瞧着面前的火势,眉头紧皱:“不用管我,你且多带些人去救火。把周围的百姓都疏散了。通判,你也带人一同协助!”
“是!”
沈辰元赶到时,这一带的居民已经有不少人被救了出来,都被安置在临时搭建的一个棚子里。他先去棚子里找了一圈,独独不见梁小妹和秦嬷嬷的踪迹。情急之下随手抓了一个人问:“你们可有看到一个老嬷嬷和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
“你说的可是巷子尽头的那户人家?没看到有人出来!”
听了这回答,他目光一凛,看向着火的屋子,难不成他们还在里面?沈辰元朝那院子跑过去,一路上浓烟滚滚呛得人嗓子生疼,他一瞬间有些退缩,跟着咬咬牙下了决心,在路边随手拦下个人并夺过他手里的水桶跟着往身上一浇,又撕了一处衣角捂住口鼻,往里头冲进去。
屋子已经到处起火,沈辰元大声呼喊着:“梁小妹!梁小妹!”劈哩叭啦的燃烧声中,他听见一阵微弱的声响。
“我……咳咳!我在这里!”
沈辰元寻着声音转过去,在屋子里一个大浴桶里找到了两人。梁小妹身上有一些烫伤,秦嬷嬷已经被烟呛得晕了过去,身上倒无明显伤痕。一见是他,梁小妹急忙求助:“我抱不动秦嬷嬷……你快来帮帮我!”
沈辰元伸手将两人半人多高的大浴桶里扶出来:“我来背嬷嬷!这房子怕是要塌了,咱们快走!”
梁小妹点点头,不忘用湿布捂住自己和秦嬷嬷的口鼻。她先扶着秦嬷嬷爬上他的背,跟在他身后寻找出路。屋子里到处都起了火,沈辰元着急找出口,未察觉一块带火椽木砸下。眼看要掉在他头上,梁小妹下意识伸手一挡。滚烫的木头似乎在碰到胳膊的瞬间就烫掉了她一层皮,梁小妹疼得嘶了一声。
沈辰元终于看清了出口:“门在那儿,快走!”
他们几人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院子,有人瞧见了跑过来帮忙搭把手。“快!把人放在这儿!大夫快来,这儿有人受伤了!”
沈辰元将人放在临时搭木板床上,他出来的时候吸了几口浓烟,跪地咳嗽了几声,待缓过神来,走上前查看秦嬷嬷的状况。
此时大夫已经替昏迷的秦嬷嬷大致检查了一遍,对着一边焦急的梁小妹说道:“老人家出来的时候吸了一些烟灰,不过没什么大碍。你仔细给她清理一下口鼻,等她醒后喂点汤水,休息几天便可。”
听了这话,梁小妹终于松口气,方才一直绷着的神经松懈下来,身子一软跟着跪坐在地上,沈辰元下意识将人扶住,不料却碰到她手上的伤,惹得她叫了一声疼。
“你的手怎么了?”发现她手臂一片通红,深辰元赶紧叫大夫过来。“大夫,你快来看看她的伤势!”
庄大夫看着梁小妹一身湿漉漉,脸上又是灰又是泥,身上还有多处烧烫伤,不敢轻忽,便仔仔细细替她看了看:“这位姑娘身上别的伤口倒无大碍,只是手上的烫伤不轻,得疼上许多日了。一会儿先用清水将伤口洗了,这儿有些烫伤的药膏,洗干净后敷上,别急着包,伤口敞开还能好得快些。不过,只怕会留下些伤疤。”
今日她差点又死一回!如今能活下来,已经是捡回一条命了。梁小妹并不在意会不会留疤,大不了不露胳膊就是:“谢谢大夫。”
到处都乱糟糟闹哄哄,秦嬷嬷又昏迷着,唯一能空出手的只有沈辰元。他替她取了水洗干净手上的伤口,跟着又上了药。她额头上还有一点的烫伤,顺带也给抹了药膏。寒风中,她的脸颊被吹得通红,混上绿色的草药膏,一时间红红绿绿的一张脸,好不精彩。
许是吓傻了,梁小妹一直默默地坐着,呆呆望着远处那间烧塌了的房子。沈辰元陪她一起坐着:“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房子没了,今晚要住哪里?”梁小妹有些发愁,虽然屋子里也没几个值钱的东西,不过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如今房子也没了,她和嬷嬷无家可归,梁小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沈公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回府的路上听见着火,就跟着一起过来帮忙救人。来的路上听说这巷子里有一家制炮房的火药爆炸,才引起的这场火。”
“制炮房?如果真是如此,那地方官岂不是也要担个监管不力的罪名?”
“你还有心思操心别人?”沈辰元觉得她反应有趣,自家房子烧了,竟还有闲心操心地方官的乌纱帽。
“我只是听嬷嬷说过,现任的知府是个为民着想的好官。”梁小妹联想到上一世的一些新闻,那一场震惊全国的大爆炸可是让无数官员下了马。纵使未必是为官者造成的,可仕途之路有时并非看他作错亦或作对了什么,恰恰是看他没做什么。
沈辰元却没有她那份闲心,看着她手上红肿的伤口:“胳膊疼不疼?”
梁小妹一直忍着疼不想掉眼泪,被他一问更觉得疼得要命:“嗯,很疼,怕是要撩起泡。”
“你是不是傻,刚刚怎笨到用手去挡?”
“没想那么多,适才我若不挡下那木头,你怕是会死在里头?我和嬷嬷这次多亏了你才能得救,沈公子,我要好好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