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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失温 ...

  •   这一场丧事结束,段澜只觉得身心疲倦。
      因为担心辛如铁,他在这四十九天里一直紧紧地跟在辛如铁身侧,辛如铁不睡,他也不敢睡,辛如铁偶尔犯病,他便不动声色地代为掩饰。幸好辛如铁除了沉默得可怕之外,倒没有其它异状。从墓地回来后,段澜看着辛如铁回了傲雪馆,不由松了一口气。当时尚在午后,可段澜却觉得累得不行,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这一睡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迷迷糊糊中,段澜被拍门声惊醒了。他心中打了个突,知道定是有什么急事,忙从床上一跃而下,连衣服也顾不得披就去开门。一看之下便是一怔,门外的女子提着个灯笼盈盈而立,竟是庄主夫人郭挽剑。
      挽剑眼眶微红,神色间明显慌乱不已又强作镇定,见段澜出来,急道:“段兄弟,庄主忽然出了庄。他可曾跟你说过要上哪儿去吗?”
      段澜不由得拧了眉。他方才开门时见天已全黑,便回头瞧了房内的更漏一眼,知道现在恰好是子时一刻。这么晚了,庄主出庄去做什么?摇摇头:“庄主没说过。”
      挽剑的眼眶更红了,声音也有点抖:“他……他的神情有点不对,这下可怎么办?”

      原来辛如铁回到傲雪馆,衣服都没脱就睡下了。挽剑知他多日辛苦,也不敢吵他,自去照顾辛愉辛悦,到了亥时左右才悄悄回房,见辛如铁犹在熟睡之中,不愿上床去惊扰他,只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
      借着微弱的烛光,挽剑细细地端详自己的丈夫。
      上一次和他同床共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久到挽剑都记不清了。但她却没忘记他一贯的睡容:剑眉是轻轻地蹙起的,薄唇是紧紧地抿着的,仿佛连做梦也不快活。
      挽剑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这个当了她七年丈夫的男子。成婚之前,她就听说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年纪轻轻能把偌大一个碧血山庄打理得井井有条,凡江湖人提起无不交口称赞。成婚之后,他不纳妾室,一直对自己敬重温柔,对儿女用心教养,勤勉自律,严谨端方。但是挽剑知道,他的心,从来不在她身上,甚至,不在他自己身上。
      虽然他常常会对她微笑,但她看着他的眼睛,却总觉得,其实他是想要哭泣。
      他专注于山庄事务的态度近于狂热,几乎到了呕心沥血的地步,时时让她生出他是想把自己燃成灰烬的错觉。
      儿女出世后,与他无休无止的忙碌相伴而生的,是他更加明显的寡言与忧郁。她想要靠近他,想要安慰他,可他从来不给她机会。
      她想着自己凌乱的心事,回肠百转。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她即将陷入睡眠的时候,突然听到衣物簌簌响动的声音。朦胧睁眼,却见辛如铁坐了起身,正要下床。
      略略有些惊讶,挽剑柔声问:“相公,你要上哪儿去?”辛如铁却恍若不闻。
      “相公?”看着他有点呆滞地往自己的脚上套靴子,挽剑不由得担心起来,走近前去,轻轻扶住了他的肩头。
      辛如铁漠然地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一下子就让挽剑呆住了。
      那是完全没有生气的眼神。茫然的,空洞的,仿佛丧失了所有感情与希望。
      他站起来,一言不发地朝门外行去。
      “相公!”挽剑快步追赶,可是辛如铁施起轻功来,她哪里是他的对手?辛如铁几个起落间就去到了马厩,取了坐骑,转眼已飞奔出庄。

      段澜听了挽剑诉说,眉头皱得更深,一边飞快地思索辛如铁可能的去处,一边安慰眼前已经不知所措的女子:“夫人莫急,我这就到庄主平日常去的地方找找看。”说着匆匆穿了外衣,策马而去。
      把平日辛如铁会去的酒肆、茶楼等处都找了一遍,辛如铁仍然踪影全无。静夜中的长街,空空荡荡,段澜在马背上苦苦思量:庄主会上哪去呢?
      蓦地,段澜脑中灵光一闪,就好像有闪电划破漆黑的天幕,照亮了他面前的路。
      破劫谷!
      虽然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信心来自哪里,可是直觉告诉段澜,辛如铁一定是往破劫谷去了。再不肯多耽一刻,段澜调过马头,快马加鞭地便往破劫谷赶。

      段澜没有猜错,辛如铁这时正是在奔往破劫谷的路上。
      他要去找凌绝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找凌绝心,找到凌绝心又有什么用。
      他只知道,他想见凌绝心,想得快要发疯。
      再不管,见到凌绝心需要压抑着炙热的感情压抑到自己心痛;再不管,见到凌绝心需嫉妒着他对陆真的痴心嫉妒到自己发狂;再不管,见到凌绝心需要悲哀着他对自己的用心毫无知觉悲哀到绝望。
      只要能够见到凌绝心,抱着凌绝心,也许他还能生出活下去的勇气。

      从二十九年前开始,从一出生开始,他的命运就被攥在了凌绝心的手里。
      虽然凌绝心一点都不知道。
      凌绝心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不知道辛如铁其实比他以为的要更早懂得爱,不知道辛如铁是故意把自己初吻送给了他,不知道辛如铁曾在祠堂外陪他跪了一天一夜,不知道辛如铁在他离开的夜晚流过多少泪水……
      曾经,辛如铁寸步不离地在跟他身后,被他欺负被他宠爱,以为彼此是就对方的全部,一起就是一辈子。
      然而,凌绝心一次又一次地弃他而去,终于让他明白,凌绝心,只想要陆真。
      当辛如铁知道自己留不住凌绝心时,他学会了等待。
      当辛如铁知道自己等不来凌绝心时,他学会了追寻。
      他见过凌绝心看陆真的眼神,那么温柔的眼神,从来不曾落在他的身上。从那时起,他就知道,也许自己一生都要在感情上与陆真争夺凌绝心,但是他有信心,最终赢的会是自己。
      不仅因为他是凌绝心的弟弟,有着不可间断的相连血脉;而且因为他比陆真年轻,能够陪伴凌绝心到直到生命的尽头。
      因此他竭尽全力,只想成全凌绝心的心愿。
      担起庄主一职,让他无牵无挂地照顾陆真;四处寻访灵药,让他得心应手地治疗陆真。
      他的心意凌绝心并不懂得,他知道。但他本以为他可以等,他有时间等,也有耐心等。他本以为,哪怕陆真醒来,哪怕陆真能再活二十年三十年,凌绝心最终还是要回到他身边。
      直到二十二岁那年,偶遇西域圣僧。
      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是传说中练成了“三通”的神人。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把他打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从此,有关爱的信念都被辗成了灰,唯余肩头那沉甸甸的责任。
      有时候,他会问自己这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
      答案有很多个。
      为了外祖,为了父母,为了山庄,为了凌绝心……
      唯独没有他自己。

      骏马奔到碧玉斋外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跃过围墙,辛如铁径直就往凌绝心的卧房走去。
      房门是打开的,床上被褥俨然,显然是主人一夜都没有在这里睡。
      木然转身,再次迈步,方向却是陆真的厢房。
      站在紧闭的房门前,他抬起手便想推门。指尖快要触上门板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低沉的哭声。
      那是凌绝心的哭声。
      他的手,硬生生地停在半空。指尖,离门板仅一寸之遥。
      推,还是不推?
      在身心俱已倦极的此时,他还能承受得起凌绝心为另一个人掉落的眼泪吗?
      他闭上眼睛。
      他与凌绝心的过往,一幕幕地闪过。鲜活的,黯淡的,甜蜜的,苦涩的……最终最终,定格到一个画面。
      那是三岁的他,刚刚知道自己失去了母亲,抱着一直昏睡的哥哥,仍然能感觉到温暖。
      纵使彼此都是伤痕累累的,拥抱着,也能互相取暖吧。
      咬咬牙,指尖刚刚触上冰冷的木头,却有一个极其虚弱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边:“……别哭……”
      脑中一阵天旋地转,他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别哭了……我……这不是……醒了吗……”
      朝阳的光芒,被厚重的云层阻隔在九重天上。他的世界,则在这半明半晦的冬末寒晨中,片片溃散。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了碧玉斋,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了破劫谷。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他要一直往前跑。
      熟悉的痛楚,甚于往日千百倍地向他袭来。
      他咬紧牙关,企图以最后的意志去抵御上天施与这副形骸的折磨,却终于还是膝盖一软,跌跪到雪地里。
      眼前仿佛有什么光芒明明灭灭地闪烁着,天地间的一切他再看不清楚。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海中的张张脸庞重重叠叠地交替着出现:辞世已久的母亲,刚刚离开的外祖,疼爱他的父亲,依靠着他的挽剑,幼小的辛愉辛悦……提醒着他,他的责任尚未完成。
      他把不断颤抖的手伸入怀中,半天终于掏出了瓷瓶。拔开瓶塞一倾,却什么也没有倒出来。
      他一怔,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到的笑声从胸腔深处慢慢地传出。他笑了一阵,手一松,那空瓶便滚落了雪地里。
      他爬着索摸到了旁边的一棵树,抱着它,一点点地站起身——还记得,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抱着凌绝心的腿,一点点地站起身……
      突然就有尖锐的痛楚排山倒海一般地压来。他就像被抽去了筋骨一般,让雪地重重地砸到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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