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你以后，皆是坦途》苏麻麻

21、急救

　　陆渐深帮她开了酒，递回给她。
　　“我说其实我物欲不强，你信吗？”林虫儿拿了两只酒杯，倒了满满一整杯，见到陆渐深略吃惊的眼神：“这杯我的。你随意。别喝多了。”

　　陆渐深没说什么，拿过杯子，“没关系，林总，我陪你。”

　　林虫儿不太喜欢他叫林总，但心里觉得，可能对方把关系定位为员工和老板心里更舒坦，也就接受了他这对老板的恭敬。

　　林虫儿喝了一大口，烈酒穿喉而过，是她熟悉的感觉。“没钱的时候，我喝二锅头。冬天没暖气，和姜思凡分。太冷了，有时候我俩抱一起睡觉取暖。那个时候有人觉得我俩关系不正常。劝退了好几个追她的人。其实没什么，就是纯穷的。”

　　陆渐深低头不语，抿了口酒。

　　“不过，也是好事，不谈没什么损失，那个时候追她的男人，都是穷比。”林虫儿笑了笑，仅仅两口下去，威士忌杯里去了一半。

　　“你……慢点喝。这酒……挺烈的。”陆渐深的口腔里弥漫着酒精的味道，几乎是以听不见的声音说，“你呢？”

　　林虫儿愣了下，反应过来，“我？”

　　陆渐深抬起头：“你，不可能没人追吧？”

　　林虫儿瞥了一眼他，笑道：“他们没一个敢靠近我的。我声名在外，是个只会利用男人的势利鬼。碰上我可没好下场。”

　　她说这话的时候，舌头在牙齿上舔了一圈，舌尖被酒精浸麻了，似乎说话有点含糊。

　　陆渐深灌了自己一口酒，呛地眼睛眨了几次，他咳嗽两声：“你为什么总喜欢这样说自己。”

　　“我就是这样的人啊。”林虫儿已经把一整杯酒喝完，又开酒倒满，“怎么，你对我有什么误解？上一次对我有误解的时候，你可是付出了很大代价。没长记性？”

　　这种喝酒法，不是酒鬼就是疯子。陆渐深看不下去，拿手盖上她的杯沿。

　　林虫儿推开他的手，嗤笑一声：“我喝惯了。死不了。要是喝死在你面前反倒好了，不也正好让你解气？”

　　“我自己犯的错，和你关系不大。”陆渐深叹了口气，终于把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年少气盛，觉得全世界冤枉了自己，把自己的一辈子堵在一口气上。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敢面对，才一直怪在你头上。”

　　这句话说出口，他常年感觉没松开的肩膀骤然卸了力气，一个看不见的时时刻刻笼罩他的心魔从躯壳里走出来。

　　林虫儿微微一怔。陆渐深把她手里的酒杯拿走了。“我说陪你喝点，不是你这种喝法。林总，你有一个公司要养，珍惜一下自己吧。”

　　“嗨。不用说得我那么金贵。我就是猝死了，他们明天一样有地方去。我们公司可是行业头部，出去不怕没人要。而且孟光和投资机构早就想孵化更多网红，摆脱对我的依赖。他们可没你想的那么爱我。”林虫儿的酒被他拿走了，又不知道从哪儿就顺手摸出了烟，叼在嘴里。

　　陆渐深轻轻皱了眉，想说什么，然而没说出口，摸出打火机来给她点火。林虫儿伸手把酒杯拿了回来，又倒了一满杯，一口闷下去。

　　这真是往死里作。

　　“林总。”陆渐深叹了口气：“说实话，我见不得女人这样。我不是什么君子，自己也活得一塌糊涂，可是我还是见不得。我知道你不会听我的。刚才说陪你，是我高估自己了。我走了。”

　　他放下手里的酒杯，转身要走。突然，身后一声玻璃摔碎的声音。

　　转过头，林虫儿拿着酒杯瘫在地上。

　　陆渐深吓了一头汗，赶紧过去扶住她，“你怎么了？”

　　林虫儿整个人惨白，嘴唇不知道是被酒染了色还是怎么回事，透出一点紫。陆渐深慌忙拿起手机拨号：“120吗？”

　　林虫儿被陆渐深送进急救室，有医生来问，“你是家属吗？”

　　陆渐深摇头：“她……好像没有家属。”

　　“这……这要签字啊……”他听见对方说。

　　“我？我能签吗？”

　　对方扫了他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陆渐深没张口，旁边有人插话：“刚刚送进来那个是网红虫虫吗？这个好像是她男朋友啊。”

　　医生看了开口的人，转头又看有点懵的陆渐深：“你是她男朋友吗？那你签下吧。她低血糖加胃出血，看着身体状态很差，还不知道有什么别的情况。”

　　陆渐深看医生的表情，有些不敢多问，拿起笔就签了。

　　医院的急救室，陆渐深在外头等过几次，每次的结果都还不错，他觉得自己半辈子运气差，也许这方面运气还可以。因此，很平静地坐在外头等。

　　上上一次他在这里，100万还是个天文数字，他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的器官拿去卖了也凑不弃。上一次，他拿着林虫儿给的卡刷完了手术费。这一次，他已经觉得100万也许能靠自己赚回来。

　　命运的过山车，让他觉得滑稽。老天的玩笑开得他“忍俊不禁”。他度过了平静，在手术室外，他抱着头无声地笑了起来。在医院，这个奇怪的人笑得周围地人有点像看神经病。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渐深逐渐起了倦意，林虫儿被推了出来，他晃了晃脑袋，起了身走过去。对方手上打着点滴，脸上依然没有血色，比平常更白，因此有点瘆人。

　　医生跟他说：“有人打电话给了医院领导，说这个人是名人，千万粉丝，怕引发围观，要求住单间。让他跟着办个手续。”

　　陆渐深点了头。而后回过神来：“她没事吧？”

　　医生轻笑了??一声：“眼下是没事，不过这么折腾自己，别不到30就死了。现在可不少见。你要真是她男朋友，管管吧。”

　　医生看他的眼神里有一些不屑，他也没解释，又点了点头，然后掏了掏口袋，摸到半包烟。他想递烟给忙活了一晚上的医生，但摸了一下还是没拿出来，最后捏了捏半瘪的烟盒，只说：“辛苦了医生。”

　　他办完手续，护士给他带到了单人间，环境不错，比他爷爷之前住的好太多。有钱，有名气，真的很好。陆渐深轻叹了一口气，走进去，坐在陪护床上看着昏睡之中的林虫儿。认识那么久，算得上第一次端详她。

　　林虫儿醒着的时候整个人很凌厉，陆渐深觉得她很多时候像一头豹子，给人冒犯她就会被吃掉的感觉，但为什么不觉得是母老虎或者狮子呢，陆渐深也觉得奇怪。?

　　可眼下她和攻击性无关，陆渐深只想起当年那个小孩，和他揭穿真相之后痛哭的她。不是豹子，不是老板，是世界上另一个可怜人。

　　不，她住着大平层，连住院也住着单间，他没有什么资格同情她。

　　一整个晚上过去了，陆渐深这时才有点犯烟瘾。他走出病房，看到楼道里禁烟的标识，于是朝消防通道走，鬼使神差地他转头看了一眼，他看见林虫儿睁开了眼睛，正费劲往外看，似乎要找什么。

　　陆渐深把抽出来的烟塞回了烟盒，快步走了回去。

　　“你醒了？”

　　“渴”

　　“你现在不能喝水。得用棉签。”陆见深走过去，在床头拿了一根护士给的棉签，沾了饮用水擦她的嘴唇。

　　林虫儿气若游丝地白了他一眼：“没护工？”

　　陆渐深尴尬：“她们要现金，还没发工资，我暂时没有。你公司的人要明天才能到。”

　　林虫儿又白了一眼：“100万？你就一点没留？”

　　陆渐深不出声地给她擦嘴唇，擦了两次问：“还要吗？”

　　林虫儿说不动话，点头。

　　陆渐深继续弯下腰。

　　林虫儿沉沉昏睡过去。陆渐深怕她还会醒过来要水，于是没躺下，坐下陪护床上撑着头刷手机。

　　大数据的传播速度太快了，陆渐深连续几条刷到“网传千万粉丝网红虫虫如院抢救”“虫虫危急！细扒她和宋家恩怨”……

　　一连数条，陆渐深没了看手机的心思，他把手机丢进了裤兜，百无聊赖，他细细观察眼前这个手机里接连出现的女人。

　　客观来说，林虫儿长着一张和她的出身不匹配的脸。她皮肤很白，是近乎苍白的白，没有一点晒斑或者痘痕，想从小养尊处优才会有的皮肤。眼睫毛非常长，常常被人以为是假的，但陆渐深知道，她小时候就是这样。鼻梁细且挺拔，但不突出，在一张圆脸上显得很和谐，嘴唇小且有肉，平添了几分柔美娇俏。总而言之，她的长相是像个富家千金。也许正是和她本人经历的反差，她这张脸引得很多粉丝心动且心疼。她能走红不是偶然，是天生有吃这碗饭的本事。

　　陆渐深的脑子里有她儿时的那张脸，这么多年来常常在他梦魇里出现，经常化成极其可怖的鬼娃娃。然而这一刻，陆渐深却想，我以前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其实她小时候那张脸虽然充满惊惧，但是却是可爱的，并不丑陋。如今这张脸依然能找见当年的痕迹，可见她并没有整容，起码没有动过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