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室友变成男友》三秋之半

21、第二十一章

　　岳庭深在家这几天过的度日如年，他和沈曼之间的气氛非常尴尬，两个人一天说的话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一直以来他都很想搬出去住，他不需要所谓“家人”的陪伴，且有能力照顾自己，包括经济能力。

　　岳庭深十岁那年父母离婚，岳行远每个月都定时给沈曼打抚养费。沈曼请了保姆来照顾他，岳行远给的抚养费很可观，除去请保姆的钱每月都还会剩很多，但沈曼从来不留着，她另外办了张卡，用不完的钱就甩给当时只有十岁的岳庭深，仿佛关于岳行远的一切都让她想要丢掉。于是两个月后，沈曼把岳庭深丢给了她爸妈，这一丢就是两年。
　　外公外婆其实对岳庭深很好，当时他们就只有这一个外孙。但是不同于沈曼年纪轻轻就结婚生子，老两口算是老来得女，当时岳庭深十岁，沈曼三十一，两位老人却已经将近七十岁了。虽说经济上很宽松，但老人毕竟年纪大了，外婆身体又不好，外公一个人照顾着一个老人一个孩子，难免力不从心。岳庭深很心疼外公，而且因为父母的一系列事情内心十分敏感，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所以从那时起，岳庭深就尽量自己照顾自己，也帮着外公照顾外婆。他自己一个人上下学，回来的路上还帮外公买菜。有时候也会拿着外公给列的清单去药店买药，或者去超市买一些生活用品。外公看着他十分懂事乖巧，也从不乱花钱，就把每个月的抚养费全部交给他保管，这样就不用每次买东西都要向外公要钱。这样的生活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有点辛苦，但外公外婆真的对他很好，他第一次从爸爸以外的人身上感受到爱。外婆身体状态好一点的时候，外公会用轮椅推着她，带着岳庭深出去散步。岳庭深在一边跑跑跳跳，外公外婆就看着他笑，还不忘提醒他注意看路，不要磕着自己。
　　那时的岳庭深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他愿意一辈子和外公外婆在一起。可惜命运不愿意。
　　两年后，外婆再也承受不住疾病的摧残，在一个清晨永远闭上了眼睛。所有人都告诉他外婆死了，去了另一个世界。可是他不懂，他想不明白。他不明白什么是死，不明白明明自己和外公都那么爱外婆，为什么她还是要去另一个地方，他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还在笑着问他“等庭深长大了我就搬去和你一起住好不好”的外婆，今天就对他的哭喊无动于衷，再也不肯睁开眼看看他。
　　那天，平时一年才回家一次的沈曼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看起来很温柔的男人。沈曼回来后看也不看岳庭深，一直伏在外公的膝上哭，不停的说着对不起，最后哭的晕了过去。先前那个温柔的男人慌慌张张抱起沈曼走了出去，然后有人告诉岳庭深，“你要当哥哥了。你妈妈很难过，也很辛苦，回去以后你要懂事，不要惹她生气”。岳庭深当时就吓坏了，钻到外公怀里大哭起来，死死地抱住外公，边哭边说，“外公，我不走！你别不要我！”
　　两年前的记忆与这一刻重叠，岳庭深害怕极了，生怕外公说出“庭深不是累赘，但你要跟妈妈走”这样的话，缩在外公怀里止不住的颤抖。外公当时揽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声说道，“外公没有不要你，庭深不走，哪儿也不去，啊”。
　　几天后，沈曼坚持要让外公搬去和自己一起住，外公不同意。她又提出要带岳庭深回去，说不能再给外公添麻烦。上次是累赘，这次又变成了麻烦，大概在沈曼的眼里，岳庭深从来都不是她的孩子，只是个扔不得甩不掉的噩梦。岳庭深紧张的看着外公，急的手心都出了汗。只见外公还是摇了摇头拒绝了，他说：“你刚怀孕，也没精力照庭深。让他留下来吧，权当陪陪我”。
　　岳庭深最终还是留下来了，但外公却大病一场，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最初的几个月，沈曼回来的很频繁，每次小腹的隆起程度都比上一次要明显很多，岳庭深知道，沈曼即将拥有新的孩子，他不在乎生下来的是弟弟还是妹妹，他只在乎他的外公。
　　然而，到底是油尽灯枯，又加上失去了外婆这么一个精神支柱，外婆去世后不到一年，外公也走了。那一年，岳庭深刚刚13岁。没有人知道他偷偷哭了多少次，外公外婆都走了，也带走了小庭深对生活的热情。

　　外公去世前的某个晚上，曾经拉着岳庭深的手说了很长时间的话。他说：“庭深啊，我走了以后你就要跟妈妈一起生活了，她现在刚有了你弟弟，可能照顾不好你，你别怪她，啊。你顾叔叔是个好人，他会对你很好的”。岳庭深低着头，不说话。怎么可能不怪她呢？从小学的课文里都在歌颂母爱有多么伟大，可是沈曼从来没有爱过他。他抬起头看着外公，“她很讨厌我，是吗？”外公轻轻抚摸着他的手，长长的叹了口气，“傻孩子，她不是讨厌你，她是讨厌过去的自己。当初她生你的时候，也还是个孩子啊，我跟你外婆又把她宠成了这么一副要强骄傲的性子，她没办法接受浪漫的爱情变成柴米油盐的婚姻，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说到底，是她的错，与你无关”。
　　岳庭深趴在外公腿上，外公的话他听的不是很懂。如果沈曼是讨厌她自己，那么为什么要把气撒到他头上呢？外公仿佛看出他在想什么，轻声说：“你现在不原谅她也没关系，等你长大了，她也勇敢一点，知道该给你道个歉好好弥补你，你们两个之间总该有个和解。如果她始终做不到，你就搬出去住，权当没有她这个妈妈吧，以后回忆里只放着我跟你外婆，我的小庭深活的自在就好”。岳庭深知道外公外婆很宠爱沈曼，所以听到他这么说很是意外。
　　“可是”，岳庭深不解，“如果这样做，我以后真的就只有一个人了，太孤单了外公”。外公笑了笑，说：“不会的，你这么好的孩子，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很爱你的姑娘，她会一直陪着你的”。岳庭深当时正值青春期，已经隐隐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可能和别人的不太一样，他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一直陪着我的人，一定是姑娘吗？”当时外公颇为吃惊的看了他一眼，岳庭深内心一个激灵，心想自己真是太莽撞了。然而惴惴不安的等了一会儿，却听外公说：“只要真心待你，只要你自己开心，是什么人都不重要。但是庭深，在遇到这些人生重大问题的时候一定要谨慎，别让人欺负了，不然外公在天上看着也会心疼”。
　　岳庭深没想到外公会这样回答，一股酸涩之情迅速涌上心头，岳庭深重新伏在外公腿上，用力点了点头。

　　外公去世后把房子和所有财产都留给了他，那次和外公聊过之后，岳庭深很想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奈何他只有13岁，很多事情都做不了主。但他不死心，又悄悄去见了一趟岳行远，问他什么时候能接自己回家。以往对他有求必应的爸爸，这次却犹豫了，岳庭深目不转睛的盯着岳行远，后者低垂着视线，不肯与他对视，岳庭深已经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果然，只听岳行远犹豫着开了口，“庭深，爸爸过段时间也要再结婚了，你阿姨她，可能...”
　　“我知道了”，岳庭深打断他，低头飞快的吃完饭，然后对岳行远说：“我吃饱了，送我回去吧，爸”。在看到沈曼重新组建家庭后，他就想到了这种可能，算是有心理准备。但他当时毕竟年纪小，不像现在这样可以很轻松的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岳行远看着他满是愧疚，岳庭深则强行挤出一个微笑，抢在他道歉之前说：“没关系”。如果道歉有用的话，他也不至于被亲情伤的体无完肤。
　　岳庭深最终还是和沈曼走了，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家里，他见到了一个更加陌生的妈妈。他以为沈曼永远都是一副冰冷傲慢的模样，却在看到她如何对待顾家满时明白了，原来她也可以温柔，也可以有耐心，也可以变成一个很慈爱的母亲，真的就像语文课本里讲的那样。只是这些柔情，她从来都不愿意给他。沈曼当时一心扑在顾家满身上，好像这样就可以忽略岳庭深的存在。但外公有一件事说对了，顾延之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最初他试图和岳庭深培养感情，但岳庭深已经是个有独立思想的青少年了，任他再怎么努力、岳庭深再怎么配合，也不可能建立起所谓的“父子情深”，而一般重组家庭的父母，都会帮助孩子融入新家庭，偏偏沈曼又是这样一种态度，让这件事变的更加不可能。不过顾延之还是尽到了一位“父亲”该有的责任，对岳庭深的事还算上心。顾延之和沈曼这两个人，一个客气但足够关怀，一个冷漠但足够真实。
　　后来岳庭深主动提出住校，沈曼连客气的说两句舍不得都没有，直接同意了。那时岳庭深刚刚转学，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再加上他本身活的压抑，导致性格比较内敛，从那时起渐渐的有些孤僻。
　　不过他回到家，顾延之总有意无意的让他带着顾家满玩，而且似乎私下里说过不少岳庭深的好话，让小家伙对他有种固执的崇拜感。岳庭深心里清楚顾延之这是为了他好，况且顾家满这孩子，天真烂漫，又很懂事，他就欣然接受了。渐渐地，顾家满越来越爱粘着他，岳庭深也从最初的嫉妒甚至讨厌顾家满，到后来真心的喜欢这个弟弟。只是有时他会忍不住想，同一个妈妈养出来的孩子，性格差别竟如此之大，他从小经历着家庭破裂生离死别，而顾家满从出生起就享受着父母的疼爱以及哥哥的陪伴，所以说家庭对一个孩子的影响真的太大了。

　　岳行远比以前更加频繁的来看他，几乎每个月都会抽出一天时间来，带他吃个饭，给他买些东西，或者有时候只是散散步，做的不多，但岳庭深挺感动的，他能感觉到岳行远其实很在乎他，只是做不到为了他冒险去破坏新家庭的氛围。但对岳庭深来说，已经足够了，他不再期待有谁能像外公外婆那样毫无保留的爱他。或者说，从小建立起来的对岳行远的依赖感，也没那么容易消失。直到有一次，岳庭深穿着爸爸买的限量版球鞋回家，被沈曼发现了，沈曼当时脸就沉了下来，逼着岳庭深脱下，然后拎起来直接从阳台扔了下去。岳庭深冷漠的看着沈曼，两人怒目而视，谁也不让谁，当时还不到两岁的顾家满被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最后还是顾延之把岳庭深拉回了房间。从那之后，岳庭深再也没让岳行远买过东西，所以岳行远只能通过给他越来越多的生活费来弥补。
　　岳庭深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这些钱一年年的攒下来，竟然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够他一个人舒舒服服的生活了。不过岳庭深一直存着这些钱没动过。大一的时候课不多，他就找各种兼职，做的最多的是家教，直到上学期期末考试前还在坚持着，惹得徐新宇都怀疑他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岳庭深当时哭笑不得的跟他解释了很久，最后还是拿出有一年过生日岳行远送他的手表出来给他看，徐新宇才相信，然后毫不客气的骂了他一句，“买得起这么贵的手表还这么不要命的去兼职，你脑子有病？”

　　岳庭深站在阳台上回忆这些年的事情，手里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放在鼻下闻了闻。他不敢在家里抽烟，顾家满的房间就在他隔壁，他怕被顾家满看到带坏了小朋友。
　　岳庭深本来的计划是满18岁就找个理由从家里搬出去，但他大一上学期才过了18岁生日正式踏入成年人的行列，况且这一年来只回家了两次，每次回来就这么几天，感觉上和搬出去也没太大区别。最重要的是，岳庭深一直没想好以什么理由提出这个要求，他不想一不小心刺激到沈曼，再引起什么不必要的争吵。很可能以后不会再见面了，总要在最后给彼此留个体面的印象吧。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现在不合适，岳庭深就收了烟，拿出手机订了第二天上午的车票，回学校的理由可好编多了。
　　岳庭深简单收拾了一下，正准备要睡觉，看到陈音发来一条语音消息，“是不是要睡觉了？晚安。记得梦到我”。在家的这几天陈音时不时就给他发几条消息，而早安、晚安这样的话他总是发语音。陈音的声音对岳庭深来说实在是太有诱惑力了，他像魔怔了一样没事就找出这些语音反复听，直到听的自己耳边一阵发烫，他就扔了手机，骂自己一句神经病。然后神经病岳庭深就会在不超过十秒钟的时间内把手机捡回来，继续听，继续犯病。
　　岳庭深笑了笑，像往常一样回复了一个月亮的小表情。
　　这天晚上，岳庭深梦到了外公外婆，也梦到了陈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