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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爱与恶 “不要为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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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独自走过的第一百零九个冬天。
被恶魔亲吻过的人得到永生,我的父母相继离我而去,我的妹妹,一个调皮捣蛋的机灵鬼,也在第八十七个冬天奔向极乐。
我不知道那只长角的小凶兽在哪里看着我,如果和他谈论爱恨的话,怎么看似乎都有些奇怪。可我们确实接过吻,我曾在一个夜晚见到过他,月夜迷蒙的笼着窗棂,瘦高的男孩眨了眨红瞳。
今年的严冬比以往的都要漫长。远方轨道上传来火车的轰鸣,包裹的像南极企鹅似的人们迈下台阶,朝着远方走去,那里有他们的亲人。
我冲着掌心哈了口气,在凝结上雾气的车窗里看到自己。一个人。
岁月在我这里绵延无期。我看着院里的海棠树花开又败,雁阵南飞又归,日子谈不上落寞,但似乎也缺乏了些趣味。我记得恶魔象征着罪恶与苦难,它们一直陪伴着我。
我把希望寄托于他还能和我说说话上。有些可笑,我抱着渺茫的希望走过一个又一个的冬。
在少年时我曾问过母亲,那个在我额头印下一吻的恶魔是什么样子,她似乎有些迟疑,半晌才回我说,有些孤寂。
有些孤寂。那就应该清冷的,我以为会是青面獠牙的形象。
大概小孩子的天性在作怪,我那时候觉得他很可怜,没有朋友没有糖果,也没有夜里安静的童话。于是在一天晚上我装模作样的躺在床上,把呼吸放缓后眯着眼睛瞧窗帘后的人..... 恶魔。
他比我想象里要瘦弱,如果不是红色眼睛过于异类,我想我会把母亲给我的糖果都堆在他面前的。窗外还下着雪,他躲在厚重的窗帘后面,孤零零的。月色衬得他皮肤过分的白,平添了几分瞧不见的委屈。
“.....喂。”
我躲在被子里喊他。
他怔了怔,用很小的声音回复我说:“嗯。”
我觉得他有些怕我。就像可爱的鬼故事里讲小鬼魂问妈妈这世界上真的有人类吗那种,我看着他红色的眼睛覆上警惕,身子又往窗帘后躲了躲。
在那之后我就知道他是个胆小鬼,所以糖果也不能光明正大的递到他手里,我只好把它们藏在窗帘后,等小恶魔来了就能看到的地方。
春,夏,秋,冬。
伴随成长的代价是亲人的离世,在葬礼上我看到他手里的白色桔梗花。
是送给我母亲的吗。
周围的人似乎对他视而不见,可能他只想让我们一家看见,作为那些糖果的谢礼。
我把花接过放在母亲墓前。其实我想同她说说话的,把心底潜在的感觉交代给魂灵,那么我就不必承担那些。她在小时候和我说过,人会奔往极乐,每个人都会,我用眼睛问她,恶魔会去吗。
我清楚的记得她那时看小傻子一样的表情,我妹妹在她怀里睡的很香,睫毛在微微颤着。她用玩笑话回我,会的,那是世界的归处。
在她把妹妹放进小床时,我悄声走到窗帘那里。我和他只隔了一层厚重的帷幔,暗红色的,和他的眼睛很像。冬季的雪白且厚,他的眸子显得更加艳丽。
是什么时候开始动的歪心思,破壳的心动迟钝的蔓延,等它流经全身,渗进骨骼和牙齿里,等我察觉,身边就只有他了。
他总在暗处瞧着我。
瞧着我的亲人离世,瞧着我一步步走入孤寂,瞧着我十年一次的旅途,瞧着我喜欢他。可是他又十分冷酷,他的话少得可怜,我几乎没有看到过他笑,人们总说,恶魔是苦难的化身,可是母亲告诉我,我们的归处是一样的。
等我真正成为孤身一人的那一天,他罕见的把一张游乐园的门票递到我手里。
“你觉得我不开心?”我看着手里的儿童票发问。
“嗯。”回答的字数依旧少得可怜。
……
我颇为无语。但至少赚到了一张游乐园的门票,等他回过神,我已经拿着两张票进入园里了。当然是成人票。
他似乎觉得人类小孩难过的时候就应该来游乐园,根本没有想过陪伴才是治愈伤痛的根本。我们在小朋友的注视下光明正大的吃着冰淇凌,商讨那个项目比较刺激,如果可以,我还很想吻他。
我们面不改色的玩完所有小朋友不敢玩的项目,把赢来的奖品送给身边的人。周围的人成群结伴,父母抱着自己家的小孩,男女朋友在袖子底下牵起的手,棉花糖甜腻的味道四散开来,我久违的感觉到暖意。
我们的手牵在一起。
我没有感觉到手里人的挣扎,却也不知道为什么手可以苍白冰冷成这个样子。他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询问我是否开心了些。
我不是第一次浸溺在他的红瞳里,宝石一样的眼睛总装着些零落的光闪,他从不在意这些,可我却觉得世界得为他的眼睛静一静,我看着宝石里的倒影涌动,不见光的心意撕裂出破口,在背景乐的映衬里,我们接了一个绵长又温柔的吻。
黑夜是属于他的,他却说月光是我。
这话说的让我有些难以回应,我不知道他是怎样想的,心意和默契总在迷蒙的吻里搅的混乱,我们依偎着,透过城市里的霓虹,缓慢的发酵出一种别样的情感。
我一直陪着他。
小恶魔心性幼稚的要死,许是一个人走过的岁月太漫长,他和小时候一样,在我把那些糖果送给他后,悄悄把它们藏起来,委屈或者一个人看星星的时候才会拿出一颗来吃。
又或者趁我不在的时候,把攒了几天的糖果一股气全放在我枕头下面,我一回去就能碰上亮晶晶的红眼睛。
他总把我放在第一位,以前和现在都是。以至于我发现他的手指开始半透明时,他还在骗我说这是新的小魔法。我努努嘴,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
坏蛋的本性一点也没变。
他觉得我不应该为他担心,于是竭尽所能的把美好堆砌到我面前。我们去了山巅,看了汹涌的云海,并且勾指起誓,用拥吻来代替掉不安。之后还去了海边,傍晚的时候霞色把海晕成深紫,等夜色和远处的山连成片,我在岸上,极尽虔诚地吻了吻他半透明的指尖。
我疯狂的想要他多沾染上一些我的味道。
哪怕徒劳无功。
他说:“总有一天我会消失的。”
“不会。你不会的,苦难一直缠绕着我,你也应该和它一起陪着我。”我执拗地争辩。
“傻孩子。”
我一瞬间以为他是个老人,明明不久前我们还一起登过山。
我窝在他怀里,看着他的手臂变得透明。
小时候被他拿来做遮挡物的红帷幔还在,不同的是男孩已经长大了,糖果也不能被拿来当做让他笑一笑的贿赂。我有些冷,于是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说我像个软毛球。
于是软毛球拿他的头蹭了蹭背后的靠枕。
我们俩就坐在落地窗前,看了一次艳红的落日。太阳把所有的不可言都焚烧殆尽,把爱恋铺成落霞,承受着世人一次次的惊叹。
我知道的,他会在第二天黎明前消失。
所以我们谁都没有提睡觉这回事,我盯着他的眼睛,数着他卷翘的睫毛。
他告诉我说,印在额头上的那个吻就是契机,我把命运转接到了你手里。
“我的小王子,永远都不要为我难过。”
“可你骗我说,你爱我。如果是真的,那你就不会把我丢给苦厄。”
他皱了皱眉,我看出他在强忍着不适。
“不会的,我的魂灵会替我永远爱你,永远。”
我想说如果我把那个吻还给你,那么你是不是就不必消失,我们就可以跟往常一样缠绵。这点想法在他落下一个又一个的吻时骤然消散,他的亲吻使我眯起眼睛。
“真的吗?”我质问这个捣蛋鬼。
“真的。”他说的真挚又郑重。
我看到远方出现的一抹金边,仓促间捂上了他的眼睛。我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挠我的掌心,痒痒的,像逗猫。
他最后对我说的,还是那一句。
“我的小王子,永远都不要为我难过。”
时间的齿轮还在发出破败的声响,我就这样,跟他留在我额头上的吻一起,走过大半个世界。
自言自语在寂寞的旅途中愈发严重,这是火车上的旅客告诉我的,我发现不了的不在意的症状都在这一瞬间全都张牙舞爪的伸出触角。
我还是一个人。
可有一个透明的灵魂在爱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