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生》杨陆

19、第 19 章

　　对于有贵人运的程长庚来说，机会的到来是可以预见的。米喜子作为贵人，又将程长庚手把手交给了另一位更贵的贵人。延煦延四爷出场了。

　　延煦，姓爱新觉罗氏，贵至帝胄。字树南，正蓝旗。咸丰六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庶吉士”就是入翰林院实习的意思。满洲人都有背景，延四爷是直隶总督公子。在《清史稿》中，可以找到《延煦列传》，这算是标明史册的世家权贵，八旗主子。

　　在这时，有些背景的八旗子弟都已读书习字，转为文职，朝着日后吃喝玩乐的八旗贵族的人生过渡。延四爷以翰林院侍讲的身份，要主办一次老生状元大赛，目的是甄选优秀的徽班艺人进宫演出，地点就设在吏部尚书穆彰阿的堂会上。

　　延四爷找到米喜子，米喜子推脱自己身体不行了，把机会让给了爱徒程长庚。同时还给上了个狠托，说程长庚就是我的替身，我行的他全行，看他就跟看我一样。延四爷大惊，饶有兴趣地面试了这个“活关公”的替身。

　　人见人爱的程长庚一露面，几句话说完，果然四爷也中招了。贵人爱戏子，这个成了旧中国的俗套。延四爷当下表示，程长庚以“活关公”替身的身份参赛，应该直接进入决赛。

　　这次比赛采用了命题方式进行，参赛者都统一唱《文昭关》。对参赛伶人来说，这个题目本身就是一种筛选。《文昭关》可不是一出是人就可以唱的戏，不少人知难而退了。

　　《文昭关》一戏是讲伍子胥全家被灭门，自己遭通缉，混过昭关的事。在剧中，设定了伍子胥深夜在后花园等消息一夜白头的情节，这是最主要的一场。这场戏的情感表现极具张力。伍子胥全家死了一户口本的悲情，出不了昭关的焦急，报仇没着落的焦虑，都需要伶人深刻地表达出来。唱腔设计上，正宫调越唱越高，没有一副“铁喉”，根本达不到程长庚在《文昭关》中饰演伍子胥这个境界。

　　所以当时的戏曲界，公认《文昭关》是老生行当第一难戏。《梨园佳话》中记，“生唱各剧中以《文昭关》为第一难题，非燕许大手，未敢轻试”。

　　在强大对手的压力下，程长庚饰演的伍子胥信步登场。一开声，就亮出了三年苦练成果——一种“脑后音”发声方式的唱法。有文献记载当时程长庚的表现，“长庚忽出为伍胥，冠剑雄豪，音阶慷慨，奇侠之气，亢爽之容，动人肝肠，坐客数百皆大惊起立，于是姓名遍都下”。

　　自此后，《文昭关》这出戏“程长庚之后无人敢唱”，大有“珠玉在前先生在上”之势，成了程长庚的代表剧目。什么是“代表剧目”？就是当世中，除非程长庚亲至，别人唱这个就等于自取其辱。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谭鑫培改革皮黄唱腔。在此之前，这出戏都是“唱者皆以此段为模范”的代表剧目。

　　程长庚之前的伶界，还不讲派别。正是这次演出，奠定了“老生程派”的派别基础。可惜，大老板的《文昭关》版本，没赶上唱片的兴起年代，失传了。现代上演的《文昭关》都是谭鑫培改革之后的腔调，里边有很多嘎调（作者按：嘎调，演唱中以真假声互换，有跨八度音的演唱），还仿佛有程大老板的影子。

　　北京城一下子传开了。老生新锐、老生状元的名声，享誉京华，程长庚成了超级老生。

　　随后，程长庚欣然接受老班主陈金彩的邀请，签约加盟三庆班，成为了一线头牌。

　　口碑是最好的广告。二十多岁的程长庚迅速蹿红，很快在业务上成了票房保障。经济收入有了保障，他随即也在京城置办田宅，把父母接到了北京。

　　父亲程凤祥没有料到，儿子执伶业反而有了出息，开创出这样一片天地。对程长庚的伶人身份，也就不再耿耿于怀。

　　但是好日子没有持续多久，伶人的磨难又开始了。一天，程长庚接到了老家来信。

　　由于程长庚做戏子辱没家门，程氏家族会议决议，不让他加入族谱，把他赶出程家。同时，他与老家人定的一门亲事也因此被悔婚。原来，程长庚在京城唱戏名声大振，消息不胫而走，已经传到了安徽。程门族亲得知程长庚竟然大逆不道，下海做了戏子，这还了得。道德阴影扑来了。

　　母亲张氏，因此气病交加，先走一步。

　　程长庚刚刚觉得人生还有些滋味，却没想到遭此变故，还累及父母，从此一蹶不振。一直到五十多岁，他都没有成家。直到后来执掌伶界的时候，延四爷才出面为他娶了一个媳妇，但是生儿育女却耽误了。一代伶界大王，落了个绝户，抱憾终生。

　　但是这还不算完，这只是个预兆，伶圣的磨难才刚刚开始。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从另一个角度讲，程长庚如果这样丰衣足食下去，可能成就也就限于一个比较红的伶人而已了。要想最终成为一代伶圣，必须还要经历另一次人生磨难。

　　张氏去世后，一直郁郁不得志的父亲程凤祥，闷闷不乐。他找到了一个排遣郁闷的办法，抽鸦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