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烨烨初华》山顶夕景

1、第 1 章

　　你恍惚清醒了过来，混沌之间只听到一个女子带着担忧的声音：“殿下，您要不要下去歇息一下？今晚奴婢守着。”

　　然后是另一个少女哽咽的声音：“我幼时便受到长公主照拂。如今长公主去世了，阿初就该由我来守着……她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我该怎么面对九泉之下的姨母呢？”

　　又听一个少年轻声安慰：“阿姐别哭，阿初会没事的……”

　　你头痛欲裂，脑子里隐约想起了什么：“姐姐……姐姐……”

　　听到你的声音，之前哭泣的少女猛地扑过来握住你的手：“阿初！阿初你是在叫姐姐吗……”

　　你勉强睁开眼，却见眼前一个妙龄少女，生的明眸善睐，衣着英气华贵，只有那两行眼泪显得她柔弱了些。

　　这是你的表姐，十二岁随圣上出征，十三岁获封邑的当朝大公主秦含清。自从你的母亲定国长公主去世，你便养在宫中，从小表姐护你良多，你与她比起那嫡亲的姐妹还要亲些。

　　你心下顿时安定了，只是看见姐姐流泪有些心疼：“清姐姐，别哭……”

　　“快，快去告诉父皇！”秦含清擦了擦眼泪吩咐身边宫女。她破涕为笑，一时间笑颜灿烂如春花，带得你也笑了起来。她握住你的手又紧了一紧：“阿初，你不知道，你昏迷的这几日，父皇和皇祖母紧张得饭都吃不下了……”

　　秦含清免不了又是一番絮叨关切。你尚且有些虚弱，只是含笑一声声应了。眼神扫过房里的时候，看到角落里站着一个芝兰玉树的少年，他对你笑了笑，你却没有看到他眼神里的笑意。这个应该就是方才说话的那个少年了，你的三表哥秦子楝，大周“姿色最美”的三皇子。

　　正说着话，忽然听到守在殿外的宫女齐声道“恭迎陛下，皇太后！”然后就是一路上宫人的下跪恭迎声。

　　你没料到他们来的这般快，而且还无人通传。本有些恍惚的头脑顿时清醒了，手足无措想要起身行礼。

　　可惜你还没下床，皇帝便已经大步走了进来，轻轻扶了扶你：“阿初啊，你刚醒来，就别行礼了。”他身旁满头银丝的太后含笑望着你。

　　你小心地看过去，只见皇帝眉飞入鬓，气度威严，虽然笑容温和，但眉眼间的凌厉化不开：“多谢皇上和太后关怀……阿初已经好多了。劳烦皇上和太后为阿初费心，是阿初不孝……”

　　听闻你的这番话，皇帝欣慰道：“朕的阿初长大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皇帝话语里对你十分亲近，退到了一旁的秦含清含笑看着，对你眨了眨眼睛。

　　皇太后也欣慰地点了点头，关切道：“阿初可还有什么地方不适？哀家带了御医来，你若有何不适可不要瞒着。”

　　你忙道：“阿初无事，想必过几日就可下床蹦跳了。”

　　你这句话引得堂内众人大笑，又是一番关切不提。

　　“阿初既然醒了，也不知能否赶上两周后的演武？”秦含清插话道，“之前我带阿初练了许久，她如今武艺可有长进了！”

　　皇帝闻言，颇有兴趣地看向你：“哦？向来不爱学的阿初还会武艺了？不知道会些什么？”

　　你有些无奈：“也不过会用长枪使些花样，跟皇子表哥们比起来还差得远，皇上可不要听清姐姐胡吹！”

　　“还是阿初的身体要紧。”皇帝含笑道，“若是身体没恢复好，就无需去舞刀弄剑了。”

　　你大松一口气，心想自己那点花拳绣腿要在众多外国使节前演练，那才真是丢了皇室的脸了！

　　“阿初妹妹定是在谦虚呢。”却听角落里少年忽然出声，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我之前侥幸看过阿初妹妹在习武坊练武，一把银枪使得虎虎生威，很有已故的长公主风范。”

　　闻言，不知是不是你看错了，皇帝脸上的笑意顿时减淡了一些：“哦？既然如此，阿初去演武一番也好，正可扬我大周女子习武之风。”

　　你不知道你那向来隐形人一般的三哥为何忽然出了这个主意，不由慎重了些，没有接话。却听太后含笑道：“哀家看也是好的。昔年长公主手提一把陌刀领兵退敌数万。如今阿初承其遗志，也可给那些外族看看我大周朝的女子之威。”

　　皇帝和太后三言两语间将此事定了下来，你不好辩驳，只得应了。却见一旁的秦含清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你朝角落里的三皇子看去，他的神情颇有几分不以为然。

　　等到众人散去，秦含清马上上前拉住你的手，神色有几分担忧：“阿初，虽然长公主过世之后，父皇将你当自己的孩子养在宫里，但你父亲远在辽州，在京都你到底没有父母庇佑……我本想着让你演武出一番风头，压下宫里的风言风语。没成想如今却让你骑虎难下……”

　　你见她欲言又止，沉思一番，安慰道：“姐姐不用担心，就算他们真的有什么招数，我接着就是。一味地躲避终究不是长久计划。”

　　你知道秦含清为人中正直爽，想事情并不会多绕几个弯，如今能为你费这么多心思已很是不易。
　　秦含清见你神色坦然，终究展了眉头，将你抱入怀里安抚道：“我会保护好阿初的。”沉默半晌，又开始絮絮叨叨：“我听闻从前长公主打退蛮夷，功劳很高，甚至盖过了当时的陛下，不知道暗中有多少人对她不满……生在这世间，身为女子就是个错……”

　　你听出她话语里的不安，想起方才三皇子的反常，心里不由多了几分计量：“姐姐，这位三皇子，我父母亲族可曾与他有过过节？”

　　秦含清惊讶道：“这我倒不曾听说。阿初的意思是，老三他今天是故意针对于你？”

　　你没有断言：“只是有此猜测。”

　　秦含清皱了皱眉，丝毫不怀疑你的判断：“这个老三，平日里看着像个低调的老好人！心思忒重，白瞎了那张脸……”

　　说着说着，她又笑眯眯来捏你的脸：“等我家阿初长大了，定然能美过他去……”

　　你想着几年后自己与秦含清论“吾孰与秦公美”的样子，不由洒然一笑。

　　“在清姐姐眼里，阿初当然是最好的……”

　　夜晚，你辗转反侧，看着窗外的月光许久，终究是睡着了。

　　梦里一个穿着华服，带着面具的女子站在你的床边冷漠地看着你：“你不应该存活在这个世上……”

　　你看着她下巴漂亮光滑的弧度，隐约想起了什么，心中竟然没有害怕只有孺慕。你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她忽的伸手一把扼住了你的咽喉。

　　你张嘴咿呀无法出声。她的手如白玉纤尘不染。随着她手上加紧力道，你渐渐失去意识，好像听到了远处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悲歌：“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你大口喘气，猛地惊醒！

　　只是那歌声太过悲哀，久久萦绕在你的脑海里。

　　“殿下，您做噩梦了吗？”一个宫女闻声过来，恭敬问道。

　　你闭了闭眼，半晌才轻声开口道：“凌寒，我的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凌寒愕然地睁大眼睛，想着你许是想念母亲了，不由柔声道：“奴婢幼时听母亲说过，长公主殿下英姿飒爽，胸怀天下，是个顶天立地的奇女子。但她待我们这些下人却很好，是个威严又温柔的人……”

　　你听着她柔声道来，胸中涌起一股自己也不知道的情绪。

　　对下人都很好的母亲，为什么在你的记忆里，永远都是那么冷漠呢？她看着你的时候，总是有些厌恶。她也不喜欢和你亲近。但是她去世的时候你才五岁，如今也不知道那些记忆是不是真实的了……

　　没有爱过你，却给你留下了招致祸患的公主之名，与许多暗中窥伺的豺狼虎豹。

　　你心里想着之后的演武又要怎么过去，渐渐地在凌寒的叙述声里慢慢睡着了。

　　凌寒看着你的睡颜出了神，有些怜惜地叹口气，行礼退了出去。

　　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又调理了几日后，你的身子已经大好。这天下午，正好皇帝唤公主皇子去两仪殿商议演武之事。日朗气清，春光明媚，倒是一个出门的好天气。

　　你刚到殿内，就见太子和二皇子正在争论着什么，好不热闹。

　　你仔细打量过去。

　　太子一双眸子好似绽放的桃花一般含着春意，可惜神情却是冷着的，已经有了一两分那位天子的影子。另一边的二皇子瞧着身强体壮，五官方正，只是脸上带了几分怒气。

　　“我听说太子少师赵国公参了太子的亲舅舅胡大人一本，可真是热闹。”二皇子阴阳怪气道，“辅佐太子殿下的身边人都闹了起来，太子可要多约束一番。”

　　“我身边的事，二弟知道得这么清楚，我倒是要感谢你的关心。”太子向来不是爱隐忍的脾气，神情也变得嘲讽起来。

　　“与其感谢我，太子不如多关注关注这胡大人，我可听说了他的族人抢人良田，鱼肉乡里。太子若是还在这做出全然不知的样子，就不怕父皇怪罪下来？”

　　你缓步走过去，看见旁边试图劝架的秦含清使劲朝你使眼色，摇着头暗示你不要插手。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谁料那边吵架的两人见了你，神情都缓和了些，转头看你。

　　“阿初来了？”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话落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顿时转过身一脸嫌恶。

　　你恭恭敬敬地给这两位见了礼，知道今天这事情怕是不会轻易了结了。

　　果不其然，太子先开口了，目光灼灼地看向你道：“小阿初，你觉得胡大人被参一事，我可有罪？”

　　秦含清在旁提了一口气，上前便不卑不亢道：“大哥这话就问错人了。阿初年纪尚小，朝事她还只是一知半解罢了，比不得几位哥哥阅历深厚。”

　　“阿初，你想说什么就说！”二皇子才不管秦含清说了什么，盯着你好像要从你脸上挖个宝下来。

　　你心里后悔方才走过来了，但是面上波澜不惊：“有罪。”

　　两个字如巨石入了海，震得周围的众人都愣了一瞬。太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青白，二皇子却直接笑出了声。

　　太子冷脸：“阿初倒是说说本宫有何罪？”

　　你正要回答，却听另一边轰然传来一句平静的问话：“朕也想听听，朕的公主要如何断太子之罪。”

　　秦含清在一旁，看看你又看看从侧殿走出的皇帝，脸色纠结得像个苦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