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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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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阮?”
明珠试探的叫了一声。
白狐没有回答,低头用尖嘴理了理胸前的毛,然后端正坐好,蓬松的尾巴盘在脚下,胸膛挺着,有些威严,盯着明珠的眼神里是一种隔着漫漫时光的,古老的散漫和漠然。
看来这既不是阮阮,也不是那只沉睡的妖狐,明珠这样安慰自己,应该是师父的梦境吧!
她站起身,像从金色碎片中跃出,水面的浮光被搅散,一漾一漾的,打量一下四周,林子密不透风,枝条被暗绿色的苔藓覆盖,像一个幽暗的房间。
林间既静谧又吵闹,风声,水声,看不见的虫鸟和动物发出细碎的响声,却偏偏没有人的声音。
“师父!”
明珠大喊一声,回音久久荡漾,树林静了一刻,没有人答应,林间的声响又渐渐起来。
她无端觉得这样的空寂吓人,连声大喊起来,“师父!阮阮!大师兄!有人听见吗?”
“你在找自己的伙伴?”
忽然,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明珠一惊,抬头只见巨树粗壮的枝丫上,趴着个身着绿衣的女孩儿。
她约莫十来岁,面容清灵,梳着两条粗粗的发辫,上面簪的既不是首饰也不是花朵,而是一串串绿色的叶子,像藤蔓缠绕。
玉白的手支着下颌,眼眸惺忪,一副被吵醒的样子,懒洋洋的看向明珠。
明珠点头,“我找我师父,你可看见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她抬起手踮脚比划着,“约莫这么高。”
女孩儿坐起身,衣襟上也挂满绿叶,赤/裸的双足在枝干上一荡一荡的,她摇摇头,“没见到,你是第一个到这里的凡人。”
“凡人?”
明珠惊讶的重复,伸出手想凝聚灵力,却发现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在暮渊的梦里,自己竟变回凡人的血肉之躯了?!
绿衣女孩跳下树杈,走到她面前,“我是建木,你呢?叫什么名字?”
建木?
那不是上古时可作天地桥梁的神树吗?
明珠看向她,一脸的不可思议,也许只是同名?
她呐呐的报出自己的名字:“我叫明珠……”
“明珠呀……”
建木绕着她走了一圈,甚至微弯下腰,凑近闻了闻,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你好熟悉……像是我认识的人。”
“……你不是说,我是第一个到这里的凡人?”
“对呀,在这里是。但很久以前,我跟凡人住在一起,不,是凡人住在我身上。”
建木笑了,颇有些得意,眼眸清澈干净的如同初生的小猫,炫耀道,“你想不想看看?那时候的我比现在还要大!”
她双臂展开,比划了一下。
明珠不禁被她简单的快乐感染,随着笑了起来,只是她还惦记着自己入梦的缘由,为难道:“我很想去,但是我现在必须找到师父,还有……”
她忽然停下话语,既然是暮渊的梦,那他一定是认识建木的!
于是赶忙又道,“你认得的人里,有叫暮渊的吗?还有叶悠,阮阮,紫芝,云川,云阳……”
建木一直摇头,说到后面几个名字,连明珠自己也觉得不可能认识。
“我只觉得你熟悉!”
见她失落,建木拉着她的手温柔轻晃,想要安慰她。
听了这话,明珠笑了笑,刚要说什么,建木忽然想起什么,惊喜道:“我知道了!你像阿檀!”
阿檀?
明珠恍然大悟,那不是师父所爱之人的名字吗?
她占据的这具身躯——这木像,也是照着阿檀的样子刻的!
建木松开手退后两步,双臂展开,口中念起古老音调的词句,脚下的大地忽然像心跳般搏动起来,树木的枝丫开始颤抖,有的伸展,有的缩起,沉默的展示出一副万年前的景象……
“那就是我……”
建木再次拉起明珠的手,浮在半空,另一手指向前方,参天的巨木直耸入云,叶片如船帆大小,绿意盎然,映着金色的光芒,在风中微微颤动,无数的枝桠延伸向四面八方,粗大的树干下,隆起的根茎如同山丘,稳稳的盘踞在大地之上。
树身,叶片,枝干上似乎有什么在动,仔细看去,竟是无数的凡人在劳作,有的在树身枝干上凿刻出道路,有的在收集果实,有的干脆在泥土积淤的地方播种……
男男女女,老人,孩子,脸上都是笑意,无忧无虑,累了就靠着枝丫闭目休憩,渴了,扯过一根藤蔓一咬,便是甘甜的汁液。
明珠从未见过如此多惬意又快乐的人,仿佛从不知忧苦为何物,连劳作都是欣喜的。
“那就是阿檀。”建木扯一扯愣怔的明珠,指向树根延伸的远方,“这是她来的第一天。”
只见道路尽头,一个身着猎装的女子带着一群人走来,她背着弓箭,一手挽着包袱,一手扶着个受伤的孩子。
身后的人群衣衫褴褛,裸/露的身体上能看见不少伤痕。
建木说:“她是族长,带着族人躲避战祸来的。”
阿檀和身后族人的面目带着经逢乱世的悲伤,很快便引起建木上人群的注意,大家愣愣的看着这群人走近,低语议论着。
到了树下,阿檀停下问一位老人,“老人家,请问这里是都广的神树建木吗?我们想留在这里生活,可需要谁的允准?”
老人慈蔼一笑,“无需求得什么允准,建木神明从不会拒绝凡人。”
“这样啊……”阿檀松了口气,神色有些麻木,不见多少欣喜,招呼族人安顿下来。
建木身躯庞大,多了这一族百人,也像水滴没入大海,根本不算什么。
住在巨木上的人纷纷下来帮忙,有的拿吃的,有的取水,还有的为他们处理伤口。
有人问,“孩子,你们从何处来?是经历了战事吗?”
“我们从北边来的,有个大妖堕魔了,家园被毁没了活路,这才背井离乡寻找新的地方栖居。”
人群中不知哪个叫了一声:“我也是。”
“还有我!”
神树上的人多是没经历战乱的,他们的热切里满是同情,恨不能一家一个把阿檀的族人带走安抚。
阿檀也被带去洗了把脸,掸衣梳发,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裙钗虽然简单,却因族长的气势显得有些雍容。
这一族人到来的消息很快传遍,建木顶上飞下一只雀鸟,传话说神明要见她。
跟随阿檀的身影,在浓荫最高的地方,树木的枝丫自觉盘绕成一座宫殿,明珠看见了一个成年的绿衣女子的身影。
“那是你吗?”
此刻,女子踞于王座,眼神淡漠的看着身下的一切,同巨木本身一般不言不语,对身上的凡人几乎没有任何感觉。
“是我,也不算是我。”建木语气有些怅然,“树木的轮回与人不同,我有她的全部记忆,可我却是一个新我。”
阿檀已走到那个建木的面前,躬身行礼,与这神木上其他凡人不同,她的礼节无可挑剔,却并非饱含对神明全心全意的虔拜,更像是力竭之后的无奈屈服。
建木似发现了这一点,问她:“你是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吗?”
“没有。”阿檀摇头,“我只是太疲惫了,跋山涉水,一路上死了太多族人,我的心都累的跳不动了。”
建木沉默片刻,“说说那个大妖的事情吧,它的魂变成了什么?”
“……”
阿檀的神色显出痛楚,身体颤抖起来,好半天才说,“欲,是吞噬一切都欲魂。”
想要占据一切的欲魂,无论是凡人或者妖兽的骨肉,甚至是地面灵识未开的小草,只要看见了,统统都想要。
占据的方式是毁灭,是把所有东西嚼碎,吐出残渣扔进巢穴,人和兽的残肢混着血浆,都变成它浸透血浆的栖息地。
这样的深井中,有她的家人,她的族人,还有她曾爱过的那个少年,然而凭她的微末之力,此生也无法在其中找到他们的遗骸……
瞳孔因可怕的回忆睁大,建木站起身,手上变幻出一个木杯,盛着绿色的不知名汁液,她走到阿檀面前,亲自递上,“喝了吧,今晚能睡个好觉。”
阿檀接过木杯却不动,看着建木平静的双眸:“你们上古神族天赋神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所以无情无绪一心修行,又为何要允许凡人栖居在身上?凡人的死活,对你们不是无关紧要的吗?”
她举起杯子,“甚至同情一个渺小的凡人,不忍她受噩梦的折磨?”
建木微澜一笑,“你能看出我在同情,不就证明神族并非无情无绪吗?”
阿檀无言以对,但终究放下杯子没喝,转身离去了。
……
“她是个特别倔强的人。”
叹息中带着赞赏,建木看向少女背影的眸中,流露出一丝留恋。
不知为何,明珠忽然想到暮渊,他的举止神情和这两个建木都有相似之处,只多了一些阅尽世事后的温柔。
“阿檀那么说神族,你就不生气?”
明珠还是把那个建木当成身边这个的前生,她有些好奇,成仙化神是多么了不起!但她从未想到,真正的神明是这样的,对凡人的不恭没有半点反应。
哪怕在凡间,对长辈出言不逊也属于悖逆之举啊!
“娲皇离世前说过,这世间无分神,人,妖,众生平等无差,神族不过是遵循这一法则罢了!”
“法则?”
“对,法则。”建木自然的点点头,“众生平等无差,这就是最大的法则。”
明珠垂下头想了一会儿,又问她:“那魔呢?也是一般平等无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