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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栖迟,恳求与乞求 ...

  •   血腥味渐浓。
      朱决投来视线,睹见沈要就凄惨可怖的模样,表情未变,平静道:“身上带了止血的丹药吧。”
      愣了片刻,几近潜入阴影里的人点点头。
      “那就别卖可怜了,吃药。”
      星星点点,明月团团。客栈外繁灯笼金烛,客栈内孤亭掩银雪。朱决抱胸独立,月光作笔,描摹他略显锋利的下颌线。
      沈要就的源气渐渐内敛,他止住血,脸色依旧苍白。他悄悄看向朱决,曾经的大师兄张嘴打了个呵欠,眼角挂了几滴困意凝结的晶莹。
      沈要就想,师兄好冷静,要求他吃药的语气与要求他练剑再练一式没什么不同。
      方才,他确实因情绪悲愤而七窍流血,也确实因七窍流血而欲施苦肉计。可这自伤的法子还没施展一计半策,就被朱决平静冷淡的反应堵了回去。
      没有用,师兄不在乎他。
      沈要就扯起嘴角,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紧缩的疼,而后自下挤出一滴血来。
      ——朱决不在乎他。

      “月亮……”哑着嗓子,沈要就仰首问,“师兄从前,也尤爱看月亮。”
      “嗯,因为‘举头望明月’吧。”
      朱决开了个话头,却又不继续述说。
      “举头望明月,可是有甚典故?”
      朱决倚树而立,似笑非笑扫他一眼:“缘何?小时背过的古诗罢了。”
      俨然没有再深入解释的意思。
      又是无话。
      沈要就明白了,师兄不会再对他多说一句。
      虽称得上有问必答,但也仅止于此了。
      他把一颗鲜动的心捧给师兄,期求师兄拢它抚它。朱决厌他,却不曾恶语相向,是为温柔。朱决容他,却对那颗心视若无睹,是为冷酷。
      相伴十几载,沈要就早便清楚朱决的内外。温柔是真,冷酷也不假。只是第一次被这般针对,颇为难受。
      但能怨谁,自作自受罢了。

      晨鸡鸣,晓光破,白日匿藏初云间,朝露降青霞。
      不知觉已站了一夜。
      再有半时,朱决便要回去了。
      沈要就悄悄活动僵直的双腿,看一眼朱决,没说话,快步走出客栈。
      朱决没理会他的离去,他以一个极舒服的姿势靠站在树旁,纸片里的源气足够支撑他熬夜后仍耳清目明。
      他享受这般放空的状态。
      没有扰人的钟表滴答声,没有令他心烦的光污染,好似一切都慢到静止,他于时间的缝隙处疗养焦虑。
      当然,如果没有别人就更好了。
      正想着,这个“别人”就闷头走回,手上还捧着升腾热气的碗。
      被小心放置桌子上的,是一碗点缀着葱花香菜的馄饨。白皮煮至透明,隐约可见粉嘟嘟的虾肉,碗沿撒入朱决偏好的芥菜末,沈要就站至一边,只道:“师兄,吃些早食吗?”
      朱决扫他一眼,视线在馄饨上停顿片刻,摇摇头。
      “便是吃了,也不会饱。”
      沈要就自然听出了言下之意:别费力气了。
      他勉强扯动嘴角,将颤抖的手藏于身后。
      无言,冷滞的静寂。
      点点星芒闪略过白日晴月,朱决恍有所感,抬头,轻轻道:“时间快到了。”
      “师兄!”
      这声唤得急切,叫朱决回过头来。
      只见沈要就双腿掷地,膝行几步,跪服在他脚边。
      “求师兄,准许我查清师兄中毒缘由。”
      沈要就俯首,道:“我恳求您。”
      他仰首,水光在眼瞳里转了一圈,又道:“我乞求您。”
      因这阵仗吃了一惊,朱决愣了片刻,耸肩答:“我的事,与你何干。”
      闻言,沈要就面色苍白,正欲将抖个不停的右手缩进袖中——
      “你的事,又与我何干。”
      他瞪大眼睛,后垂头苦笑:师兄果真直白坦诚。
      “想查便去查,查出了再唤我。”朱决不在意地摆摆手,紧接着,好似燃了火的草纸一般,朱决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这晨光里。
      橘黄的朝阳终从薄云中挣扎而出,一抹抹柔和的光洒落,沈要就木木地凝视那一碗馄炖。他举起筷子,手却固在半空。
      半晌,他撂下碗筷,浑身像是抽去了骨头般,瘫倒在石桌上。
      “不行,都不行。”只听沈要就喃喃,“还有什么……”
      树影婆娑,斑驳光点闪烁,他摊开手,手心正好接住一片浅金。
      这不灼人的温感,令他忆起早时于碧丹峰戏耍他的朱决。
      或许还不够明亮,不够温暖,却刚刚好。
      而碧丹峰,亦是他沈要就披雪蹒跚走来的新生。

      那日大风。
      江边,落霞散成绮,流川紫熔金。
      杜立业支开下属,铺一木桌,站杂石上与黑衣青年观这潺潺逝水。
      “没想到是你。”沈要就道。
      杜立业扬起酒樽,敬江水,后仰首喝空。
      “……倒也并非无迹可寻。”沈要就垂头,喃喃道。如今震惊褪去,只余悔恨。
      凫水的野鸭攒着前一只,嘎嘎叫着转圈。两只扁嘴划拉划拉秋水,挤挨着上了沙洲便没了踪影。
      “你寻着他了?”
      “寻着也无果。”沈要就双眼放空,轻声说,“杜将军,你说,若将你割舌凌迟,他会不会好受一点?”
      又是一阵大风起。
      沈要就的低笑揉碎在风里:“不对……再如何折磨你,好受的也只是我自己。”
      杜立业悚然一惊。作为魔修,他对魔的气息更敏感。如今的沈要就,浑身携着自炼狱归来的诡气,阴森难测,谲诳薄天。
      “啪嗒。”沈要就一个响指,杜立业停住了所有动作,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黑衣魔尊望看这活泼的水,苦生的草,相依的水鸟。他歌道:
      “大风悲,大风悲。大风悲兮鹜徊飞。”
      “悲回风,悲回风。悲回风兮不见归。”
      歌毕,沈要就垂下眼,睫毛都显出几分可怜来。
      “师兄有一把剑,名栖迟。如今,我才懂其名之意。”
      他独身自言自语,又道了些“不得飞”“只得徘徊”之类,没管旁边杜立业涨红发紫的脸,而杜将军俨然要窒息而亡了。
      又甩一个响指。“呼——呼,呼。”杜立业死里逃生,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他不怕死,却不代表他想受这样的锉磨。
      沈要就好似才回过神来,他笑了笑,想到什么后妥协道:“罢了,还是让师兄来审判你吧。”
      转头,他望向皇城的方向:“还有许多事,可以试试。”

      这段时间,小甜水巷出了件趣事。
      青柳客栈门前,一黑衣男子站着半躬,如此站了一月。那掌柜的不理不睬,在三月后嘟囔一句“只行站礼就想求人办事”便又关了门。
      于是,那男子又跪了三月。
      在小甜水巷的人,要么非富即贵,要么是下九流之徒,路过之人无不捂嘴偷笑,又回自家宅里传为谈资。
      六月过去,沈要就终于被允许再入青柳客栈。
      “哼,白眼狼,让你进来可不知要折奴家多少寿。”
      桃蕊甩着帕子,带沈要就上二楼。随着腰臀的扭动,头上的青簪一晃一晃。
      “桃蕊姑娘发上的碧玉簪,怕是有些故事。”
      沈要就默默跟在身后,突然开口道。
      “哎呀,白眼狼为何这么想?”
      两人分别坐于木桌两边旁,沈要就起身,执起茶壶,澄金的茶液细线流水般沏入杯中。他一边倒茶,一边回道:“桃蕊姑娘身上所穿,无一凡品。紫萱藤丝勾勒的团花,鲛银泣织成的布匹,南海珍珠镶嵌的鞋头。至于腕中金玉,颈上细银等,便不再多提。而这青玉簪,瞧来不过是集市上随意购得的做工。”
      魔尊将茶水端给桃蕊,另一边移向自己:“如此不同,定有原因。”
      “噗,看来你做了不少功课,沈要就。”桃蕊支着头,嫣然一笑,“连什么首饰什么料子都知道。行吧。”
      她道:“那日我同柳郎游湖,故意将这簪掉下水,只为那一声扑通引得他的关注。可谁知,他竟直接跳下船,拾起簪子递与我。”桃蕊“哎呀哎呀”地笑起来,面上满是怀念。
      片刻后,她端起小茶杯,话风一转:“好,你让我开心了。有什么事便可以开口了。”
      沈要就想也不想:“请桃蕊姑娘教给要就房中术。”
      桃蕊:“噗——”
      “若有机会,要就还想为师兄分忧……”
      “你要不要脸,你要不要脸,你要不要脸啊!”
      正直诚实的沈要就一脸疑惑茫然。
      “出去!”桃蕊恼羞成怒道,“给奴家滚出去!”
      总之,黑衣男子又跪了一月,才完成了此行目标。

      碧丹峰上,小菜园地肥菜熟,畦外交错植养些忘忧草、长乐花之类。沈要就种了半山坡的竹林,萧萧郁郁,连小木屋都掩映在丛篁间。
      他看看天色,无声无息下山。行至空天门内属房产的一屋前,拉开门,恶臭之气扑面。他面不改色捏了个诀,把衣服挂于门上,道:“换套新的,杜将军。师兄喜洁。”
      杜立业好像说了什么。
      “对了,可以用诀了。我解了封诀令。”
      一年前,沈要就将杜立业丢至此间后,便去皇城找桃蕊。他给门上了诀,还叫了三日一次的食餐。想来这一年来,不论是食物腐坏还是吃喝拉撒都只得在这房中。
      他进了院子,仰看,只见一轮明月徐徐升空,万家灯火辉辉迎风。
      沈要就戳戳手中的引魂灯,轻松道:“师兄,你要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栖迟,恳求与乞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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