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星星会开花》荇星

1、开花

　　你有没有一种感觉——风在隧道里游荡，周围是暗黑的、死气沉沉的，你往前走，拼上毕生的力气，却怎么都撕不开光亮的口子。

　　我是地球上剩下的最后一个人类。

　　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乱石瓦砾堆间，有一个黑乎乎的球体从远处地平线上隐约露出轮廓，带着将明欲明的红光，升了起来。

　　尘土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狠狠抹了一把眼睛，站起身，目之所及之处竟是一片荒凉，黄沙狂舞，地上堆积满了各式各样的废弃物，破轮胎、金属、坏掉的机器相互掩映，那些属于人类的文明早已销声匿迹，破败没落下去了。

　　沙子呛进喉咙，我低头咳了几声，握紧双拳，莫名有些手足无措，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无措却演变成无端的焦躁。

　　鬼才知道这是什么破烂地方。

　　周围静悄悄的，无论矗立着的还是倒坍着的，一切都在安静等待着破晓前的黎明。我停了下来，手半撑着膝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我终于看清了那个黑乎乎的东西。横陈在我的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黑洞。

　　风大了，刮得皮肤火辣辣的疼，像被刀刃割开血痕般，我站在一边，冷眼旁观，侧头厌恶地吐出一口沙子，注视着它一点点吞噬掉黄土、钢筋，甚至大大小小的石块。但下一秒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魔力所吸引，我缓缓向黑洞靠近，一步一步，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抬起脚，一脚踩空……

　　然后，我听见了。

　　我听见破土的声音，有歌在远方唱起，宛转悠扬，迫使我停住了踏入万丈深渊的脚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觉，举起来的双手似乎流动着源源不断的力量，方才无动于衷的麻木与茫然顿时荡然无存，意识在这一刻霎时清醒。

　　仿若新生。

　　我环顾四周，城市的废墟之上，草长莺飞间，似乎有什么东西隐约抽出枝条，像是托起了新生的希望。

　　转头的瞬间，暖意袭来，阳光奋力打破了银瓶倾泻而下，这大约是我第一次这么毫无保留地感受到温暖。

　　好暖和。

　　真的……好暖和。

　　贫瘠的土地表面不断生长出花朵，如雨后春笋般，一直蔓延到我的脚边，身周霎时变成了花的海洋，花瓣纷飞，彩蝶扑扇。

　　埋葬了毫无生机的地球。

　　有人在我耳边低低地笑。笑声和串串银铃一样清脆美好，似远似近，挟裹着孩子的稚嫩和少年的青涩，很好听。我猛地抬头，没有任何人影，只有头顶的晴空万里，云卷云舒，阳光甚至还有些刺目。

　　就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完全没被人类染指过的世界。

　　那个声音重新在我耳边响起，“这个世界多好啊。你看——”

　　“它开花了呢。”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伴随着刚起床时的一阵眩晕，眼前的事物都还是交叠着的，数不清的金星儿突突打转，根本对不上焦距。我索性放弃，抬手揉了一把头发，等着意识慢慢回笼。

　　我已经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梦见过同样的地球和同样的黑洞了，只是每一次，我都会将现实抛弃，不假思索地迈进黑洞，堕入深渊，然后毫无例外在冷汗涔涔中惊醒。

　　似乎还不曾出现例外之外的意外。

　　除了这一次。

　　智能化系统操控下的窗帘徐徐拉开，露出窗外的世界，初秋的天空看上去十分澄澈，晨露未晞，城市开始从熟睡中苏醒过来，睁开了它倦怠的眼。我向上提了提被子，一只手拉开床头柜最里面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小小的信封。

　　信封有些破旧，是十几年前的款式，估计放在几十年前也不怎么流行。我拽起毛衣袖子，用袖口仔细擦试信封的边缘，一下一下，拂去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小心翼翼拆开信封，手指拿出里面的信。

　　其实说是信，还不如说是被人随手撕下的一小张纸——这是爷爷最后的遗物了。

　　经过上次整个社会的大变革，大多半的人都从地表搬到了如今的空中浮岛，一眨眼间，大街小巷变得空落落的，往昔人声鼎沸的盛景于是也便随之消失殆尽。爷爷那时候刚去世不久，我死活不愿意走，最终还是被父母强拽着踏上了前往浮岛的末班车，此后就再没敢回去过。十年前的冬天，爷爷亲手交给我这么一封信，还怕我难过，撑到我睡熟之后，才敢悄悄地离世。我一如既往推开爷爷病房的房门，却是无论如何都叫不醒他了。印象里那年的雪下得出奇的大，大到仿佛天塌了下来，天昏地暗，日月失了光采。

　　我展开那一张纸，和重复过的无数次一样，如同刻进骨子里形成了习惯。时间流逝了许久，可爷爷的字迹依然没有变化，除了这些天被泪渍洇染的有些模糊罢了。我自嘲般笑了笑，一个字一个字咀嚼着，生怕自己漏掉了任何一个，生怕自己无意间的一个回头，它便躲起来再也找不见。

　　这是爷爷活在这世上唯一的证明，也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的支柱了。

　　只可惜我最终也没能活成爷爷希望的模样。

　　太阳渐渐升了起来，建筑反射的日光照进窗里，整个室内都染上了暖融融的昏黄。收好信封，我踱步走到落地窗边，双手覆上栏杆，俯视着从高楼大厦里走出的人们，三五成群，复苏了好一派喧嚣和热闹。我盯着窗外的世界发呆，单手支着下巴，有些出神，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内心，对死亡的渴望并不十分强烈，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安下心来。

　　前几年的日子非常难熬，什么药对我都不起任何效果，始终绝不掉自杀的念头。我时不时喜欢往楼顶的天台跑，像着了迷一样。黄昏时分，天边的晚霞绚烂异常，风轻拂脸颊，让我经常有种错觉，好像爷爷还未曾走远，我还能追上他。不带任何犹豫地，我轮番迈过护栏，闭上眼睛。妈妈的尖叫声从身后传来，有人一把抓住我，将我拽进天台。我听见妈妈在我耳边小声地哽咽着，死死地拦腰抱紧我，我看见了她眼底交错纵横的红血丝，模糊不清的思绪如愿回归，只是尖锐的耳鸣刺得我耳朵生疼。

　　混沌中妈妈说，知道你心里难受。妈妈什么也不强求，就求你安安稳稳活下去，好不好？

　　我答应了。如果这样能让大家都好受一些，我倒也愿意。

　　偶尔吧，我背靠椅子欣赏着熹微的晨光，曾仔细想了想，其实这个世界是公平的，绝不偏袒任意一方，我无法融入它，就只能心甘情愿被它淘汰。

　　说来也是讽刺，我叫希望，却满心满意向往着绝望。

　　湛蓝的天空被建筑物分割得四分五裂，反射的金属光芒刺破云层，通向时空的尽头，与四通八达的立交桥网共同构成找不到出口的迷宫。左右我也闲来无事，便拿来小桌上的书翻了几页，又找了一支铅笔，顺手在上面有意思的地方勾画了几下。怎料写着写着竟不经意睡着了，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秋日的午后很是舒服，是把人裹在绒毯里，能让人沦陷的那种舒服。余光瞥见阳光跌跌撞撞撬开厚窗幔斜照进屋，晕染得整个房间仿佛流淌着黏稠的蜜糖，灰尘在光照下纤毫毕现，星星点点，衬出这定格一刻的静谧祥和来。我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坐起身，突然听见门外响起一阵脚步的窸窣声。

　　脚步声着实令我感到疑惑不解，过去的数年里，父母日复一日忙于科研，平常很难见到他们的身影。这种被当作空气的日子我是过惯了的，一出生便如此，只不过爷爷的死无意成了推波助澜的手，将我扔下悬崖，让潮湿和无助重新侵蚀了我。父母得知我生病的消息之后，抛下工作三天两头前来看我，都被我拒绝了，打心底讲，我一直无法饶恕他们，无论是出于对爷爷的愧疚，还是出于自己那聊胜于无的私心。不过好在碰了几次壁后，来探望我的人恢复了他们自己正常的生活秩序，屋里清净下来，没有了父母时不时的敲门声，倒是非常衬我的心。

　　“喀嚓”，有人通过了识别，门自动打开了。

　　在心里衡量了一番后，我打算故技重施，决定别过头去，懒得搭理父母他们各种所谓的嘘寒问暖。可抬眼的瞬间，三个身影先后进了屋，猝然闯入我的眼帘，这让我再难以挪开视线。

　　周围归于沉寂，我怀疑自己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使劲眨了眨眼，可眼前的一切都没有消失，仍好端端地存在着。我万分肯定这并非是自己眼睛的错觉。

　　不是两个人，是三个。

　　最前面的父母脸上的神色忐忑不安，眼神有点躲闪，小心翼翼中掺杂着些许期待。他们身后紧跟着一个男孩子，看上去不大，年龄估计与我相当，穿着卡其色的薄毛衣和黑裤子，深棕色的头发在微光照耀下泛着小卷儿。

　　那个男孩子大概没有在意到我满含厌恶的目光，反而稍稍犹豫之后，向前走了一步，羞涩地对我笑了一下。

　　接着我听见他说：“你好。”

　　“我叫刘诺。”

　　我敢打赌。世界上绝不会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了。

　　我看向他的瞳孔骤缩，猛然抬起头，犹如晴天霹雳，四肢百骸血液倒流，原本还有些暑气的屋子竟让我感觉到了如坠冰窟般的寒冷。

　　他的声音……竟和梦里那低低浅笑的声音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站在一旁的妈妈见我神色有异，脸色突变，赶忙上前打圆场，一手拉起刘诺，略有勉强地笑着说，“这是妈妈朋友家的孩子，名叫刘诺，今年比你小一些。正好，你马上要生日了，就让他和你做个伴吧。”

　　我没怎么听妈妈说的话，死死地盯着刘诺，从上到下，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不愿放过。我看见刘诺在我的注视之下有些紧张地低下头，耳尖迅速染上了浅浅的粉色，细小的血管透过白皙的皮肤清晰可见。

　　由此，我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叫刘诺的男孩子并不知情。

　　但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巧合，巧合也不会这么好心让我给碰见。

　　况且，我的第六感告诉我，这根本不是巧合。

　　究竟……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