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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形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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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元青从岑子都客居的那处破落小院中回去后并没有立刻沐浴更衣,而是派人叫了胞弟过来,并不说具体什么事,只是说是极重要的事情,关系着整个魏家的存亡。
魏钟青一听这么严重哪敢耽误,立即赶了过来,他身上带着些纸灰,看上去是刚从灵堂过来。
魏元青等他把气喘匀才开口,“我回来时见到郡中各城池外皆有胡人流窜,观其形状,俱是面黄肌瘦,但行为举止很是井然有序,我又拜访了县令,据县令说,邻郡的胡人似有异动,开始大批的往周边郡县而去,而率央郡关押的那些胡人刺头,十之八九都被人救了出去,但是率央郡守怕陛下问责,并未上报,仍然在试图往下压,可是率央郡下一县的粮仓被盗,所有线索均指向胡人。”
他凝视着魏钟青的眼睛,魏钟青吞了口唾沫,喃喃道,“胡人如此,必有图谋。”
魏元青点头,“不错,正是如此,但是因为率央郡守怕被问责,而知情的几位郡守县令也怕牵连到自己身上,得罪率央郡守和他的靠山,因此隐瞒不报,恐怕这一带将出大事。”
魏钟青明白他的意思,连连点头,“大哥自去回京侍奉陛下,我多训练武力,再囤积粮食,并会传播消息,用舆论造势逼迫率央郡守上报情况。”
见弟弟明白自己想法,魏元青也点头,不过除了在这儿运作,他也盘算着回京进密折禀报陛下,纵使这非他职责,然而他魏家上下族人皆在此居住,若生事端,恐怕难以保全,再者距离梁家谋反已有十年,天下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他也不希望再生事端,战乱重现。
魏钟青离开后他又派人去查胡人流窜的根源,他总觉得胡人不至于好端端地就想造反。
被他差遣的是府里积年的老人,被他下令时很是恭敬的应下了,但是在魏元青转身要离开时却叫住了他,
“大公子常年在京,可能不知道,表公子在家里处境很不好。”
“他便不应该活下来,若是死在那场大火里的人是他,而不是永昌侯就好了,没得一个庶子活下来,叫谁看见心里都不舒服。”魏元青扔下这样一番话便往内屋去,他京中当差的兄弟差人送来一封信,他急着去看好知道京中有没有什么大事。
打发走了老仆人,他一个人坐在内室里又有些心事重重,沉思之间不知不觉就有些困乏,记忆里永昌侯的脸一帧帧的浮现在他眼前,但是同时岑子都的脸又不断在他脑中闪现,浑浑噩噩之间,二人的脸似乎重合,岑子都是小小的孩童模样,分花拂柳朝他走来,笑意盈盈的叫他表哥。
“公子,公子。”耳畔忽然传来女子娇软的呼唤声,他猛地惊醒,意识到方才是梦,这才松了口气。岑子都自幼长在深宫,后来又经历国破家亡之祸,平日里总是皱着眉头,郁郁寡欢,就算生的很是俊秀美丽,那丧气的模样也十足讨人嫌,而永昌侯与他截然不同,在被人推搡进火海里时脸上也带着视死如归的笑意,那抹笑使他夜夜梦魇,每每深夜惊醒总要叩问自己为何不去救他,就眼睁睁看着那位岑家麟儿死在烈烈燃烧的火焰中,饶是已过十年,他每每回想起来心中也带着十足的愧疚,这股愧疚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有所减缓,而是一丝一丝缠绕在他的心脏上,叫他夜不能寐,饱受煎熬。
唤醒他的婢女瞧见他失魂落魄地样子,又柔柔提醒他尚有一封京城来信,魏元青将思绪从往事中抽离,吩咐婢女出去侍候,等人福身退下,掩好门扉时才取出那封信。
拿到信时他并没有多么重视,只当是上官换了人或是打点关系出了问题,可当他展开信时却大惊失色,信中所写仅寥寥几行,“丞相异动,恐图穷匕见,宜速归。”
他颤抖着双手点燃蜡烛,将这封信凑上火苗,默默看着它化为灰烬,又唤了婢女进来打扫,瞥见天色将暗,命人掌灯,匆匆去往父亲的院子。
他总觉得这两件事同时发生总有些过分的巧合,如今情势下,人老成精的祖母已然仙去,二叔被外放在穷乡僻壤为官,母亲是个安守内宅的妇人,弟弟有多有愚莽之行,少见智慧,他这会儿要想与人商议事情,也只能去寻父亲,但是十年前那场旧事隔阂在心底,他走在路上时总有些难受,仿佛不是去见自己的父亲,而是去见自己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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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元青走后许久,负责与管事处交接的岑资才带着满身疲倦归来,谷明迎上去接过他手中饭食,提在手里掂量了两下感受重量,抱怨道,“如今魏家是越发轻慢了,竟连膳食都缩减了大半。”
岑资是与岑子都如出一辙的少言寡语,闻言只笑了笑,便往正房去拜见公子。
他进去时岑子都卷着本书在看,手边放了一杯茶,已经要喝尽了,岑资躬身行礼,并没有发声,默默端下茶杯,重又为他续了一杯新茶。
岑子都看书看的入神,再抬眼时已经是夜里,身旁点了四五根蜡烛,左手边的窗子也被合上,以防春天夜里的凉风。
他下意识的抱紧了怀里的手炉,静静等待内心恐惧的余韵过去。
岑资知道他在怕什么,回忆起十年前那场大火也很是唏嘘,自从那天宫变,公子活下来后便总害怕事情脱离掌控,如今还算好的,初时便仿佛惊弓之鸟,日夜不得安生。他这般表现,应是因为无知无觉间的变化所致,岑资沉默着端上热过的晚饭,才恭恭敬敬地唤岑子都,“公子,晚饭好了。”
岑子都嗯了一声,蛊毒已经暂时发作过去了,这时候他的脸色恢复了红润,眉心红痣也显得娇艳欲滴,他合起书本,将其放回柜中,又小心整理了一下衣衫坐塌,才移步往厅中走。
岑资一面为他布菜一面絮絮说着今日打探到的事情,
“属下已经查清了胡人流窜一事,是率央几郡闹了饥荒,汉民尚且食不果腹,胡人就更惨了,日日辛苦劳作也难以维生,在几例胡人发起的盗匪案后,有些郡县的长官便驱逐了治下胡人,多数胡人流窜至周边,但也有勇猛者揭竿起义,几股势力掺杂在一起,已非同小可。不过率央郡守怕皇帝问罪,一直隐瞒不报,还想着压下事件。我看着,胡人流窜颇有章法,不像是随意而为,倒像是谋划好的”
“京中丞相那里也有所动作,丞相的长子广交士人,幼子也在四处奔走,囤积粮食,这些事情似乎京中那位毫无察觉。”
“魏家大公子回来后察觉到了什么,叫三公子多买粮食,训练部曲。”
“……”
岑子都本是吃着,听到他提起魏元青便停下筷子,沉默了几息后道,“给他的人透露一些消息。”
他顿了顿,冷笑道,“京中那位如何不知,他聪慧极了,智多近妖,当初梁家谋反那样大的事情,我不信他竟一点儿都不知道,日日在我身边却装成一无所知的模样,梁家攻入宫城的时候能他竟还向我请罪,如今他表面上是毫无察觉,实际上可能是想着静观其变,等大鱼自己跳出来。”
岑资在他第一句时还应着是,等他第二句时便不敢说话了,这是岑子都的逆鳞,每每提起都愤愤难平,他纵使是劝也是多说无益,家国之恨,哪能轻易平复,见他用的不多,却已有停筷的趋势,便忙不迭地劝他多吃,也算稍稍转移公子的注意力,免得郁结于心,勾动体内蛊虫躁动。
岑子都不好拒绝他的好意,勉强多用了一些,便吃不下了,加上心中郁结,一个人回了房,倚在桌边手拿毛笔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对当前形势已有一些明确的谋划,只是如今他孤立无援,恐怕难以实现。
岑资在案边磨墨,见他惆怅模样,试探着同他搭话,“我听说许多人在寻得美玉后便对顽石弃之如敝履,不知公子,可会这样做?”
岑子都听懂他话中试探,嘴角漾出笑来,手下不停歇的写着。同时回答他的发问:“你我之情,此生此世,永不相负。”
他说完这样一番话抬头深深地看了岑资一眼,一下子点出岑资藏在心中多年的隐忧,“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曾在东宫救过我一面,这一辈子,便是我死了,也定不会叫你伤着,”他顿了一下,又道,“岑资,我为你取岑姓,便是将你视作手足兄弟,你又何必这样小心翼翼。”
岑资早已放下手中墨条,伏身跪在地上,沉默垂首。
说实话,他出身卑贱,幼年时便饱尝世间冷暖,及至遇到永昌侯之前,从未奢望过人间真情,他当初肯舍身相救,也不过是为了一点藏在心中的龌龊思想,如今岑子都这般坦坦荡荡,却叫他十分羞惭,仿佛自己所有阴暗腐朽的思想,在岑子都一番话后,仿佛骤然暴露在光影下,难堪却又如释重负。
良久,他听到头顶传来悠悠一声长叹,\"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岑资没有回答,双手叠起放在额下,跪姿更加标准,他听见近处的脚步声,是岑子都绕了过来,轻轻馋起他来,他将头低下去,掩饰自己朦胧含泪的一双眼。
岑子都看见他一双朦胧泪眼,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环住他尚嫌瘦弱的肩膀,在他耳畔低语,“阿资,我极信重你,万望你也莫要背叛我,可千万千万别像梁咏怀那样……”
岑资又要下跪,被岑子都制止,才睁着婆娑一双泪眼,哽咽道,“我愿指天为誓,此生此世,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