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冰三度 不夜城中醉 ...
-
——常常,在周遭寂然深沉的午夜,我会听一首极端俗不可耐的歌曲,曲调呜咽缠绵,歌词简明肤浅,关了灯的屋子里只有屏幕在闪光,黑得似一只怪兽的静物无语的小小空间里,透过旋律我听见隐隐的呼吸,左一顾再右一盼,仍是只得自已孤身一人。
我们八个人——六男两女,冰三度是我们常来的一家烧烤店,酒过两巡,菜肴除了孜然鸡腿也上得差不多了,我提议行令下酒,众人无不赞同。
即要行令便少不了个令官,否则赏罚没有个定断这令也就不像样子了。令官是个吃香的角色,相当于一锤定音的法官大人,只要发令之际自饮一杯便可发号施令,席间不论尊卑男女,违了他是要甘心受罚的,所以众人无不神往,俗语云:物以稀为贵,又道是好男不与女斗,众男士素来是知道我夏某人英豪阔大宽宏量的,自然这令官的头衔便落到了央央的头上,央央会得做讲师我们一行人都很奇怪,首先声音便不能压堂,立在讲台前时时会如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般一低颈、轻拂刘海洒落温柔,央央与我就像海水与火焰,这是众男士调侃我的原话,我宁愿自已是海水,可以无边无际,可以深藏不露,可以肆意地暗涌,也可以有一种神秘宁静的美感,但表面上看起来我就是一把窜动燃烧的火焰,炽烈激昂。
央央向整桌人照杯示意的时候面带浅笑,腮边绽出小小梨花涡,那梨花涡因了酒精的作用泛出桃花的粉红嫣然,有人带头鼓掌喝彩起来,一桌人纷纷响应,央央的眸子波光流转,她伸出手握一握自已的脸颊说道:酒令等同于军令,违了我是要罚的!张森这暴碳脾性等不及央央限令便抢着说道:只依你便是,休要长篇大套,快快限令!央央伸出食指点一点他向众人令道:不敬令官,先灌他一杯再说!
于是左右坐着的李纳与周信明一个按住张森一个端起面前一杯酒不由分说地就灌下去,那张森张大了嘴吞咽,本来席间数他酒量最高,平日里又把酒当妾,只见他尤是啧嘴啧舌地说:行令简易便罢,若是难了我这俗人,这一件扎啤只怕还不够罚我的……
央央手拿酒杯走出席来绕桌半圈,似在思索似在度量,片刻她说道:如今全球经济低迷,我等漂泊异乡的游子因了生活的压力甚少有快乐之事,眼下我却偏想行个酒乐令,洒面就以酒为题,汉唐五代远古近年只要是带了酒字的,不论诗词歌赋只管念来便算数,洒底嘛却要彰显出一个乐字,在坐者且不理论你此时是否欢喜?却要依了我搜罗出附有乐字的妙对佳联来,这末了嘛……
张森拿了一串香草大虾一边大吃大嚼一边说:精灵古怪的,倒不如划几拳来得痛快,又是酒又是乐又是酒底又是酒面,还要拐弯抹角地来个末了!说到这里他以手中竹签在半空里划了几圈惹得众人大笑,唐子彬自碟中拈一粒空螺壳丢到张森身上去:安份些吧,不然这一件酒该让你一个人喝完了!华文龙转过头去对立在他身后的央央笑道:他再啰嗦便罚他吃尽这一桌的剩虾皮以完此劫如何?李纳端起自已的平碟——那碟里一堆剩虾皮向张森举一举笑道:虾皮营养价值高,补钙最妙!我催促央央:限了令再罚他不迟!张森不无夸张地说道:唉,我张森居然成了众矢之的,悲,连三悲!怎么着也要雅俗共赏才好.这时我放在手边的手机铃声大作——费玉清的一剪梅,央央顿时受了启发:唉,末了我们就以自已最爱的一首歌送酒如何?
好!张森第一个叫起好来:我不会背诗,唱歌嘛却是我的拿手好戏。我又替他的杯满上酒,打趣他:这中了你的下怀,酒是罚的人喝得痛快,横竖这酒的后劲也不高,面孔红一阵阵也就过去了,回到房里一睡到天亮,不如省点精神趁此喝个酣畅。央央忍不住“哧哧”笑起来,杜天一松了松领带结对央央说:上回在古帝城夏程程做令官,我们行的拆字令好不爽快!央央你这个令真真把人索碎死!张森站起来冲杜天一竖竖大拇指又恭恭拳,大有相见恨晚之态,我见央央有些窘,便对大家说道:既推了央央做令官,自然一切依她的规矩,照我看来这令便很妙,休要再聒噪啰嗦,还听央央命令!央央折身到柜台前与老板说了几句话,不一会手拿一个釉下彩连盖茶杯回到席间,她双手捧着摇得杯中“嗑啦”作响,而后停下来说道:如今我们掷色子挑出头家来,从这头家开始行令,顺时针推下去,说出来的大家允了就算过关,若有异议我自当公断。央央喝了门杯便摇起色子来,揭了盖来看,正是个四二合六点,央央从自身起,口数手点:一,二,三,四……这头家是李纳,但见他侧目看了看天边弦月,举起酒杯对月吟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张森击掌叫起好来,周信明拉他说道:还听他怎么乐?李纳自饮完杯中酒略一思索笑道:准拟今春乐事浓,依然枉却一东风。他自桌上拿一瓣柳橙吃起来,唐子彬催促他:歌!唱歌!华文龙笑道:李纳比你小呢,你灌多了吧!这时候胡认起哥兄来了?!唐子彬扑过去要给他好看,华文龙忙往旁一躲,李纳清清嗓子唱起许巍的“曾经的你”——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间的繁华。唐子彬手拿根竹筷轻击着平碟附和着,待李纳一曲完毕,众人以掌声与喝彩一致认同,第二家便是张森,他喝了门杯,站起来抓抓头又摸摸耳垂,看得杜天一替他急起来:张森,你回去后替我洗一个月的臭袜子我便替你完令如何?说得众人哈哈大笑,张森啧啧嘴摇头: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受此大辱,当真的我就没有好的了?听我说来——醉酒当歌,人生几何! 一曲升平人尽乐,君王又进紫霞杯。他一仰脖又饮一杯唱道:前世一杯水,君子未相见,枉做了凡人百年……
桃花源的词故然是极妙的,张森唱来别有韵致。央央也跟着哼起来,既然令官都陶醉其中,张森这一关算得过了。周信明是第三家,张森先倒了一满汤碗酒搁在面前,想是要报刚才强灌之仇,周信明手执酒杯沿桌敬一圈再喝门杯说道:惯喜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他坐下去以手抚座椅靠把合拍自唱:一开始我只相信,伟大的是感情,最后我无力的看清,强悍的是命运。当唱至“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没说完温柔,只剩离歌……”时满桌皆落寞,央央红了眼眶以纸巾拭眼角,张森端起那一汤碗酒递给周信明:啥都不说了,全在酒里!周信明接过来一饮而尽,打着酒嗝对他下首的华文龙说道:该你了!华文龙喝了门杯说道:月华如水浸宫殿,有酒不醉真痴人。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华文龙又吃一口菜:刚才周学士把大家的心情调到了谷底,我嘛就负责让大家欢欣起来,只见他戏剧性的将头发往后一拔拉,即时眉飞色舞地唱起来:1,2,3,4,5,你快乐吗?我很快乐!只要大家和我一起唱!华文龙跳起了自创的街舞,他跳到央央的面前伸手拉起她,望着她的眼睛唱道:你快乐吗?央央笑着和唱道:我很快乐!我在杜天一的臂弯下将自已的泡泡袖公主裙摆旋成一朵美丽的花儿,大家都不太记得歌词了,于是只翻来覆去的唱和:你快乐吗?我很快乐!仿佛快乐只是需要肯定它便真实存在。
我因为旋转的关系有些头晕眼花,坐在位子上傻笑喘气,杜天一趁人不注意悄悄将我的满杯酒与他的半杯酒移换了一下位置而后若无其事地宣布:到夏程程了。我喝了门杯想到李清照的醉花阴: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唐子彬听了说道:呃?好似宝二爷的口气!我嗔他:本就出自他之口,难不成我现杜撰来糊弄大家?央央说:自古到今,哪篇哪章不是杜撰而成?程程就算是现杜撰的,也杜撰得巧妙,我不认为不妥,倒是唐探花你要喝一杯!杜天一取笑他道:哈,还没到你呢,就抢着要喝门杯了!唐子彬倒也爽快地干了杯,搁下杯子来对我说:程程,最爱听你用假腔唱北京一夜,我被罚了一杯酒,你就唱这个我听吧!一众人鼓掌赞同,我只得慢抑嗓音唱起来:不想再问你,你到底在何方?不想再思量,你能否归来么?想着你的心想着你的脸,想捧在胸口能不放就不放……
没有练过身段,我曲起了兰花指,兰花指拂过鬂角时我的迷离的醉眼仿如折子戏里神采飞扬的青衣。
唐子彬犹自沉浸在我的假腔韵律里摇头晃脑,我却是一曲终了,央央推他:唐探花醒来,到你了!完不了令是要罚的!唐子彬启开一瓶酒也不往酒杯里斟,对了瓶口畅饮,一气喝了三分之一,深呼吸后吟来: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唯有凉州歌舞曲,流传天下乐闲人。我替他夹一只孜然鸡腿:拣你素日拿手的唱来我们听!李纳说:程程会取乐,拿着唐探花当戏子使唤。唐子彬很宽厚地摆摆手说:唉,哪朝哪代了,戏子而今是香饽饽呢,我唐某人自愧不如,承蒙夏大小姐瞧得起,那我现丑了。听他唱到:你从天而降的你,落在我的马背上,如玉的模样,清水般的目光,一丝浅笑让我心发烫……
这是首需要雄洪又深情嗓音的歌曲,难为他居然记得每一个高起低落的节拍,其时座间寂然无声,连张森这按捺不住的人也听住了,唐子彬落座之后众人犹未脱出那情境,片晌他打破沉静说道:完了令,过与不过罚还是赏?众官到是给个话呀!央央说:过了,这样的好令还不过,真真岂有此理!
杜天一站起来双手捧着酒杯说道: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爱君乐事佳兴发,天外铜梁多梦思。张森朝他举杯:我陪你喝门杯,快唱出典藏曲儿来!于是二人对饮而尽,杜天一擦擦嘴角唱道:出鞘剑,杀气荡,风起无月的战场,千军万马独身闯……
自古男儿沙场闺阁守望总有演不完的情节,其间或悲壮或缠绵或伤怀或欣喜或短聚或决别,旧诗新词无不动人心弦,更兼音律顿挫飞扬令人莫名惆怅。
央央一边听他唱一边早已替他撕了一碟子烤鸡腿肉,他一完令便笑盈盈递过去,唐子彬接过来放到杜天一的面前说道:你最爱吃鸡腿肉自有人替你撕好了让你享用,我们却是没有这个福份,只有自已抱着连皮带骨一起啃了。杜天一拿过醋瓶往鸡腿肉上浇陈醋,央央嘱他道:少浇点吧,仔细冲淡了孜然味。我先拈一块来尝:咸香适口酸中微辣。恰恰合了我素日的口味,不由得又拈一块来吃,周信明摇摇头对央央说道:唉,你看程程鸡腿肉没有吃两块,陈醋到是喝了一碟子!央央对我说道:程程快撕他那油嘴,拿你取笑呢。杜天一道:理他呢,总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张森拿一支架烤鸡腿塞到周信明的嘴里:牙口这样好,还是自已啃来香。我说:不过是撕了点子鸡腿肉你们就衍生出这些话来打趣,要是真有什么事还不让你们笑话死?杜天一看着我笑,我回过头去跟唐子彬碰杯。
央央换个大杯自饮一杯说道: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而后唱道:想走出你控制的领域,却走近你安排的战局,我没有坚强的防备……央央的空灵正合了王菲的曲风,这时的央央似错落在凡尘的仙子,山涧清澈的泉水也比不上她的纯净,这本是浅浅伤痕的歌,央央透明的嗓音引得旁席的座客回首注目,一时歌毕,旁席的座客们叫起好来。
央央坐下去作完令陈词:此次行令不分仲伯,春兰秋菊各为绚烂。杜天一道:央央会做人,不分仲伯就是没有输家,张森也不必罚了。张森听见了故作愠怒神情:怎见得我就该罚?难道我没完令还是比不得你的决别诗 。程程你评评这个理。我笑道:央央评得极是极公道,只是没有宣过赏令,不然张森当是第一个要赏的人。张森朝杜天一挤眉弄眼地坏笑,杜天一看看腕上手表对大家说道:丑时了呢,我们散了罢。误了明日的功课那就不妙了。
夜已深,周遭的食客大多结帐离去,这虽是不夜城,我们这一群无所顾忌畅快淋漓的真性情之人也不免要似飞鸟食尽各投林。
黎明很快来临,当太阳升起,我们的诗词歌赋在物欲横流面前都是那么苍白无力,像飘摇远去的风筝——随风消逝,这次相聚结束后我们又各自为生活折腰,今夜所有的情节都如沉在酒液里的冰块,折射出的晶莹光芒只因身在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