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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李雨柔之死 李雨柔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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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培是很容易死人的,李雨柔是我们班第二个死掉的规培同学。
规培同学李雨柔之死
李雨柔死了,是我们这一届规培里第二个离世的同学。
如果说王丽丽的离开,是败给了与生俱来的病痛,一颗早已埋下隐患的脑动脉瘤,让生命猝然停摆,至少我们还能安慰自己,那是无常,是天命难违。
可李雨柔不一样,她死得太冤,完完全全,死于一场无妄之灾。
我总记得她刚入科时的样子,人如其名,温柔又文静,说话轻声细语,做事细致妥帖,像春雨润物,不张扬,却让人觉得舒服。
科室里谁忙不过来,她总会默默搭把手,带教老师交代的事,她从来都一丝不苟。
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姑娘,会被贴上抑郁症的标签。
认识她的人都清楚,她从前有多热爱生活,家境普通,一路走来并不容易,可她的朋友圈里,永远是鲜活的烟火气。
有路边偶然撞见的一朵小花,有墙角冒头的嫩草,有她精心养着的多肉,还有一只被她捡回来、养得圆滚滚的小猫。哪怕日子普通,她也在认真地发现美、留住美。
一切的美好,都在她轮转儿科时戛然而止。
她管床的一个五岁小女孩,只是一场普通感冒,跑步后诱发了病毒性心肌炎,病情进展迅猛,所有人拼尽全力抢救,还是没能留住那条小小的生命。
孩子走了,家属的悲痛我们能懂,可那个常年酗酒、对女儿不管不问的父亲,却把所有怨气都砸向了医院。他闹、他骂,扬言要告我们草菅人命,要找记者曝光,要让我们身败名裂。
作为主管医生,李雨柔首当其冲,成了发泄的靶子。
她本就家境贫寒,身后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底气,再看到规培协议上冰冷的免责条款,医院的沉默、外界的压力、家属的指责,像一堵堵墙,把她死死围住。
她开始不停地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自己再细心一点,孩子就能活下来。那些本不该由她承担的罪责,被她硬生生扛在了身上。
压垮一个温柔的人,从来都不需要惊天动地的大事。
只需要一次次无解的委屈,一点点看不到头的绝望。
在一个漫长又安静的夜班,她在休息室里拿起了手术刀。
她是学医的,比谁都清楚,割破颈动脉意味着什么,那是一刀毙命,毫无挽回余地。
她下手那么决绝,鲜血溅上天花板,触目惊心。她没有给自己留一丝活路,没有给这个世界留一句辩解,就那样,带着一身委屈和疲惫,彻底离开了。
王丽丽的死是败给了身体,
而李雨柔的死是败给了人心,败给了本不该降临的无妄之灾。
那个爱花、爱多肉、爱小猫,热爱人间每一点细碎美好的姑娘,最终被人间的恶意,逼得无路可走
得知李雨柔死讯的那一刻,我只觉得头顶悬了多年的那把利剑,终于“铮”地一声,落了下来。
它没有劈在我身上,却劈穿了我们所有规培生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原来那把剑从不是幻觉,它真的在,时时刻刻闪着寒光,提醒着我们:只要一步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我常常在深夜里想问,规培制度,到底是谁设计出来的?
规培初衷本应是在临床里学技术、在实践中长本事,是医者之路必经的成长。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规培早已变了味,成了廉价劳动力的代名词,成了毫无保障的背锅位。我们拿着微薄的补助,干着最累最杂的活,出了事,却连一点庇护都没有。
李雨柔的死,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在我们每个人胸口。
科室里不再有往日的说笑,人人自危,人人恐惧。我们怕病情突变,怕家属闹事,怕一句话没说好,一个签字没到位,下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就是自己。
可科教科给的结论,冷得让人齿寒。
他们说,她是抑郁症自杀,曾在精神科开过一次抗焦虑药,便成了最完美的挡箭牌。
一句“自身精神问题”,就把所有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她的死,与医院无关,与繁重的夜班无关,与家属的无理纠缠无关,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自责与恐慌无关。
甚至连一分赔偿、一句安抚,都没有给她那老实巴交的家人。
后来我见到了李雨柔的父母,两个土生土长的农民,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沉默地来收拾她的遗物。没有哭闹,没有质问,只是佝偻着身子,把她的多肉、她的小猫用品、她没来得及发的朋友圈照片,一一装进箱子。
那一刻,我心里下了一场又一场倾盆大雨,眼眶酸得发胀,却不能哭。
因为我还要接着上夜班,还要接诊下一个病人,还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病历与医嘱之间战战兢兢。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我们学医时宣誓救人,却没人教过我们,该如何保护自己。
没人告诉过我们,温柔与善良,在这世道里会被轻易碾碎。
只愿天堂没有医闹,没有指责,没有无尽的夜班与自我怀疑。
愿那里有花,有草,有多肉,有小猫,有她曾经热爱的一切温柔。
李雨柔,安息。
也愿上天垂怜,放过我们这些,还在深渊边缘行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