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冬将去鸟归来》一只会飞的兔子

5、chapter5

　　Chapter5
　　萱诺拎着早餐进来的时候，外公正站在院子里面喂鱼。大肚水缸里面，三两朵盛开的荷花下，几条鱼儿在争相抢夺着吃食。外公不知道在想什么，手上喂鱼的动作一直没停。萱诺站在他身边好久，他都没有发现，看着水中鱼儿圆滚滚的肚皮，萱诺还是轻轻的叫了一声“外公”。老爷子顿了一下回过神儿来。
　　“回来啦”外公一脸慈祥的摸了摸萱诺的头。
　　萱诺乖巧的点点头。
　　“走，进去吃饭吧”说着接过萱诺手里的早餐，并招呼着老伴儿赶紧拿碗吃饭。萱诺给外公外婆倒好豆浆，试了试温度，不冷不热刚刚好，便嘱咐他们赶紧喝，看着她这一通忙活，两位老人内心既欣慰又心疼。欣慰的是，即使是没有父母在身边悉心教导，萱诺依旧成长的这么好，心疼的是这么好的孩子，命怎么这么苦，即使她不说、不哭、不闹，那眼神里面的的忧郁与伤感却实在是骗不了人。
　　吃完饭，萱诺起身便开始收拾起桌子来。外婆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先坐下。萱诺看的出来，今天的外公外婆有点反常，但是直觉告诉她不要问。自从母亲走后，萱诺很少想要去探及别人的内心，因为她害怕失去。在她看来，或许尝试着不去拥有，就永远也不会失去，便也永远不会再痛了。哪怕是在面对祖父祖母，她也是一直在极力隐忍着自己的感情。但是她不知道的是，这些外公外婆都是看在眼里的。她越是这样，他们就越心疼，离开的人已经离开了，活着的人才是最难的。接受现实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到底有多难，只有当事人知道。面对丧女之痛，他们老两口尚可互相安慰取暖。但面对萱诺的丧母之痛，他们却像围城外的人，连进都进不去。
　　外婆抚摸着萱诺的手，一下一下又一下，布满皱纹的双眼满含着宠溺。一些话到了嘴边，想说却又说不出来。萱诺看着外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笑着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外婆，您有什么话就说吧，没事的。”
　　外婆先是一愣，转而看看旁边的老伴儿，只见他微微颔首，这才稍缓了下自己的情绪。
　　“陌儿，刚才你爸爸来电话了。”
　　听到这，萱诺的心抽痛了一下，“爸爸”这个词好像很久都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要不是今天外婆说起，他都快忘了，在这个世界上她还有个爸爸，萱诺机械性的点点头。
　　“你爸爸他想要你回北京去上学，他说过几天来接你。”外婆补充道。
　　“不去”
　　萱诺用极小的声音回答着，这是她生平的第一次反抗，是啊，谁会愿意回去那个冰冷的家呢，对于那个家来说，她始终是个外人。外婆看着把头低的不能再低的萱诺，刹时便红了眼，把萱诺搂到自己怀里。
　　“不去就不去，一会我给他回话便是”轻抚着她后背安慰着
　　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外公使劲的嘬了一口烟锅，可能是用力太猛了，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外婆嘴上责怪外公抽烟太多，一边却赶紧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外公接过水，喝了一口，握着杯子的手，使劲攥了攥，骨节根根分明。
　　“萱诺，你长大了，你有选择的权利，当然外公和外婆也会尊重你的选择，你要相信，我们比任何人都想你留在我们身边，但是我希望你听完我说的话再做决定。”
　　外婆听闻刚想打断他的话，只见外公挥挥手
　　“我和你外婆都是黄土埋半截的人了，我们迟早有一天是要走的，哎。。。。”话说到这突然的停顿，使人有点喘不过气来。
　　“我们不可能一直陪着你，我们年纪大了，而你今后的日子还很长。回到你父亲身边，我们多少都有些安慰，毕竟是亲生的，遇上困难总是要帮一把的。再有，北京条件好，你能受到更好的教育，获得更好的资源，这样你的眼界就会更宽，你将来的生活才会更好。我和你外婆才能安心的走，才能坦荡的去见你的妈妈。”
　　这么多年来，大家仿佛一直心照不宣的不去触及这个话题，但是当妈妈这个词突然被说起，外婆情绪刹时激动起来，呜咽着落泪，就连一向坚强的外公语气间也略带哽咽。一边的萱诺豆大的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来势汹汹。大家都沉默了许久，外公又拿起了烟袋继续抽着。
　　“哎。。。。”外公深深的叹了口气。满脸的愁容道不尽的是数年的沧桑与悲伤。
　　“我在这里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师，和你外婆一直生活在这个小地方，你外婆身体不好，所以我们只有你妈妈这么一个孩子。当年我们也曾极力挽留你的母亲留在我们身边。但是她野心大，总想要出去看看，后来去了北京上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结婚生子，我和你外婆直到今时今日还是觉得她当时的选择没有错，虽然她早早的离开了我们，但是最少她做了自己喜欢的事情，开心过，也算一辈子没白活。”外公用力吐出一口烟，白色的烟圈盖住了他老人家的脸。
　　“诺诺，人的一辈子太长了，我们不能一直活在悲伤之中，走的人，已经走了，活下来的还得继续活。我相信你妈妈在天之灵也会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活的开心一点。不要怨恨你的爸爸，他也是个可怜的人，也不要埋怨外公外婆，因为我们深知一个更好的平台，对你的一生有多么的重要。你未来的路还长，我们不能自私的把你留下。我要说的就这些，选择权在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无条件支持。”说完放下烟袋，默默的走到外婆身边，把哭成泪人的外婆紧紧抱在怀里。
　　萱诺抬起头，清晨阳光下，互相依偎的两位老人，花白的头发，瘦弱的身材，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就好像一把尖锐的刀子，一刀一刀的割着她的心。六年了，失去了女儿的他们，从未在萱诺面前展露过一丝的悲伤，哪怕是发现了偷偷抹泪的萱诺，外婆也只是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安慰她。那时的她只顾自顾自的生活在自己的悲伤中，不曾从过去中跳脱出来的她，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别人的悲伤。直到很多年之后，当已经为人母的萱诺再次回想起这些的时候，她才有了些许的感悟，或许对于当时的祖父祖母来说，比失去女儿更悲伤的是，女儿在这个世上最牵挂的人依旧在悲伤的活着，而且他们看不到尽头。都说时间可以治愈一切，萱诺的心思却是重了些的。对于他们而言，他们可以贪婪的在萱诺身上寻找到女儿昔日的影子，而对于萱诺而言，能支撑她一路走下去的，仿佛只有儿时那短短的几年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