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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做出选择 “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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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歆儿,歆儿,你爹爹回来了,他回来了,他让我们去正厅用膳。”娘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从院门口疾步走来,双颊在太阳的照耀下泛着莹莹的光泽,娇喘连连。我一时竟看呆了。
娘当年在西征凯旋的队伍里一眼看到那个传说中鬼神敬怕的凌风将军,如见天人,从此情意深中,在外公颤微着双手,满含疼惜地告诉娘皇上赐婚,将她赐予凌风将军为侧室时,十六岁的娘只是单纯地感到欣喜和满足,只是侧室也好,只要能陪着他,时时看到他就好。
可是在娘刚进门还没一个月,刘氏接着进了门,直到,娘惊喜地发现自己有孕,日子似乎又有了些盼头,虽然,是个不被重视的孩子,而且是个女孩子。很老套的故事,很恶俗的情节,很典型的封建家庭。
娘没有在意我的发呆,急急地吩咐巧儿帮我梳妆打扮。等我回神的时候,已经坐在铜镜前,椭圆形的镜子四周镂刻着紫薇花簇,底部叶子上的纹理清晰可见,叶子聚集在一起状似莲台托着整个镜子。将视线转到镜中模糊稍显扭曲的脸庞,身旁的巧儿灵活地抓起三千青丝,取出上面一层又要盘那个我的审美观实在不敢苟同的发髻,扮相就和电视中书生旁边的小童一样。但是既然现在还不能确定形势,就先隐藏自己好了。一愣神的功夫,巧儿已经为我梳好了头发,并且为我好整理衣摆。“小姐,好了,咱们走吧,二夫人在庭院中等着了。”
再次走进院子,只见耀眼的阳光下,娘仰头迎风站着,微闭着眼,风温柔地拂着那张绝色的脸。身旁的栀子花映衬着招展,鸟语花香,唯美到不真实。看不清表情,只是那份浓浓的寂寥着实让人心疼。她明白的,明白爱在她和那个男人之间是多么的飘渺虚无。他首先是将军,其次是父亲,最后才是夫君。而此时的一时兴起,又不知是因着怎样的缘由。
突然觉得怕,怕这个异世里第一个给我温暖,第一个让我萌生守护念头的人最终也会离我而去。更觉得不甘,厌恶,哪里都有这样的人,不爱却仍然索取,或者爱着却吝于给予。这样懦弱的爱,我尉迟月不要。
“娘,我们走吧。”我走上前,用两只粉嫩的小手拉着娘亲的玉手,撒娇地说道。娘似乎楞了会,转过头,眼里的惊诧一闪而过,随后,用那双玉手包起我的小手蹲下来,眼睛与我平视。眼里盛着满满的温柔,用宠溺的语气说道:“好,歆儿,咱们这就走。”说着伸出一只手抚着我的脸颊,眼神再次变得寂寥,似乎在自言自语,担忧地呢喃到:“歆儿,这是命吗?以后你可怎么办才好。”
我神色不改,继续扮着一个八岁孩童。只是在心里说道,尉迟月是不信的。如今凌若歆亦不会。
一路上,亭台楼阁,假山盆景,苍松劲虬,并有几处池塘应景而落。仍是很大气的格调,大气中却也不失韵味。再看前面带路的钱全管家,虽然微弓着腰,但是神色却还无卑微之态,对娘亲的客气态度也受之不恭。想来这将军不是一个莽夫那么简单。
来到正厅门口,管家通报,“恩,知道了。”一个低沉带有磁性的声音响起,浑厚却充满魅惑。娘的手一下子攥紧,神情躲闪,似是很紧张。我稍用力抓了抓娘的手,娘似清醒了般,慌乱地看向我。我回以微微一笑,娘先是诧异,随后也笑了,似是释然,似是欣慰,稳稳心神带着我走了进去。
大厅中央的圆桌旁已坐满了人。正坐上一身玄衣的他,虽然已接近四十岁,但是仍旧神态炯炯,他有着出色的面庞,精巧深刻如雅典神像的五官,一双带着冰冷的犀利凤眼,抿成一条线的薄薄嘴唇,在看到我娘的那一刻,眼底似乎有一抹喜悦和心疼滑过,太快以至于令人不能确定,再看过去时只剩一片清冷。整个人身上散发出冰冷邪佞的气息,这是个危险的人。
在他左手边坐着一个身穿华服的美妇人,她擦着淡淡的胭脂,浑身透着一股子温柔妩媚的韵味,大朵大朵的牡丹盛开在玫瑰红色绸缎上,华丽却不庸俗。神情雍容端庄,有当家主母风范。想来这就是大夫人林氏。
在她下首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美少年,月白色的坎肩夹袄,身材修长,面容俊朗,同样精致的五官与将军有几分相像,没有将军的气势但也是丰神俊朗,隐约有股子书生味,他深邃的眼睛一片清明,似注意到我在打量他,嘴角好看地翘起,如黑晶石般澄亮的眼睛里隐隐有戏谑的意味。虽然对我似乎友善,但是也是危险人物。
在美少年下首应该就是我的两个姐姐了,年长些的一张白皙小巧的瓜子脸,形状近乎完美,尖巧可爱的下巴以上是几乎精致到无可挑剔的五官:眉如远岱,明眸若水,樱桃小口,出尘脱俗。神态温婉平和,一副大家闺秀的摸样。在年前大姐刚及幷时皇上就下旨赐婚太子,为太子妃。年小些的还没长开,只有十岁的样子,看着也是美人胚子,只是看向我和娘的眼神有着隐隐的厌恶和嫉恨。
在将军右首下坐着两个妇人,刘氏没有林氏出众,但却独有一番媚态,神情之间一抹高傲之气自溢,也用一种嫉恨的眼神看向我们。何氏是个耐看的美人,有着年轻丰腴的身材,大概是进府没多久的缘故,显得乖巧可爱,对我们也报以示好的一笑。只是她眼底的一抹精光还是没有被我漏掉。
娘没有林氏大气,没有刘氏妖媚,没有何氏年轻,却毋庸置疑是最美的。这样神仙般的娘他都不宠,也许是因为他不爱,只为女人历来被牺牲去换取的东西——钱或权,或者,他也在爱,而这是他对我娘的保护方式。而这两种方式我都不喜欢。
“见过将军,见过大夫人。”娘温顺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量,赶紧回神。
“爹爹,大娘,姨娘们好,哥哥,姐姐们好。”我用平静无波的眼神,趔出大大无害的笑容,看向他们,一群可怜的人。凌濯触到我眼神中的怜悯,好看的浓眉微微蹙起,只是一愣随后嘴角的弧度更胜,眼神玩味略带探究。爹爹也是一脸若有所思,试图看出什么。
一刻的尴尬沉默后,将军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入座吃饭吧。歆儿的病可是好些了?”“已经好多了,只是身子骨还是弱些。”娘急忙应到。大娘这时说道,“我已经吩咐钱管家给歆儿带着些补品,这几日一定要注意好好修养。”将军爹爹微不可见地点点头。然后是娘的“感恩戴德”,姨娘们的“关心备至”,妻妾之间的“互礼互让”。娘始终淡淡的参与其中,将军爹爹偶有一两句插话。
我低着头认真地吃着第一顿“团圆饭”,饭桌上一直有打量的眼神在我头顶逡巡。我只能选择视而不见。
晚上,我窝在娘怀里听着娘亲讲爹爹的丰功伟绩。如今,天下三分,兵力最强的是罘(fu)国,财力最盛的是嬴国,领土最大的是大兴,而大兴的兵力财力也是不弱。三国如今表面太平,但是其实都在渐渐收并附近的小国,扩充版图。而将军爹爹近日正是平定了南面小国叶国的叛乱凯旋回都。
看着娘幸福陶醉的侧脸,想到那顿晚宴后娘手中被香汗淋湿的手帕,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娘,你爱爹爹吗?”娘怔了怔,蹙着好看的黛眉,眼里满是惊诧,试着开口道:“歆儿为什么这么问?”娘深深探究看向我的眼底,那儿却只有一片清明。
“娘希望歆儿把爹爹抢过来吗?”娘似是被吓到了般,连忙用玉手捂住我的嘴,神态惊慌,“歆儿,这种话不能乱说的,被人听去是会有麻烦的。你从哪儿听到什么了吗?”看我不做反应,神态不改,似乎是坚持要听到答案。
良久,娘神态疲倦,缓缓叹一口气,说道:“歆儿,如果再倒回几年,也许娘会去争,为自己,更为你。可是,娘现在只是好累,只希望你能健康快乐地长大。你已经是娘的所有了。”看着娘看自己的眼神,似在看自己,又似空洞得什么都没有,望向其中,只有凄然一片。那是曾经多么炽烈的爱恋才有了如今似乎看破红尘的寂寥。
娘,你可知道,你也是我如今的所有。为你这句,我尉迟月会拼死守护你。
“娘,那我们离开这,好不好?这里的人歆儿都不喜欢,因为,他们让我们不快乐。而且,娘……”我缓了缓,待到娘的惊吓表情转淡,再一字一句地说道:“娘,我长大后注定会和大姐一样不能自主选择自己的婚姻。而嫁给自己甚至都不认识的人,歆儿不快乐。歆儿,想要自己追求自己的幸福,歆儿想要带娘遍历四方,笑对红尘。即使轻杖芒鞋,三餐不继,歆儿也定不要当这金笼中的折翼鸟儿。”
娘的表情近乎木讷,久久不能回神,看着我眼神由最初的惊诧,到疑惑,再到欣喜。我明白了娘是可以理解我的,而我能首先自己抛了这凡尘富贵,定是觉得欣慰的。
“娘,歆儿从今天开始会一直守护你。”娘略带不安的眼神触碰到我眼中坚定的光芒,终于抱我在怀,哭出声来。“娘就知道,娘的歆儿是不一样的,歆儿长大了,长大了。”从巧儿那知道,大哥已官拜户部侍郎,大姐琴艺在大都称冠,二姐小小年纪亦是当朝画圣范彦之的得意门生,而凌若歆向来不喜读书,顽劣好动,学无所长。
我凉薄的性格让我总是有无所归属的感觉,在现代从小就让自己沉浸在舞蹈和钢琴的世界里,沉沦自己。老师总是说,每次你的音乐和舞蹈总是让人有种穷尽生命的感觉。那是自然,因为,我每次都似在生命的尽头般舞动,歌唱。
对这寂寥的生命,我仍旧感激。因为,每次酣畅淋漓之后,我会再次发现生命可以多么精彩,多么尽兴。
之后,在从大三开始的与崇柏拉图式恋爱中,我为能与他出去写生,硬是画了两年的油画和素描。从此,这也成了我酣畅淋漓的方式之一。
当晚在异世的第一个漫漫长夜,在周身暖暖的栀子花香里美美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