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东篱戏园 ...
-
江南的雨总是连绵不绝,我坐在雨茶靠窗的位置看向窗外,雨在窗上打出一朵水花,一朵又一朵,想离人盈盈的泪眼,突然想起前日里落双送来的花籽,名为无忧,唯有每年的第一场雨水可以种活,我将花籽种入小钵中,又将今日的新雨浇入。花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满满的开了一小钵。今年的新茶还没有采来,檐下早已排满今年新积了雨水的小瓮,我自雨茶走出来,站在戏院的长廊里,荒草将曾经的戏台层层包围,走过回廊,一步一步登上戏台,骨伞上系着的小铃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拂过厚实的壁墙,所谓雕梁画栋,那一幕幕的悲欢离合仿佛还在上演,岁月带走的是佳人,带不走的,是回忆,东篱戏园曾带给别人多少感动,如今就多么让人回味,它成了江南的一道伤疤,刻在骨子里的不愿记起。
一百年前,我离开此地时,东篱戏园的名角还是杨翠喜,那时她年芳十六,正是青春年华,唱腔婉转,身姿轻盈,这几百年我见过的花旦名角中,唯有雀翎儿一人可与她比肩,雀翎儿比她早出生了五十年,却在二十八岁时香消玉殒,算起来,雀翎儿也算是杨翠喜的师姐,同样都是杨家班家主收养的孩子,两人的命途又极其相似,也是缘分,在这东篱戏园辉煌的时候,杨翠喜以雀翎儿为目标,可后来,杨翠喜也不知所踪。东篱戏园也渐渐没落。
雨已经快要停了,我站在戏台上,看着院里的荒草,心中却突然想起一句话:“若你归来,只愿院中盛遍牡丹。”心神一动,袖中牡丹花籽飞出,心中所想,它们落遍了院中的每一个角落,抽芽长叶,花朵袅袅婷婷,渐渐开遍了整个东篱。
雨已停,我打算回去,却听见院门吱呀响起。
一个清秀少年推门而入,走向最茂盛的那一丛牡丹花。
回到雨茶,已是傍晚时分,仍清楚记得那少年的模样,以及那丛牡丹花下的骇人景象,一具完整的骸骨就那样暴露在我的眼前,牡丹花根紧紧的缠绕在骸骨上,仿佛是骸骨生出的花,若非种子为我所携,我怕是也会惊惧一番。
那少年仿佛是颇为熟稔,轻轻的抱起那具骸骨放在戏台上,骸骨上还缠绕着牡丹花,花根绕过重要的关节,使骸骨不致散架,少年看向我,眼神晶亮,我收了骨伞,缓步走下戏台:“是谁?”
“黍木。”他后退一步,向我拱手。
我伸手抚向牡丹:“没有问你叫什么,而是她,是雀翎儿,还是杨翠喜?”
他似乎有些迟疑,但还是拱手答道:“都是。”
我心下了然:“在这里等了好多年了吧?为了牡丹花开时找到她,从未离开过。”
他静默不语,我敛目道:“明日辰时,雨茶,过时不候。”
他仍旧沉默,却对我作揖许久。
我走出院门后,回头望他,他仍是眼看着那具骸骨发呆,我心中有些烦躁:“死者为大,入土为安。雨茶内放不得此物。”
此时已然傍晚,我早早睡下,无忧已经开满小钵,我需得换个大一点的物件来盛放,正巧今日小瓮已积满新雨,我已叫叶信蝶为落双送去书信,明日申时,落双自会将无忧取走,师尊早在我离谷第三天回谷,无忧交给师尊,倒也不至被养死,如此一来,我便放心了许多,也就可以放心的去做我自己的事。
有人说:“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响贪欢。”可我的梦却如此真实明白。那个白发的男子眼中的火似乎是要喷出来,将我燃烧殆尽,他可曾是我的仇家?我不清楚,过去几百年的记忆里,并没有他的身影,那么,他是被我遗忘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