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带支花》谪仙人丶

1、失忆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阳光透过玻璃洒了病床上的男人一身。
　　男人面容苍白，若是还带着几分血色，该是极为精致清隽。
　　此刻一双长睫颤动，眼皮好不容易抬起些，就被光线刺得重新闭上，然后眯着眼缓了一会儿才适应，打量着四周，慢慢露出茫然的神色来。
　　这个脸色几分茫然的男子显然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儿，表情还懵着，翻起来坐着，一把扯掉手上的点滴，目光落在旁边桌子上水果鲜花等一大堆东西后——那部白色手机。
　　犹豫了一会儿，在伸手把手机捞过来前已经把屋子里上上下下的东西都看遍了，才低头对着手里的小玩意儿翻来覆去琢磨了一下，指肚碰上去，手机就亮了，显示桌面。
　　桌面壁纸是一张自拍照，背景没什么特别，照片也没什么特别，能当作壁纸许是因为照片里的两个人都长得太帅：两人靠得极近，一个对着镜头笑得很是阳光灿烂，另一个偏过头，眉目微冷，似乎并不太情愿，但他目光看着镜头却说得上温和。
　　男人拿着手机，翻了一会儿相册，挑了只猫咪照片换掉了桌面壁纸。

　　护工如往常一般推门进来，看到原本躺着的人坐在床上，先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都亮了，露出一个极为惊喜的笑来，看上去很是高兴：“江先生终于醒了，怎么不叫人呢？可还有哪里不舒服？要喝水吗？我这就打电话给太太，大家可都挂念你得很呢。”
　　江先生保持着沉默，从手机里抬起来的目光清亮又茫然。
　　“你是……？”这位江先生不动声色地打量一遍护工阿姨，大概四十来岁，眉目很温和友善，脸上一直带着笑。
　　“江先生，我叫苏湘。江先生若不嫌弃，就叫我苏姨吧。”苏姨麻溜地打了电话，然后倒了杯水放在旁边，又开始削苹果，边削边絮叨：“江先生已经躺了半个月，可算是醒来了，大少和夫人不知道得多高兴，说马上就来看您。还有这些天啊，容少也来看了江先生好多次呢，虽然不比大少每天都来，但是他每次都呆上一两天才肯走，非要亲自照顾您，都不让我插手。”
　　江先生默默地听着，看了眼点滴瓶上的名字和房间号，整个病房就此一张床，于是他自行对号入座完，想问什么，但想来这位苏姨只是护工，也不会太了解。
　　那基本的总能问吧？
　　于是他轻声开口：“苏姨，我这是怎么了？”
　　“好意思问怎么了？你怎么不干脆点，直接忘了你叫什么呢？”进来的男人没好气地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他似乎是急着赶来的，说话时呼吸有些重，语气也不好，甚至还有点凶。
　　但那张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关切，还有逐渐平静下来的喘气声。
　　江先生看他模样，只好把嘴边那句“不好意思我还真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给咽了下去，诚恳地换了另一句：“你是……？”
　　苏姨有些呆了，一点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这是大少啊，二少你······你是伤到脑子忘了？”
　　江旭：“……”
　　他沉着脸按铃，心道你要是敢玩我，这个月都不会给你办出院。
　　躺着吧你。
　　按了铃，江旭还是没忍住，烦躁地走了几步，试探着问江弈：“所以你是真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江弈指了下点滴瓶：“忘了，不过那应该是我名字吧？”
　　江旭哽了下，心道这混蛋玩意儿怕不是真在玩他，又看一眼江弈指的方向，那半瓶点滴颤颤巍巍地晃，顿时无名鬼火更不打一处来：“你还敢指给我看？一醒就拔针，拔了不算还要我看，能耐啊你，是忘了我跟你说过什么了？”
　　话一出口才想起江弈也许真可能忘了，于是更气了。

　　医生还没来，江旭肉眼可见地烦躁，连连转了几圈。江弈倒是很安静很镇定，以至于江旭依然有些怀疑，江弈这小王八蛋是不是逗着他玩？
　　越想越有可能，他指着自己问江弈：“我是谁？”
　　江弈张嘴就叫：“哥。”
　　卧槽！这崽子果然在逗他玩！
　　江旭挑起一边眉打量江弈：“你还知道我是你哥？”
　　江弈懒洋洋地把手机举起来给江旭看，上面是一张刚拍的自拍，虽然面色苍白，病色明显，但挡不住的精致好看，以及，和江旭八分相似的眉眼。
　　只是江旭脸部线条更加硬朗，而江弈自己虽然轮廓分明，但是更偏向于明朗。
　　“看着像吗？你要不是我亲哥那也绝对是我表哥，堂哥……”他眉眼微微一弯，“那也是哥。”
　　“……”
　　江旭一哽，凉凉地道：“我是不是还得夸你聪明？”
　　“算不上算不上，还记得一点点的常识而已。”江弈倒很谦虚，只是说的话透着欠劲儿。

　　医生终于来了，来来回回的检查几遍，说这失忆没办法，至于身体，如今醒了没什么大碍。
　　这一番折腾，江弈明显困了，打着呵欠眯着眼睛发呆。
　　在江旭皱着眉的头疼脸中，医生说了些可能情况和注意事项，又啰啰嗦嗦提了一些建议，才拍屁股走人，苏姨也默默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江旭：脑壳麻。
　　他对失忆的江弈很没辙，在旁边坐了好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道：“你都不记得了，那婚约是不是可以取消了？”
　　江弈正半阖着眼看江旭给他的资料以及对着众多照片认人，一边看一边呵欠连天，闻言抬头确定屋子里再没有第三个活物——江旭是在跟他说话。
　　他一脸懵逼：“什么婚约？”
　　“哦，你跟容家那个傻逼的婚约。”江旭面无表情地道，连那个傻逼的名字都不愿意提。
　　江弈学着江旭的语气说：“哦，是容家那个傻逼啊。”
　　他说完又低下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反正就是不甚关心的样子，还翻出手机里的一张图片问江旭：“这是你妈？”
　　照片上的女人看起来太年轻漂亮，明显看得出他们兄弟都是遗传自这位保养得很好以至于看不出年龄的女士。
　　江旭瞟一眼，干巴巴地说：“……那也是你妈。”
　　江弈点点头，又翻出一张照片给江旭看：“咱妈当年是不是看上了咱爸的钱？”
　　那是一张合照，照片上的男人相貌平平，跟明艳逼人的江妈妈放在一起确实有些不太和谐，但二人似乎感情很好，看着镜头时眉眼带笑，温柔缱绻，只看照片就能感受到温馨。
　　江旭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的说：“他们很相爱，顾晓晓女士是顾家唯一的直系血脉，比你爸江承业可金贵多了——而且当年是你妈主动追的你爸，我能求你闭嘴吗？”
　　江弈果然闭了嘴。
　　江旭瞅着江弈这个模样，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似乎江弈这一遭车祸失忆醒来，性格突然开朗了许多，都学会开玩笑了……若他只是开玩笑还好，江弈应该不会真觉得顾女士是看上了老爸的钱吧······

　　江旭真心实意地为弟弟发着愁，顾晓晓女士破门而入，风风火火地把江旭扒拉到一边，坐到床边就上手去捏江弈的脸：“小宝贝儿啊，终于醒了，可担心死我了。”
　　江弈放下手机，克制住表情，对着担心哭出来影响妆容而拼命忍耐的女士张开就是一个字：“妈。”
　　顾晓晓不想哭了，一秒正经严肃：“叫顾总。”
　　江弈还被捏着脸，说话就多少有些口齿不清的意味：“······顾总，能松松手吗？”
　　顾晓晓心道当然不能，手上又使劲揉了两把，才心疼道：“看这小脸瘦的，都捏不到肉了。小心肝儿回家了一定要多补补，出院手续已经让梅姨去办了，苏姨正在收拾东西呢，我们马上就能回家去了。吃苹果吗？来张嘴我喂你，啊……大宝儿快去把车里空调开上，愣着做什么呢······”
　　江旭硬是愣着没动，对江弈求救的眼神视而不见，冷眼旁观，神色纠结，显然在斟酌什么，片刻后决定简而言之：“顾女士，小弈失忆了。”
　　“失忆了？”顾晓晓怔了会儿，拿着牙签的手停在半空，江旭尚在准备措辞安慰顾女士，就看见顾晓晓错愕了一会儿，再看着江弈时眉眼晶亮，捏着江弈脸的那只手松开向下滑，一把抓住江弈的手，一脸深情：“小弈啊，其实我是你姐姐。”
　　江弈：“·······”
　　顾女士能正常点吗？我有点害怕。
　　显然顾女士不能。
　　而且这真的就是他妈。
　　尽管这个妈想把儿子认成弟弟。
　　江旭把一肚子要解释和安慰的话都闷下去，心道真不愧是顾晓晓。
　　江弈生无可恋地往后一靠，有气无力地喊：“妈。”
　　这次顾晓晓没有让他喊姐，眯着笑眼应他：“唉。”
　　然后一转头瞪江旭：“快去看苏姨收拾好了没有，还有梅姨，办个出院手续怎么这么慢……”
　　江旭大步溜了。
　　顾晓晓又转脸对江弈笑：“要不要喝水啊？或者饿了没？来吃口苹果……”
　　江弈无奈又纵容地笑：“妈，别担心，我没事了，已经醒了。”
　　一直不算正常的顾晓晓差点没绷住哭出来了：“你没失忆啊？吓死我了小宝……”
　　江弈：“……这个倒是真的，只不过没忘完。”
　　顾晓晓放下去的心又提起来一半：“那你忘了多少？”
　　江弈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一条缝：“其实只记得这么多。”
　　顾晓晓：“……”
　　意思就是啥也不记得，不过人还没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