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学堂》草菌

23、菩提池 7

　　“再诛杀慕封……”他说得艰难。
　　凛和我都是一震。我甚至脑袋一阵冰凉。凛随即大喊出声：“门主！你知道少主是断不会将破天珠给慕封的！为什么不救他！”
　　“难道我不想？！颂远已经是为此成了废人你还不知道这时候谁去都是送死吗？！两个都是儿子，其他人也是上有父母下有妻室兄弟，为什么还要徒增死伤？！”
　　我听到这里，有点乱。一直说话的人是慕长安的爹啊……张了张嘴，却不知要说什么。他爹~没记错的话是叫慕征行吧……
　　“现在朝廷的人马和我们及各路高手合力才勉强对慕封形成一定的牵制，现下要怎么真正对付慕封都不知道！朝廷早给我们下了通牒……只要有机会就立刻毁了破天珠！”
　　我不是多明白那什么破天珠，于是看向凛，只见他脸色煞白，夜里，其实看不清是不是煞白，只是见他表情惊得近乎狰狞，猜的。
　　凛握紧了拳头又是大吼：“不行！！毁了破天珠就是毁了少主啊~~！！”
　　靠，我又惊，扭头去看慕征行，他沉默，缓了一下轻而无奈的说：“你该有这个觉悟的。凛，我作为父亲比你更加不愿，不，也许不如你，因为我要看顾更多的东西，长安一个人和苍生百姓，那个更重？不是我没有私心，朝廷不需选择因为他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苍生。而我，或者说，是所有人都不能选择，我们只能要苍生……包括你。之所以对你这么讲那么多是因为长安和你一直仿若兄弟，我不希望你再送死了，他不会希望见到你因他而死。凛，就这样吧。”
　　看不出凛的表情，那一大片的阴暗里没有半点光亮。我依然有些混乱。朝廷早知道这件事，一直在插手，那么爹和大哥一定什么都清楚。我忽然有一点心慌，看样子慕长安已经被放弃，反而是那个慕封一定不会让慕长安轻易死掉，他好像是要利用慕长安的破天珠。
　　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凛不动，慕征行估计觉得自己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向其他几位打招呼：“我们回去吧。”然后转身，几个阵术高手都有种无法去掉的沉重。
　　夜里一切都是或浓或浅的墨色。我还有点愣，慕征行回转过来，眼睛看向我，话却是对凛说：“你就送李公子回去吧。”身份倒是早被知晓了的。
　　“门主，”凛终于在静默之后说话：“你们为天下，我只为少主。”说完不再理会他们，继而朝我说：“少主让我务必阻止李公子插手此事，请公子即刻随我下山。”
　　已经很晚了我觉得，因为夜风已经是那种临天明的凉，渗入皮肤里。我在想我为什么要想这个关于“夜风凉”的问题。天都快亮了。我跟着凛离开，一路上谁都不说话。原来是那么大的事，不是慕长安要夺高位，不是慕征行的儿子们为权势而互相踩踏，而是，有个叫慕封的人要毁了天下江山，而且他要借助慕长安的力量，再而且，几乎没有人可以压制他了。慕长安被父亲，被朝廷下了格杀令。
　　慕长安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可是。
　　可是不应该的。绝对不应该的。朝廷怎么可能连一个慕封都无法制服。我所知道的，朝廷……是比李锦回那群护卫队的高官的嚣张嘴脸还要嚣张上一百倍的朝廷。直觉觉得慕老头的话不可思议。
　　凛这回没用什么移位阵，老老实实地和我在路上飞奔。我偶尔转头去看他，侧脸上倒是没多少沉重神情，愈发坚毅的感觉。到了他说的李聿挑的客栈门口边很干脆地要走。我叫住了他，他的脚步一顿，遂转过头身沉静地说：“李公子还有事吗？”
　　“不要去救慕长安了。”我望着他说，听到附近树林被风穿行的呼啸声，紧接着是一声鸡啼。
　　凛的嘴角忽然露出一个释然的嘲讽，他说：“多谢关心。”
　　我站到他前面阻止他的再次离去：“我是让你不要太莽撞了，不介意的话等我两天我找下人帮忙。”
　　凛动了动嘴角：“可惜我连两个时辰都不想等。李公子还是自己保重吧，少主也不允许公子涉及此事。”
　　我有种想动气的冲动，但是又没了可以再说的话，如鲠在喉。还不知道那“鲠”是怎么个一回事。只有走人。
　　我管你去死啊。
　　跟客栈老板查了下李聿他们的住房记录，老板叫店小二领我去。一路踩上楼梯觉得脑袋轻飘飘的脑袋不是很清醒。
　　“李聿！起床啦！”我一脚踹上床沿，把李聿的三魂七魄震得乱飞。
　　“少爷！”他在短暂的迷茫之后几乎是跳起来的，“您没事了？回来了啊？！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喂喂喂，声音太大了你，吵得我头疼，消停点。”如果手里有馒头我会毫不犹豫地塞到他嘴里。
　　“少爷……”李聿停了一下，“您气色看起来有点差，在山上没遇上什么吧？”
　　我看了李聿两眼，脑子茫然中。“少爷，少爷！您没事吧？”李聿拿手在我面前晃啊晃。“晃什么玩意儿啊你晃！去去，帮我把信纸拿来。”
　　把信写给李锦回。大概只有他肯给我一个解释了。好笑的是我为什么非得要一个解释呢？单方面来看慕家这边已经是命悬一线十万火急。是，慕家是机术世家，那个慕封想来是个中天才，慕家闹出来的乱子当然要慕家收拾，但是如果当真已然危及天下，朝廷的安静会是单纯的只为安抚民心么？还是说，朝廷的安静只是因为……他们不想插手？
　　至于慕长安，我还欠他一条命呢，怎么可能让他说死就死了，简直对不起我的江湖道义。要是我没遇上估计我就无所谓了，可偏偏就叫我碰着了……
　　天亮之后我把李聿赶了躺床上补觉，很快睡过去。可是……该死的杜小弯啊！你不怕我毁你尸灭你迹啊吵本少爷睡觉！“喂你够了啊杜小弯！”我跳起来想吃掉她！这丫头居然踢我床！还掀我被子！最人神共愤的是她泼我水！她还真是做得出来啊~~~~~~~~！然后好像是李聿为了阻止杜小弯的行为反而被关在门外于是反抗一般的拍门！！嘴里还说着什么：“小湾姑娘快出来！不要吵到少爷~~！”
　　你也是共犯同伙啊知不知道~~~!!!
　　简直是疯了！
　　“你们都在干什么啊？！大清早拿我练功连嗓门呢？！”我吼。
　　杜小弯吐着舌头将面盆放架子上无辜地说：“不是啊，是有个人要我来叫你起床啊，踢你床掀被子泼水都是他教我的……”
　　听到这里我立马冲出房门，靠！谁这么无耻啊？！除了李锦回还有谁这么无耻啊？！
　　“啪！”我打掉李锦回对均乐的“上下其手”，郁闷地看他：“居然真的是你！”够快的呀，“你连夜赶路来的？也不对啊，太快了点。”
　　李锦回瞥我半眼，指着躺凉椅上的均乐问：“这小孩，你哪弄来的？”
　　“路上带的。我说你干嘛催眠人家，没事干太闲了？”
　　“你要救慕长安？”他问。
　　李锦回最讨人厌的地方就是老不搭理我说是话，无视我的所有言论！这无耻的！
　　“不行么？”我问，该是跟他问清楚了。“朝廷那边是怎么回事，慕封又是怎么回事？”
　　他笑了笑，却是有许多意味在里面，一时看不出来那笑里具体有什些么。“之前让你别出来么你死活出来，还真是谁都拦不住你了。”李锦回敲我的头，我没躲。
　　“可以救慕长安吗？为什么他一定要死？”
　　“谁跟你说慕长安一定会死？”他凉凉地坐到一边，还好笑地看我。
　　什么？我不解地看他，“他没危险么？”
　　“有啊，怎么没有。不一定活得下来哦。”
　　我晕了。“你讲直接点啊！”谁有空在这跟你闲聊啊死李锦回！
　　“朝廷那边根本不会有事。慕封自以为聪明，都城里那一群是不惧怕他的，要解决他不难。但是，我们都知道牺牲在所难免。我们是不怕牺牲的。”李锦回当着我的面打哈欠。
　　啊对，李锦回是朝廷的人，是官方代表。
　　朝廷不怕牺牲。
　　可是，可是慕长安……命该如此了？
　　“今年这场瘟疫……是慕封闹起来的吧……这样，死那么多人也不管？也是你们所不在意的牺牲？”我心中一股恼怒混合着原先的空白思绪。“要怎么才可以救慕长安？”
　　李锦回迷了眯眼：“一人之于天下，其实比作蝼蚁尚且嫌过。本朝圣上并没有多做牺牲的打算。慕封起祸中原凌胁都城皇族自然不会轻易放过。皇上身边的护卫队及护卫队属下的军团虽然让百姓有所牺牲，但所有伤亡都是有所价值的。正所谓死得其所。”
　　“放屁。你倒说得出口，还正大光明冠冕堂皇。死个屁的其所。”我记得李锦回是那什么护卫队的副手之一，“不要再扯了你能不能救慕长安？”
　　“没空。”他站起来。“你去吧，带上这小孩，她能帮你。”他指的是均乐。
　　他不说我倒忘了，均乐她……“喂，你不要乱连累人进来~！”我说。
　　“‘连累人进来’？”他哼笑，“不要用这种口气说话。你以为你又是什么立场？是慕征行的亲儿子清扫门户来的？”
　　我没理他的话，我爱管闲事你管得着吗你。李锦回不再多说什么，却是要走了。我忙喊住他：“等一下！”
　　他回头：“还有什么事？带均乐去就好了，至于你会怎么样不是我所能改变的陌行，人各有命，就算爹娘护着你你不也出来了？你不也死活来了昆仑了？你不也刚好碰上慕家出叛徒了？这些，不也都和慕长安有关了？”他又哼，“命运这东西不过如此。”
　　我听了心里一阵发沉，“哥，”我都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喊他“哥”，“你们知道很多事。你们瞒着我什么？”
　　我希望他给我回答。因为，不是不知道不奇怪，我现在，都不大记得慕长安的样子了。这是很搞怪的情形。记人虽然一向不是我强项，但不至于这么迅速地遗忘一个和我日夜相处过好几个月的人。虽然这些“好几个月”里跟他也没多少话讲，见到就斗几句嘴见不到我就干自己的事，在家里东忙着学做点心西忙着跟水泥匠学砌墙。虽然老跟他提“生死之交”的事情但实际上我真是不关心他的什么事的。就好像这么多年来，我从来不关心为什么李锦回从来不排斥我娘和我，从来不知道爹在朝廷里是什么的官领多少的俸禄。所有的事情我都心安理得。
　　慕长安在我的周围出现我心安理得。他走了我也心安理得。
　　就是不觉得他会彻底消失所以心安理得。一定会在什么地方又狭路相逢（或者冤家路窄？）的。就好像，李锦回，爹，娘，他们现在对我的好对我的严厉都是肯定的。理所当然的。他们是我的家人所以是理所当然的。
　　你的一切我迟早都会知道。我不急。慢慢地相处就自然而然地明白你的所有。你也一样的，你会渐渐地就算不用刻意去记也会知道我的所有的。
　　李锦回看我，居然伸手点我的额头，神情里都是“你蠢”这两个字。“喂，不要无视我的问题~~”忍着没暴打他。（你这死人不知道我是很认真严肃的吗？！难得要解决这么严重的问题！）
　　他笑，唇角弯弯却不是先前的戏谑，稍稍正经了点。他说：“回来再说吧。”
　　我抬腿就踢了出去，被躲开。
　　“我要去哪里才找得到慕封？”
　　“均乐带你去。她是被高人封锁的灵。”
　　这种时候，我知道自己是有勇无谋。但是我其实已经无法可想。带上均乐，跟她说了下情况，她乖乖地扯着我衣袖跟着，一起的自然还有李聿。杜小弯出现的时候我又是一阵头疼。
　　“少爷，让她跟着吧，不然留在客栈里她哪里安得下心。何况她多少能帮得上我的忙。”李聿在看了一眼杜小弯之后相当为难地说。
　　“算了，那就一起走吧。”
　　李聿啊李聿，你被一小姑娘的眼神威胁我要怎么说你才好啊~~~~
　　“均乐啊，你要带我们往哪走？”我眼看着均乐兜兜转转地要忘慕长安家走心里不断冷汗。我不想去那里。而且！我们是要去救慕长安的吧，去他家干嘛？！去喝茶啊？！还是说慕长安被困的地方是自己家？等等，慕长安在自己家？开玩笑吧……
　　事实证明，确实是开玩笑。均乐是带着我们绕过慕家到了他们的后门，或者说是后山。着一绕就用了一天时间……你们真是要跟皇帝抢地盘啊，做那么大的房屋园林干什么啊。不怕皇帝眼红啊~~~
　　就昆仑而言，后山之后还是山……最后均乐在一池湖水前停下。按说均乐年纪那么小，怎么到水池时我们都忍不住喘气，严重如李聿和杜小弯，已经趴下动弹不得了。可她居然还是那副平静没有起伏的表情。不过偶尔她眼睛里还是有别的什么东西在的。比如一闪而逝的光亮、惊奇、温暖……在我和李聿啊杜小弯啊等等闲人吵嘴胡闹抢吃抢座的时候~~~~~~~~~
　　湖并不太宽，但是给人一种精致的观感。四周异花安详地盛开着，没有大树和风声，没有虫鸣。湖面平滑如冬天时冻结的冰，坚硬与温柔融合。精致得好像是微漂浮于空中的水滴，不与这大地关联。单独然而又与天地浑然一体的精致。
　　很……很圣洁的样子。所以我刚到便就着湖水洗了把脸。
　　“你去吧。”均乐忽然对我说。“去？去哪里？”我一头雾水。真的。刚才洗脸水还没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