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晴朗》潼关月

2、阴天 周屿言不是

　　周屿言不是第一次来锦城。爷爷奶奶住在锦城的郊区，他每年过年都会随父母回去小住一段时间。伯父家在城区，他只来过寥寥几次，而今年夏天再来，便是长住。
　　2006年是周屿言记忆深刻的一年。
　　年初，外婆去世了，她临走前拉着女儿的手，和她讲了个令人心碎的故事：年轻的时候她曾与别人相恋，男人外出经商说等他回来就娶她，然而再次相见的时候，他想要履行他的承诺，而她早已成为别人的妻子，这件事成为了她永远的遗憾。
　　周屿言的母亲言晨听到这个故事之后感触颇深，不是因为她和母亲一样有忘记不了的初恋，而是母亲的悔恨打动了她，她决心不再为了生活的虚假稳定和周均维持支离破碎的婚姻，抓住医院给的出国深造的机会，在自己的研究领域更进一步。
　　她大踏步走出离婚登记处的时候，即使是离异的直接受害人周屿言也不得不承认，今天的母亲特别美丽。
　　离婚当天，他们一家人还去了以往经常去的餐厅吃饭。席间言晨神采奕奕，说起自己的未来规划，言语间有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周均一反常态把总是不停响着的电话调了静音，时不时附和几句。他们曾是多年医学院同学，不过周均下海经商后和言晨渐行渐远。
　　周屿言默默地吃着这顿散伙饭，言晨说了很多规划，但是那些规划里都没有他。
　　后来他们终于提到了周屿言的去向问题。周屿言在江市实验中学读初二，成绩名列前茅，言晨的意思是周屿言完全可以掌控自己，只需要给他请个保姆来照顾饮食起居即可。而周均持反对意见，他认为初高中是人生非常重要的阶段，需要有人引导。自己忙于做生意，到处出差，现在言晨也出国了，最好的办法是把周屿言托付给他的哥哥，在锦城一中担任副校长的周培。锦城虽然是个小城市，但是教学质量挺不错，周屿言去大伯家会更好。最后言晨还是同意了他的意见。
　　周屿言对此没有什么异议，虽然他自己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但是他也明白，自己在这个家里还没有发言权。
　　这顿饭吃到最后，竟然有些伤感。过不了几天，桌上三个人会在不同的地方生活，而本来，他们以家庭为单位组合在一起，是世界上最紧密的联结，是彼此的家人。
　　言晨停下手中的筷子，怔怔地望着坐在对面的儿子，他已经开始抽条了，买的衣服过几个月就有些局促，已经是个俊朗的少年模样，自己为了追求事业离开他，这样缺席他的成长时光会不会也成为自己的永远的遗憾呢？
　　周屿言似有所感，他向母亲露出他的招牌笑容，伸出手握住母亲的手：“妈妈，你放心出国吧，我自己完全可以。”
　　真的完全可以吗，散伙饭结束，周屿言坐上父亲的车后座，打开车窗吹着夜风的时候，在心底默默问自己。光影飞速地从他的脸上掠过，留下一副迷茫的神情。
　　他多么希望自己可以无所顾忌地阻止母亲，肆无忌惮地撒娇耍赖。然而不行，他已经无法向父母做出这么亲昵的姿态，父母长期的貌合神离他早就有所察觉，他在外是天之骄子，在家里是无比省心的乖小孩，他被束缚在这个面具里了。
　　在夏初送走了言晨，接下来是自己。
　　周屿言从父亲的车上拖下行李，站在伯父家单元楼门口的时候，还有些许的恍惚。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和几个玩得好的同学吃午餐，然后在江城的标志性建筑物前合影留念。欢声笑语还在耳边，他现在就站在了一个可以说全然陌生的地方。
　　一通寒暄，周均就匆匆离开了。
　　他的表弟周燃帮他把行李箱拉进房间：“这房间新收拾出来的，我就住你隔壁，有事叫我。你转学到我们学校，和我一个班我肯定罩着你……”周燃的吵吵闹闹缓解了一些孤独感，周屿言在为他收拾得焕然一新的房间坐定，抚摸着崭新的书桌，一种从头开始的想法占据了他的心。
　　就从这里重新开始吧，忘记江市的种种愉快与不愉快，在这里长成大人，长成不需要言晨和周均的、独当一面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