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御医X病秧子皇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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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很多人的命在出生时就已经注定了。
我是个皇子，不受宠的皇子，还是个病秧子。
病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我母亲是皇帝的宠妃，生我的时候母妃难产过身，司命说因我不祥。
出生三个月，父皇都没正眼看过我，他怪我害死了母妃。
好不容易熬到了周岁，父皇才抱一抱我，可这一抱，父皇染了病，卧床十日不起。
此后直到我称帝，再没见过父皇。
【2】
我是小产，先天不足，从出生起便用药吊着。
人们向来觉得病秧子不吉利，又加上后来的事，便更没有人愿意同我亲近。
我被养在华坤殿，那是供奉皇子们读书的地方。我却不喜欢那里，因为没人同我玩，夫子也总训诫我。
我也不爱同那些两面三刀的人讲话，所以常常在课后一个人躲在后花园偷偷捉蛐蛐。
后来我遇见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他从不同那些人讲话，也爱去花园里捉蛐蛐。
我觉得他很是不同，有意同他亲近。
我捉了一只翠绿的蟋蟀捧到他面前，他正半倚着北斗合欢花出神，被我吓了一跳，直直朝后躺去，压断了两支合欢花，粉色的花瓣落在他鬓角，煞是好看。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他左顾右盼，拽着我朝另个方向跑去。
我跟他到湖心亭才明白他的用意。
破坏后花园是要领罚的，皇子也不例外。
这会儿他松了口气，直直看向我。
我赶紧想把蟋蟀送给他，伸出手才发现蟋蟀早就跑走了。
他背向我出了亭子，不一会儿捧过来一只更大更绿的蟋蟀。
他冲我笑。
那一瞬间我觉得整个花园的花都格外鲜艳，叶片也分外嫩绿。
他看起来比我大些年岁。
我问他母妃是谁，他却只低着头不回答，让我十分尴尬。
之后我又问了些其他问题，他也都闷不做声。
我觉得甚是无趣，想来也是，我那么惹人嫌，不愿同我交好也在情理之中。
为了给彼此一个台阶下，我没再说话，转身要走。他却拉住我的衣袖，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满眼恳切。
他同我打手语。
我不知道他在表达什么，可能是友好的问候。
这一刻我突然有同病相怜的感觉。
原来他不同人说话是因为他不能。
我们两个都是先天不足，都是招人嫌弃，可真是般配。
他似乎有些激动，在重复表达些什么。
我看不懂，带他去了我房间让他写出来，他却站在书案前迟迟不落笔，最终只写下了他的名字——沈无疾。
盼求无疾却有疾。
他不是父亲的孩子，却在华坤殿读书。
我问为何。
他似有犹豫，顿了顿。
我这才知道原来他的父亲是沈太医。
沈氏世代侍奉皇家，先帝在世时就跟在身边伺候。新帝继位后兔死狗烹，为巩固政权，以莫须有的罪名处死了他。
过了数年，皇上心中愧疚，把他的儿子接到宫中。
写着写着，沈无疾哭了。
我手扶着他的肩，想要安慰他，却没有立场。是我的父亲杀了他的父亲。
【3】
那日之后，我同沈无疾成了朋友，我们常常一起去斗蟋蟀，有时也他坐在廊檐下看书，我躺在园中的石头上小憩。
我第一次觉得在华坤殿中的年月过得那么快。
【4】
我想称帝。
这想法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除了沈无疾。
我在华坤殿拼命读书，却装出天资愚钝的样子，好让其他的皇子掉以轻心，又偶尔出点幺蛾子，提醒父皇他还有我这么个儿子。
我谋划了十五年，做了十五年的废柴。
父亲子嗣众多，但当他刚想立二哥为储君时，二哥便疯了。
之后三哥四哥也都如是。
司命说是父皇龙运太盛，不宜过早立储，他便收了立太子的心，可疯病像传染一般，挨个在诸皇子身上应验，最后找到了父皇。
有民谣传入宫中。
“子弑父，父弑子，因果有报。”
翌日，父皇驾崩。
【5】
药是沈无疾下的。
他做了和他父亲一样的事情。
我登基时问他，怕不怕我会像我的父亲一样，杀他灭口。
他说我和我父亲不一样。
我是好人。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我是好人，这么些年来，大家都欺我辱我，在我让他们一个个消失的时候，叫嚣着我恶贯满盈不得好死。
我让沈无疾去了太医院。
当年还在华坤殿，每当我睡觉的时候，他都会偷偷看医书，我知道他志在救死扶伤。
我圆了我的梦，当然也要圆他的。
我的身体越发不好了，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越养越刁钻。
每次沈无疾为我把脉，都皱着眉头，我问他怎么样时，他却说并无大害，好好养着就是，可开给我的药却越来越甜。
我觉得我时日无多了。
大臣们劝我趁年轻多选秀纳妃，绵延子嗣。
我知道他们是怕我哪天驾崩了，身边连个陪侍的人都没有，怪可怜的。
我拿着画册问沈无疾喜欢哪个，他看都不看就说都不好看，哪个都配不上我，唯一稍稍相称点的怕是九天玄女。
我笑着看他摆弄药材。
突然就觉得那些大臣都是在胡思乱想。
我驾崩时，三宫六院陪不陪不打紧，有沈无疾在就好了。
【6】
丞相上折子求我将他女儿许配给沈无疾。
三日前，沈无疾出宫采办，路遇丞相女儿身陷龃龉，英雄救美，令其芳心暗许。
我不知怎么办。
于沈无疾的身份来讲，娶丞相女儿，是确确实实的高攀。
于二人来讲，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没有理由不同意，可我心里却酸酸的。
晚上沈无疾照例来给我把脉，我问他可有娶妻想法。
我以为他会同以前一样，推脱要看医书，要立业再成家。
可他没有。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从袖口里掏出一支粉花点翠簪。
前些时日，宫廷宴会上丞相女儿戴的似乎就是这只。
原来他们是两情相悦。
我本该欢喜，却觉得胸口发闷。
我让他起身给我研墨，大红朱批在丞相的折子上写了允。
沈无疾成亲的日子定在下月初三。
我让内务府按皇子娶亲的礼节为他置办，定要娶的风风光光。
【7】
我的身子越来越差了，如今甚至每天只有半日清醒，其他的时间都要躺在床上休息。
沈无疾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折子太多，我都让他先帮我看，实在重要的分拣出来，等精气神好点再批阅。
在塌上过了半月，沈无疾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
内务府准备好了喜服送来，我倚在榻上看他试来试去，替他选了肩上绣龙纹的那件。
最近的药越来越浓，喝起来像糖浆，齁甜。
我看着沈无疾在我身边忙碌，突然想起了十五年前的夏天，与他的初次相见。
想去花园赏北斗合欢花了。
沈无疾说更深露重，怕吹风，我只好披了长袍同他在门口赏月。
上弦月藏在乌云后面，只露出尖尖的一角。今夜的星星格外明亮。
入夜，沈无疾走后，我撑着身子拟了圣旨。
待我殡天，沈无疾继位，丞相辅政。
与沈无疾同窗多年，我知他有鸿鹄之志，也有治国之才，把天下交到他手中我放心。
【8】
三月初三，宜嫁娶。
我在宣政殿听见锣鼓喧天，想象沈无疾骑棕马着吉服的样子，从今天开始他就是别人的夫了。
沈无疾带走了皇宫仅存的热闹，这里开始变得死寂，我坐在花园里，连风吹过的声音仿佛都听得清。
月前波斯国新进贡的北斗合欢花开了，是从未见过的品种，红色的花朵上带了零星几点白，远远看去像燃烧的火焰，也像今日沈府铺陈的迎嫁之景。
我喝了点酒，遥贺沈无疾新婚之喜。
半醉半醒之间，我看到沈无疾站在我面前，他还穿着我为他选的那件喜服。
“你来啦。”
我朝他举杯，不待有所回应，便一饮而尽。
沈无疾握住我的手，他说喝酒要两个人一起才有意思。
我黯然戚戚，笑了笑。
我们在园子里下棋，旁边燃着火炉，炉中白碳烧得正旺，不时还蹦出两三点火星。
沈无疾鬓角簪了朵北斗合欢花，似鲜血般红，愈发显得他眉目俊朗。
棋局散场，他将外袍披在我肩上，像往日一样说，夜里风大早些回殿吧。
月亮就要消散，黑色幕布上只看得到璀璨星辰，夜深了。
沈无疾煮的茶里放了姜丝驱寒，我不喜欢这个味道，他便多加了几块糖。就像从前我不愿吃药，他便将药熬成糖浆一样。
他总爱用糖哄我，可我尝不出甜了。
我想起小时候常玩的交换秘密的游戏，闹着他再陪我玩一次。
我们中间只隔了道屏风，可我却觉得那么远，远到似乎这辈子都没法再触碰。
我把写好的信揉成团扔到一旁，故意叫沈无疾去捡，他也不恼，拾起握在手中才坐过来，将他的秘密交给我。
沈无疾会说话，这么多年他都是装的。
他真的是皇子。父皇风流，还在东宫时欺负了他母亲，继位后想领他回宫，沈太医万般阻挠才被处死。
花园中的相遇是他的筹谋，他也想要皇位，我身体越医越差，是因为他在我的药里下了慢性毒。
他今晚来本是想杀我。
可他后悔了，因为他发现，他舍不得。
我示意沈无疾打开我的秘密。
他愣住了。
他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他和丞相今日要造反我也知道，可他给的药我还是每天都吃。
因为我发现，我也舍不得。
我本是宫里如尘埃般的人，连阿猫阿狗都厌烦，是他给了我光和温暖。
“我看不得你哭。”
我想为他拭泪，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无疾，抱抱我。”
我从没这样喊过他的名字，小时候喊哥哥，再大些是沈太医，生气了便沈无疾沈无疾地叫。
往日种种，在我眼前走马灯似的晃过，一会儿是那年夏天我们一起捉萤火虫，一会儿又是有一年我不肯喝药，他去御膳房偷了两罐蜜哄我，却被罚洗一冬天的衣裳，手上生的都是冻疮。
“好。”
我第一次听他说话，声音如山间掖泉，如清风朗月。
我多想，再陪一陪他，可我没有时间了。
沈无疾来之前我服了毒，这锦绣江山才是我送给他真正的贺礼。
“无疾，你比九天玄女还好。
我做了个梦，梦里我是商户之子，总爱与私塾中那位哑巴同窗打闹。我们一起踏青、吃酒、品茗，一起读书、习字、作诗，一起醉倒在北斗合欢花丛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御医X病秧子皇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