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野随笔集》傅氓

6、雪，僧，春天 雪化了。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可惜庙里没有光脑袋的老和尚和傻乎乎的小和尚。
　　这是一座很偏很偏的山，云雾缭绕，四季分明，山路深处安了这么一座寺庙，用红瓦砌着，辉煌但又的确破烂。
　　乍一看倒算个世外桃源。
　　没有人上过山，自然也没有人知道这寺庙。破庙里供着一尊泥巴似的小神，每天被一个小僧来来回回地擦。
　　他是这方圆百里唯一的活人。说起来他的身世，倒也有些落寞，想当年大雪纷飞，一个孩子悄然降临人世，兴许是爹娘日子过的紧，半岁大点的时候就被塞进邮差的马车里，一路摇啊晃啊地就来了这。迷迷糊糊长这么大，人间烟火没吃过，反而心甘情愿守了十五年的山。
　　人一旦日子过得单调，就容易迟钝。小僧天天坐在庙外的石阶上发呆，盯着远处的云彩数着日子，直到雪花差点跳进他眼睛里，他才发觉，冬天已经到了。
　　想着得添些暖才行，便转身匆匆忙忙跑去拾柴，却不料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咕噜噜滚出去好远，再咚地一声撞在树上，落得满身的雪。
　　“谁...谁踢我！”
　　还没拍干净身上的雪，抬眼先看见一个奶凶奶凶的女孩子，脸都被冻红了，眼睛直视着他，眸子里有十二月冰雪的残光。
　　真是好看的女孩子。
　　小僧这样想时，很快便意识过来，一边阿弥陀佛一边把女孩子扶起来，替她整了衣襟，问道：“姑娘可是误闯，在这山中迷了路？”谁知女孩子一听笑了，说我是雪啊，是山里的雪，十二月的，今天你踩的这一份雪。说着还现场从指尖变出一片片的雪花，这才让小僧相信。
　　可是这出去一趟，树枝还没捡够一捆，先捡了个面容姣好的姑娘，偏偏这姑娘还不似常人。
　　愁人呐...怎么办，怎么办？先接进庙里养着呗。
　　后来几天里，小僧大致已经了解这姑娘的来历了，嗯，山里常年人烟稀少，灵气充沛，机缘巧合什么星象八卦的都碰一块之后，冬天一到，某个幸运儿就中大奖，有了意识，化了形。这才有了前一阵的相遇。

　　“哎哎你把那火炉子熄了呗,烫得慌。”
　　“今儿是个晴天啊...伞！有伞吗。”
　　“你穿那么厚的冬衣作甚，不不不不是我冷，我是看你不嫌热。”
　　.......
　　于是他早已经养成了许多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习惯。比如不在冬天烤火，门口的雪再也没扫过。

　　属于冬的日子一天天流走。

　　那是他的记忆了，那天山里下起鹅毛大雪，她静静立在不远处，望着天边翻起的鱼肚白。渐渐升起的阳光让她脚边化了薄薄一层水雾。那时，他余光瞥见日出的前兆，为她撑开一把伞，遮住了刚刚萌发的一丝温度。这种事情已成习惯，今天她却出奇地安静，只是说，“春天就快来了。”

　　春天，春天到了会怎么样呢。
　　雪都是有执念的。它们终其一生，向死而生。
　　到最后她一天比一天轻，直到现在，站在他面前，已经几乎透明。
　　这世上有了相遇，就有了离别。
　　这天太阳灿烂得刺眼，灰扑扑的山上有了薄薄一层新绿，雪变的姑娘一整天没有出去，只是沉默。夜晚，星辰点点，月明星稀。小僧经过她身边时，都险些没注意到她。你...已经这么虚弱了吗。
　　“我要走了。”她还是开了口。
　　“这里的阳光很美。一切都让我喜欢。这里都是些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山林、水雾、清晨的鸟鸣、踏实的大地，还有你日上三竿的诵读声...我看了柜子下面那本书，书上说了，春天到之前，雪必须要化成水的，水要滋润花的幼苗，花开了，春天就到了，大家都喜欢春天，亘古不变的事实。”
　　小僧眨了眨眼，他只知道他早看腻了花鸟。
　　“还有，”她继续说着，“谢谢你呀。我知道的，人类喜欢温暖的地方，因为我，你一个冬天都需要忍受寒风。”
　　小僧这时候觉得眼泪一点点往外跑，他不明白此时萌发的是怎样一种感情。
　　面前的女孩正了正神色，“我不会死。就算不能再做雪，我也会很努力，很努力做我爱的这片山上花的水源，如果我干涸了，变成漂浮的水汽，我也会天天祈祷，终有一天化做雨再回到这里。毕竟，我做不到存在于你的四季。”
　　“所以再见了。”说到这时，天边渐渐有了黎明的曙光，“我不知道你心心念念的烟火人间是什么样子，但在我看来，你和这座山，这片世外桃源，就是我此行的人间了。所以不要伤心，来年，我就算变成一朵花，我也会开在你的山上。”
　　眼泪终于承受不住这重量，从眼眶滑落。远处太阳一点点升起，她的轮廓眨眼之间消失不见。这个冬天，这一场飞雪，在初生的晨光中散去。
　　小僧擦干了眼泪，对着空蒙蒙的树林，笑着回了那句：“再见。”
　　雪化了。
　　她只是去往另一个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