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两个短故事》多美一慧

1、古代女将

　　幽国。

　　此时的杜兰笙，已经动弹不得，一道道兵刃直直的指向她。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

　　若是被旁人看见自己这副丑态，不知他们作何反应。

　　也许有人唏嘘：哎，曾经风光一时的女将军竟落得这般下场。

　　也许有人大呼大快人心：恶人终有恶报！

　　但是，可能再也没有那一个人，冲上前为她挡住那些兵刃了。

　　因为，他已经生死不明了。

　　听说，人死前，记忆会像走马灯一般的闪过。

　　那她，最早深刻的记忆，应该是从12岁那年，上山采药，不慎跌下悬崖开始。

　　十二年前，杜兰笙还是个活泼可爱，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她从小就在霰雪国的山林里长大，她的家族世代行医。12岁那年，雪国与麒国爆发了战争，伤员日益增加，那是医者最为匆忙的时刻。那天，是她第一次上山采药，她扎好了及腰的长辫，兴高采烈地上了山。

　　她一路采药到悬崖边，刚到悬崖边，她闻到了一股奇香，原来在悬崖上长了一棵她不知道名字的珍稀药草。她心想：若是爹爹看见了这株草药，定会夸我的！

　　她高高兴兴的伸手：抓，却怎么抓也抓不到，手猛的一伸，她人，却从悬崖上掉了下去。

　　等她再次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天空，那并不是一如往常洁净的，纯蓝的天空，而是带着夕阳的血色，到处都是火烧云，伴随着一缕缕在天空中飘着的黑烟。

　　天晚了，我得回家！她那一瞬间只想到这一件事，抬头一看，却发现自己在悬崖底下。

　　一位白衣少年，正站在她的身旁，表情淡然，却带着一丝同情。

　　“你是谁？”她望向他，还没来得及再问，少年便发话了。

　　“麒国的军队，已经来了。”说罢，他又叹了口气，望向远处燃烧的村庄，“只可惜，你没法回家了。”

　　她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当看到燃烧成火海的村庄时，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就是爹娘和妹妹。

　　“爹！娘！”她冲向村庄，却被白衣少年一把揪住，大吼道：“你不要命了！那些官兵不会放过你的！”

　　可她却似乎什么也没听见，发疯似的想挣脱，想冲向村庄，想冲向曾经温暖的家。

　　那毕竟是自己温暖的家，怎么会，怎么会……

　　情急之下，少年竟伸出手，劈晕了她。

　　不久后，她再次睁开了双眼。

　　迷糊中，她听到一段对话。

　　“飞辞，为师可曾说过，家有家规，国有国法，这种莫名其妙的人，不能带上山。犯了规定，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是一个老者的声音。

　　“徒儿明白，徒儿自会领罚。但请求师父不要赶走她，她遭遇了灭门之痛，我看着于心不忍，才把她带回落枫。”似乎是那个白衣少年。

　　“呵。年轻人就是这样，你以为自己做了好事？全天下的可怜人那么多，你救得完吗？”老者问道。

　　“是救不完，但是徒儿能救一个救一个，有件好事就做一件好事。一心向善，总是没有错的。”

　　“哎……”老者长长的叹了口气。“这个女孩，不能在我们这长住，人既然是你带来的，待她休息好了，就把她在山下安顿下去，让她不要提起去过落枫的事情！”

　　“徒儿遵命。”

　　看来，这里就是传说中的落枫了。杜兰笙想着。她曾经听爹娘提起过，这里的都是一些厉害的习武之人，爹娘还说……

　　爹娘……想到爹娘，她突然鼻子一酸，想起来熊熊大火燃烧的村庄，那火焰仿佛与火烧云连成一片，红得刺眼，红得难过，红得心痛。

　　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啜泣了起来。

　　白衣少年走来，递上一方手帕，那手帕，是她娘绣的，不知什么时候在悬崖下丢了，又让他捡了回来。

　　“你既然醒了，身体也无大碍，明日我送你下山吧。”少年说道。

　　“谢谢你。”杜兰笙接过手帕，拭去眼泪。

　　“姑娘的芳名？”他柔声问道。

　　“杜兰笙。”她小声答道。

　　“在下叶飞辞。”他指了指自己，眨了下眼晴，露出一抹笑容。

　　她看了他一眼，慌乱地点了点头。

　　翌日，叶飞辞准备送杜兰笙下山，却四处寻不到她。

　　他刚想去问师父，却在那些新来的弟子中一眼看到了她，师父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叹了口气：“是她自己执意要留下，我可没有劝她。”

　　“这……可是，师父，那天你不是梦见仙人给你托梦，说杜姓之人……”

　　“未必就是指她。一个小姑娘，掀不起来什么大风大浪。”他摇了摇头。

　　叶飞辞看向远处的杜兰笙，心里却暗暗的想着什么。

　　也许杜兰笙天生是个学武的好苗子，成为了落枫弟子之后，不到两年，功力却已经快赶上大师兄叶飞辞了。

　　这些日子里，叶飞辞一向待她很好，他俩仿佛是亲兄妹一般，杜兰笙受伤，他日夜照料，她闯了祸，他甚至会为她顶罪。

　　落枫人人都说，叶飞辞是对杜兰生最好的人了，杜兰笙开始也不以为然，他是大师兄，对谁不好？

　　不过后来，她自己也发现，叶飞辞似乎在刻意的对她一个人特别好。

　　那天晚上，杜兰笙偷偷爬树采果子，被师傅抓到了，挨了戒尺。叶飞辞又来为她擦药，杜兰生突然哭了起来，问道：“师兄，你对我那么好是为何……”

　　他停住了擦药的手，似乎是有些惊讶，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师兄？”杜兰笙用手他眼前晃了晃。

　　“你真的想听？”他沉下眸子，语气有些沉重。

　　“想。”杜兰笙似乎没有看出来他的变化，有点满怀期待的等待他说话。

　　“其实……”

　　突然，外面传来惊呼，伴随着的是刀剑挥舞的声音。

　　“师兄？外面是怎么了！”杜兰笙害怕的问道。

　　“你待在这里，暂且不要出去，待我出去看看。”他转身打开了门。

　　杜兰笙等了片刻，没有见到师兄的踪影，便走了出去。

　　外面已经是一片混战，待她看清，才发现是幽国的军队和其他帮派的高手。

　　当初，幽国借刀杀人，让麒焰国除掉了霰雪国，如今，幽国打着统一天下的口号，开始□□杀了。落枫派藏有霰雪国先王的遗物——冰霜剑，多日以来，师父就一直担心幽国前来抢夺，没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

　　杜兰笙突然想到了师兄，藏宝库的钥匙被一分为二，一半在他手上，一半师傅手上。那他们不是成了幽国的活靶子吗！

　　杜兰笙看向满地的尸体，拔出剑来，准备杀出一条血路。可是，当她看到叶飞辞满身是血的昏倒在地时，看到自己的兄弟姐妹们一个个被杀死时，看向苍老的师傅胸口被剑刺穿时，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了。

　　地上的鲜血，一如几年前在村庄熊熊燃烧的大火一般，红得刺眼，红得发亮，红得难过，红得心痛。

　　她曾经失去过太多，她不想再失去更多了。

　　她突然一下子跪在了领头的幽国将领面前，但声音依旧是不卑不亢：“将军，我知道藏宝库在哪，我也知道钥匙在谁身上，我可以带你们去，还求你们放过他们。”

　　将领露出了得逞的笑容：“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还挺识相。”说罢，将领拍了拍手，那些士兵立刻停手了。

　　她看向身后的叶飞辞，腹部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几位受了伤的师姐师妹，并没有感谢她，而是愤懑的望向她。

　　杜兰笙知道，从她作出选择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了一个千古罪人。

　　只有银铃，那个没有姓氏的失忆女孩，过去扶住了快要晕倒的她。

　　很快，杜兰笙打开了藏宝库，数以千计的宝物，让那些士兵们争抢殆尽，领头将领微微一笑，直接拿走了那把冰霜剑，笑道：“这次回去交差，大王定会重赏的。”

　　杜兰笙呆滞的看着这一切，突然跪倒在地，失声痛哭，她觉得，自己在落枫，不，在历史上也会遗臭万年。自己是叛徒，历史上的大叛徒。

　　“愣着干什么！”将领突然回过头去，“跟上！”

　　杜兰笙抬起头，不解地望向他。

　　“怎么，小姑娘，你以为这就没事了？告诉你，这冰霜剑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你就占了便宜，领了赏，若是假的，你就是替罪羊，必死无疑！”

　　杜兰笙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一样，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银铃连忙扶着她。

　　杜兰笙说道：“要走也可以，我有个条件，我要带上两个人，并且，不管我是赏是罚，这两人不许你们伤害。”

　　“这小姑娘倒挺有意思。行，本将军答应你。本将军说到做到。”他回答。

　　于是，银铃和叶飞辞便随着杜兰笙，踏上了去幽国皇宫的征程。

　　没想到，这一去便再也没回来过。

　　那天，幽国王得到了冰霜剑，龙心大悦，打了个赌，在场的每个人都要喝一种陈酿，谁喝的最多，便赏谁当将军。

　　杜兰笙不想喝，但是喝醉的士兵想调戏她，硬是给她灌了下去，没想到，灌多了，杜兰笙竟成了在场喝酒，喝得最多的人。

　　皇帝又不好食言，当场，就封了她为女将军。

　　杜兰笙当时喝得醉醺醺，被人逼迫谢了恩之后，便被抬到了一座闲置的将军府。

　　醒酒后，很多事都已成了定局。

　　听说，昏迷多日的叶飞辞已经醒了，也在府上，杜兰笙一醒来就前去探望。

　　“师兄。”她走到他的床前。

　　叶飞辞的语气，已不像以前一样柔和：“方才，已经有人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了。”

　　“师兄……我当时也是……”

　　他冷笑一声，叹道：“将军，如今您高高在上，落枫已灭，为何还要喊我师兄？”

　　“师兄，你就不能听我解释吗！竟与我生疏到这种地步？我也是念在师兄对我的恩情，为了师兄你才……”

　　“恩情？将军大人，可曾想知道，我为何对你如此好？”

　　“是，我是曾经问过这句话，当时突然出现了变故，你还未曾回答。”

　　“那是因为，曾经有仙人给师傅托梦，说会有杜姓的不祥之人，欺师灭祖，背叛帮派。我一开始就担心是你，心想，若是大家都觉得你是不祥之人，孤立你讨厌你，那你可能反而真的因为仇恨，背叛帮派，所以我尽力对你好一点，让你知道感恩，这样你就不会背叛帮派了。没想到，对你好，反而成了错！”

　　“原来是因为这个。”杜兰笙眸子一暗，叹了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多谢师兄告知。”

　　“别再叫我师兄，你听不懂话吗！！！姓杜的！谢我？呵，谢我干吗！！！”他突然恼怒起来，极力想从床上坐起，发现自己起不来后，竟拿起床头的药碗，用尽全力砸向她。

　　她一手接住药碗，放到床头，给他盖好被子，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飞辞，你累了，还是休息吧。”

　　说罢，转身关门离去。

　　在她关门的那一刹那，眼泪却忍不住的夺眶而出。

　　天空晴好，她的心却越发冰冷。她走到铜镜前，拿出剪刀。慢慢的指向自己的脖颈，可终究下不了狠心。最后，她像个疯子一般，散开头发，把头发一截一截的剪短。

　　后来，叶飞辞被她封为了副将，她心中，还是难以割舍他。更何况，他受重伤之后，一直靠喝药维持身体，有一样草药，只有王公贵族才有。

　　那是一次围剿，五个将领，三万大军，去抓捕反贼，反贼的头领，是个充满阴谋诡计的女子，叫杨紫幽。

　　那场仗他们输得很惨，杜兰笙，跌下山崖后，又迷了路，突然脖子一凉，一把剑架在脖子上，转身看去，是和通缉令上相似的女子，反贼头领杨紫幽。

　　杨紫幽看起来很稚嫩，似乎比她还年轻了许多，生得十分美丽，但是一双眸子，却充满了寒意。她仔细端详着，竟忘了剑在脖子上这件事。

　　“放了她！”叶飞辞的突然出现，才使她回过神来。

　　叶飞辞将剑架到了杨紫幽的脖子上。

　　杨紫幽冷笑：“你就是杀了我，她也会死。”

　　“比谁的剑快吗？那倒无所谓，即使她死了，也只是死了个女将军而已，我可不在乎。我把你杀了，我岂不是立了大功，说不定还能升官发财呢，我怕什么？”他同样也是冷笑。

　　“可你并不是不在乎她呀。”杨紫幽突然道破：“当你在乎她的时候，才会装作不在乎，如果我真杀了她，你岂不会疯掉？不过……威胁我？呵，如果你杀了我，我的手下也会杀了你，何来升官发财？”

　　“你……”一向镇静的叶飞辞竟然被逼的无话可说。

　　突然，一道剑光闪过，杨紫幽惊讶的望向身后的杜兰笙。

　　“啰嗦。吵得我头疼。”杜兰笙面无表情，拔出了刺向她腹部的剑。

　　杨紫幽倒在地上。

　　叶飞辞也呆住了。

　　可是，他不知道，跌下山崖的她已经身负重伤。

　　突然，杜兰笙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杜兰笙对背着他的叶飞辞问道：“你可当真不在乎我？”

　　“未曾在乎。”他答道。

　　杜兰笙正欲闭上眼睛，却又听到一句话：“但如今在乎。所以你不准死。”

　　杜兰笙艰难的露出一抹微笑。

　　多日后，杜兰笙终于康复，而这些日子里，银铃一直照料她，而叶飞辞一直来看望她，时间一久，叶飞辞与银铃，便熟悉了。

　　银铃是个心思单纯的女孩子，其实杜兰笙也是打心底里喜欢她，不过仔细想想，也许，不仅仅是因为在帮派灭门时，银铃帮了她，更是因为，银铃特别像当年的自己。

　　时间一转眼过了八年，她自己越发成熟稳重，叶飞辞也似乎接受了现实，接受了他俩的上下级的关系，银铃长大了许多，却愈发地活泼可爱，活泼可爱到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奇怪，觉得这些年居然一点也没有长大。

　　那是一个傍晚，杜兰笙坐在河边，看见天边的火烧云，回忆起了往事种种。叶飞辞突然出现在身后，她没有惊讶，因为她已经习惯了飞辞突然出现在身后了。

　　“将军，今天来这儿，是有个不情之请。”他说道。

　　“尽管说就是。”杜兰笙内心已经猜到一二。

　　“我与银铃的事……想必将军已经知道了。不过，银铃是你的贴身侍女，这事还得需要将军同意。”

　　“银铃……答应了吗？”杜兰笙心脏一阵绞痛，却还是喜怒不形于色。

　　“是的，我准备挑个良辰吉日……”

　　“既然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又为何不同意？”杜兰笙回眸淡淡一笑：“银铃是个好姑娘，记住好好待她。”她硬是把想说的话吞进了肚子。

　　“谢将军，我定会好好待她。”叶飞辞退下了。

　　“谢我，为何要谢我，你们是真心相爱，我拦不住。”她轻轻叹口气，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叶飞辞大婚的当晚，银铃却不见了踪影，他四处寻觅，却听到了打斗声。

　　原来，银铃是反抗军派过来的奸细。她活泼可爱的外表，是为了掩饰是她阴毒的内心。杜兰笙中了迷药，根本不是银铃的对手。

　　叶飞辞走上前，一刀捅死了银铃。

　　“飞辞……”她伸出手，想抚上他的脸颊。

　　他躲开了：“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是奸细。”

　　“那你可曾爱过……我……”

　　“从未。我只在乎……”

　　最后几个字，中了迷药的杜兰笙终究是没听清，便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叶飞辞，银铃，都不在身边了。

　　叶飞辞留下了一封信：

　　“将军大人，我未曾想到，在新婚之夜，竟然出了这等事，我没能早日将奸细斩草除根，内心悔恨不已，无颜再见将军，特此，的将军告辞，从此归隐……”

　　信没读完，杜兰笙已经泣不成声。

　　杜兰笙不明白他为何要离开，但终究，两年过去，再也没有他的任何音信了。

　　除夕那晚，反抗军终究还是打了过来，她和将士们奋力抵抗，终究，在黎明之时，还是完败了。

　　当她得知，是叶飞辞投奔了反抗军时，已经万念俱灰，此时，所有的兵刃也已经齐齐的指向了她。

　　在她闭上眼睛的前一刻，似乎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

　　一年后，和春客栈。

　　“老板娘，还是照常，一斤酒，一斤牛肉。”叶飞辞刚进店门，就说道。

　　“哎，好！兰儿，快去，把牛肉切好！”

　　“娘，怎么又是我切？”一个年轻姑娘走出，竟是留着长辫的杜兰笙。

　　“让你切肉就切，听话！”老板娘有些不耐烦。

　　“自从在幽都……哎，不对，瞧我这嘴，现在应该是唤做飞雪城了……自从在飞雪城里捡了这个傻姑娘，日子天天过的鸡飞狗跳的！”

　　“公子，请用。”杜兰笙走上前去，端上一盘牛肉。

　　叶飞辞淡淡一笑。

　　待叶飞辞走后，老板娘对她说道：“唉你说，这个公子天天来这吃饭，上次还和你聊了那么久，他是不是看上你了？”

　　“娘，说什么呢？他怎么可能看上我？”

　　“哎……这事儿，说不定呢！”

　　杜兰笙转身离去，回到房内，从旧衣物一边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看向许多年前的信件，叹了口气，叶飞辞深知，昏庸暴君，大势已去，她身旁保护不了她，竟然深入敌营，为她换了个安全的身份。

　　这也许，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叶飞辞在街市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淡淡地回头，勾起一抹若隐若现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