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知道是双箭头》尔海如歌

4、空白格 她现在走到

　　江怀愚突然打了个喷嚏，怀里的猫嫌弃地迅速跑开，好像在躲一个会发出怪声的高个子人类。

　　他正在点外卖，挑选了好久也不知道吃什么。平常这里的房子每晚都有做饭阿姨做好饭的，今天做饭阿姨请了天假，说要陪自家孩子过生日。

　　江怀愚祝她孩子生日快乐，还发了个红包。做饭阿姨开心地回了他三朵玫瑰花以及一个绚丽多彩的谢谢表情。

　　有时候江怀愚也挺羡慕她孩子，母亲做饭那么好吃，应该很有口福。

　　他是吃保姆的饭长大的。

　　一通电话突然打断了他的外卖页面。电话里的人声音冷若冰霜，问自己回不回家吃饭。

　　“不了，我自己在这吃。”

　　“哦，记得别饿死。”

　　电话挂了。

　　江怀愚刚开始还会觉得离谱，但后来他想了想，这种莫名其妙的刻薄可能是对面又发生了什么事，比如打麻将输钱了，买包买不到心仪的了，回忆往昔又觉得自己很惨了，总之，过一会她自己就好了。

　　等她好了，就会又打电话过来，说刚刚自己语气不好，想要什么尽管说，妈妈给钱。

　　江怀愚对这个刻薄没有太多的反感余地，相反，他认为他妈有这种行为情有可原。

　　毕竟他母亲秋雯玥只是个凡人，发现丈夫江建华出轨多年后，自然是难以心平气和地继续过往的生活。

　　父母大吵，摔东西，质问，哭泣，沉默。

　　然后他自己也待不下去了。

　　江怀愚自己以“离学校近”为由，在陵中旁边租了套房子，并拒绝了家里人安排司机接送。他自己雇了一个做饭阿姨，在出租屋给他做早晚两顿饭。

　　大家族怕丢面子，长辈觉得家里事情不光彩，便再三叮嘱要锁肚子里。

　　江怀愚听了，觉得有些好笑。

　　他以前以为自己是幸福的，尽管父母忙，但那种经常听说的豪门丑事，还没出现在家里，至少他自己觉得，自己家不一样。

　　现在家里真的发生这种事，他无法控制地失望，心里很多东西都像纸牌屋一样接连崩塌。

　　他开始觉得人生似乎变得没什么意思了，什么上课，什么第一，都没意思，谁劝都没用。

　　江怀愚在学校的第一周，心情一直是这样。班主任还因为分班考成绩特意找过他，他也直说是因为状态不好。

　　班主任安慰他，班型一学期一换，他还有机会。

　　江怀愚沉默，他还真的没想要这个机会。

　　有几个在一班的熟人，应该听到了些风言风语，没主动找他，只说有空周末聚。

　　他好友商宇打电话问他怎么了，他想了想，简单概括成六个字:

　　“就是想摆烂了。”

　　对方震惊地说不出话。可能是因为江怀愚过去十六年从来没有展现过这样的想法。

　　他一直是他们圈子里的榜样，品学兼优，性格沉稳踏实，还托他妈的福长得也还行，别人家都是拿他出来当正面例子，训自家小孩不要吃喝玩乐挥霍家底，没人会相信他会有一天干这样的事。

　　但他也不想管别人怎么看他了。

　　就这样吧。

　　江怀愚终于点好了外卖，觉得无聊，又打开电视，开始看昨晚没看完的美剧。

　　电视缓缓浮现出银灰色的剧集名。

　　SHINING STARS
　　《闪耀星辰》。

　　“我跟你说，这个电视剧可好看了。”

　　女孩吃着陈俏带来的蛋挞，指着投影仪投射的电视剧画面说道。女孩腿上的石膏布满笔迹，最中间还留着主人的名字:颜乐遥。

　　颜乐遥，陈俏最好的朋友，中考也考上了陵城中学，开学被分到了三班。按理说陈俏这周中午吃饭和放学都会和颜乐遥一起，奈何颜同学过于活蹦乱跳，一不小心在开学那天摔倒骨折了。

　　【乐逍遥】:亲爱的，我不慎卷入武林风波，今早下楼被楼梯陷害，噫吁嚱！乃骨折哉!开学典礼本大侠是参加不了，学堂之新意，望君替我多多体会。注:帮我看看学校伙食如何啊!

　　当时陈俏看到这条微信，又想笑又心疼，都这样了，还记得搞怪。

　　于是这个周末，她带着一大袋好吃好喝的来看望朋友。

　　颜乐遥妈妈宋阿姨看见她来，特别高兴，说颜乐瑶天天在家念叨她。陈俏听了心里跟开花了一样，但脸上还是保持礼貌的微笑。

　　“仔细想想我也真衰，”颜乐遥又拿起一个蛋挞让陈俏吃，“要是军训第一天摔就好了，不用晒大太阳。”

　　陈俏嚼着蛋挞，盯着画面里出现的女巫，嘴上调侃，“你这样想，你还比大家多放了一个月假，悠长假期啊。”

　　“那这假期的代价还是太大了。”颜乐遥一边说，一边让陈俏往后坐，背靠着床上的抱枕，“这样坐更舒服点。不说我了，说说你呗，陈同学的校园生活怎么样啊?”

　　陈俏以前每天都会和颜乐瑶在微信上聊天，什么都聊。颜乐瑶骨折后，忙着去医院检查拍片，住院上药，而她自己呢，放学后忙着写作业，写完九点，复习完十点，然后还要抓紧时间洗漱睡觉，只能偶尔聊个一两句。

　　“还行吧，大神云集，有收获，也有失落。”陈俏声音平了许多，没有了刚刚打趣的上扬，“同桌还是数一数二的天才，文理兼修，性格还好，相比之下，我超级菜。”

　　“但是呢，”她突然语调一转，听着又放晴了，“总体来说，还是蛮充实的。”

　　陈俏露出了自己的招牌笑容，两眼弯弯，酒窝若隐若现，整个人看起来和初中没什么区别，还是像个孩子，唯独眼里多了几分平静。

　　她不愿多说自己心中的烦闷，不想让颜乐遥担心她。

　　而且虽然颜乐遥自己不说，脸上嘻嘻哈哈的，但她很了解颜乐遥，受伤后的痛苦和烦躁，在家的孤闷和自责，这些情绪颜乐遥都只会默默自己消化，不让旁人知晓。

　　颜乐遥眨了眨眼，哼了一声，用手指在陈俏脑门弹了几下。

　　“哎呦!”陈俏没反应过来，疼得大叫了一声，“颜大女侠这是何意?”

　　颜乐瑶又揉着陈俏的脸蛋，“陈小娘子所言非所思，本大侠此前牵肠挂肚，盼汝相伴左右，殊不知今珍馐在手，然佳人心绪难解！”

　　宋淑在外面择菜，听到卧室里传来阵阵少女们的欢笑，疲惫的神情也渐渐舒展。

　　好朋友，真是良药一般的存在。

　　陈俏没有留在颜家吃午饭，尽管宋阿姨强烈希望她留下，但她还是拒绝了，她说自己中午还要赶回去帮忙家里看店，实在是需要早点离开。走之前，颜乐瑶还让陈俏回去后有空一定要看那部电视剧，看完一定要和她讨论。

　　陈俏笑着答应了，还模仿对方的口吻：“好，我，一，定，会的！”

　　回家路上，陈俏戴着耳机，坐在公交车靠窗的座位。《风吹麦浪》李健的声音轻柔进入她的耳朵，初秋的风将她耳畔的碎发吹起。陈俏闭上眼睛，只觉得阳光正跳跃着落在自己的脸上，渐暖渐凉。

　　她竟然已经是高中生了。为什么会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呢？

　　初中的时候，自己和颜乐遥周末窝在咖啡店写作业，写完休息就用ipad看美剧，两个人带一副耳机，聚精会神地看美剧里的高中生唱歌跳舞，男女主一会爱这个，一会爱那个，就是暂时不会互相喜欢。

　　陈俏看得神情复杂，“国外的高中都这么精彩吗？”

　　“不知道，我之前还问过我表姐，她现在在美国读高二，她说有的和我们一样管得很严，有的就很自由。”

　　“原来如此。”那时陈俏还对自己的高中生活有一定的幻想，“真不知道我们的高中生活是什么样的。”

　　“要是能考上陵中，我们就能带手机去学校了。陵中管的松，到时候我每天记录，做成vlog发网上。”颜乐遥笑道，“想想就美好，哈哈哈哈哈。”

　　想到这里，陈俏浅浅地笑了，她睁开眼睛，车厢里已是一片漆黑的安静，他们进入了隧道，唯有车窗外的风声呼呼作响。

　　她忽然觉得，人生的每个阶段，都像一个隧道，前面好像永远有光，但需要你亲自走过去才知道，那光究竟是什么，别人再怎么说，都没有自己体会来得深。

　　她现在走到了新的阶段，那白光化成无数个空白格，正等着她来一个个书写。别人有的已经写得满满当当，可她还不一定知道答案。

　　解出答案，总是需要过程的。

　　人生真是麻烦复杂啊，少女得出了一个简单又正确的结论。反正隧道还长，她索性又闭上眼睛，先前积攒的困意将她层层包裹，耳边的音乐也变得遥远，陈俏低下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