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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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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百奇新出的熔岩冰淇淋地狱辣口味，有点奇妙。
但德克萨斯选择继续吃下去。不错过每一根遇见的pocky，是她秉持的优秀观念，就像她不会错过每一个可以用来补觉的课间。
“喂……德克萨斯！快起来啦！”
闹钟....啊不，是同桌的能天使响了。虽然早读时间似乎并不在课间的概念范畴内，但某种程度上也没什么区别――都有唧唧哇哇一大堆人讲话的背景音。德克萨斯很快从睡梦的状态醒转过来，意识到刚才的熔岩冰淇淋地狱辣只是梦里的口味，不禁有些遗憾，保持闭着嘴面色平静的状态在口腔内回味了一下，虽然没什么味道，但舌头好像也产生了一点点的满足感。她终于从课桌上立起来，视线投向讲台上的班主任.....班主任，和班主任旁边的人影。
怎么说呢，虽然有点心理准备，但都说了是心理上的准备，真的面对的时候还是不知道怎么做......。
前排的两个男生把头凑到一起叽里咕噜地带着笑声，自以为两个人在进行男人的隐秘交谈，事实上恐怕前后左右的人都听到了。德克萨斯这样想着转了转笔，的确是他们太大声了没错，自己并没有刻意去听他们关于讲台上出现的新人物诸如“哇靠，是美少女耶！”“白色头发？！”“刀疤脸……喔喔，水手服与机关枪的感觉！”“笑得好有那个范哦”之类的白痴言论。
“是转校生耶，”能天使把脑袋凑过来，在这一点上和前排的男生似乎没什么区别，“居然还有在期末转学的学生！不过看那样子也不像是很在乎成绩的人诶。”
德克萨斯瞄了她一眼。“我也是期末转过来的。就在上学期。”
“……”能天使挠了挠她毫无章法的短发，“哈哈。这样哈。不过说真的，我们企鹅中学怎么说也算是市里一流的学校吧？那个人的样子...脸上是刀疤吧？认真的吗？”
德克萨斯没再说话。能天使也习惯了她的寡言少语，挠着头发不知道在自说自话些什么。回过神来时，讲台上那少女的自我介绍似乎已经趋向尾声，“……我是个下了决心就一定会办到的人。从今天起就拜托各位，请多多指教啦！”
听上去是非常励志的演说。少女的笑容像是圆润的枪口，直指人心，德克萨斯看见了上面隐约残留的硝烟。不是清纯的那一挂，但这样率真的风格大概也很容易交到朋友吧。黑板上，几个大字龙飞凤舞着:
拉普兰德。
教室里还是一片窃窃私语声，转学生，对于枯燥的校园生活来说，也算一种消遣吗？
等到手上突然一空，德克萨斯才发现原来刚才自己一直转着笔。而现在，也不知道那只笔飞到哪里去了。
2
和大多数经典的转校生故事不同，神秘的转校生并没有被老师按照命运的轨迹随手一指安排到德克萨斯的邻座――那是自然，她旁边早就坐了人了。而且，不如说全班学生都没有一个虚位以待、缺个伴儿的。
出于对学习环境的考虑，拉普兰德也没有被安排到教室最后一排一个人坐。那么她还能坐的地方也就一个了――
是的，垂直于所有座位，一骑当先紧挨着讲台的，特殊关心座。
当能天使指给她看的时候――虽然其实德克萨斯的目光一直漫不经心地留在拉普兰德身上，当然自己就有看到――能天使嘴里冒出来的一句话，突破了她对能天使的屏蔽。
“我一直感觉，那个位置坐着像儿童座。就是公交车上专门给带孩子的爸妈准备的，可以随时随地方便地照看孩子的那种座位。”
说实话，德克萨斯深表赞同。
何况桌椅也是凑合着用的初中部小了一个号的版本。拉普兰德虽然不大只，但坐进去，真的好像巨婴啊。
3
拉普兰德本人倒不怎么介意这一点，大马金刀地就拉开桌椅坐了。
“德克萨斯，你看看，”能天使又凑过来以手掩口地嘀咕了，“这坐姿，这气势！再看看那个刀疤！眼睛上支楞过去的，这不是不良是什么？”
“...是不良又怎样？”
“哇噻，你不怕吗？你见识过？嗯嗯，看你这面无表情的样子说不定还和□□老大火拼过，懂了，不良你才不放在眼中是吧！”
德克萨斯叹气了。
“那你那一手精彩绝伦的弹弓动态射鸟技术恐怕可以直接把□□老大的眼珠爆掉。”
能天使嘿嘿地笑，“我弹弓打得是还行啦哈哈，自娱自乐，自娱自乐。你说这种不良，以后岂不是会在我们学校里横行霸道？”
然而一上午过去了，能天使所说的“横行霸道”，总而言之好像要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
德克萨斯是被吵醒的，在她习以为常的、用来补觉的课间。
不得不说，女孩子的声音哪怕再甜美，在一个正在由浅度睡眠向深度睡眠过渡得人耳朵里，都像鸡叫。又尖锐又嘹亮那种。始作俑者都不用她找，因为就在她砰地站起身的瞬间，教室里又响起了一群女孩子齐刷刷的笑声。
当她的目光自动聚焦在讲台旁时，德克萨斯就有点反应过来了。但这生理与心理一瞬间的不同步，已经让她的身体僵直在远处…天大的破绽。
一双野兽般瞳仁竖起的眼睛直直地看了过来。
然而笑声还在惯性作用下持续着，尚未消泯。眼睛的主人在人堆里冲她无声一笑，在唇边竖起食指。嘘，指挥家彬彬有礼，于是此起彼伏的多重奏的女子高中生多重奏进入了安静流淌的新篇章。
她听见拉普兰德笑着说：“小声一点。欸，你说这个？是我家的猫抓出来的啦。好黑的爪子呐，直接往脸上招呼。
女孩子们又低低地惊呼起来，而德克萨斯已经与拉普兰德错开目光，轻轻坐回位置上，枕着手臂又陷入了梦乡。
4
“嘘。“
因为贴得极近而被放大的面容上，挂着一个苍白的笑容。她看见她白色的眼睫毛在颤抖，不是痛苦，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压抑着兴奋的疯狂。
唇边那根食指的内侧布着一层薄薄的茧，在微弱光源下闪着金属般的流光。
德克萨斯沉默地看着她。拉普兰德总是这样。
拉普兰德埋下头，在她手心里一笔一画地写道：“巷子两边都有人守着，你左，我右。”
天色晦暗，偏偏霓虹未至。德克萨斯看不清她的动作，只好专心回忆手心里的笔画。等她点了点头，拉普兰德手比一个三，开始倒计时。
三。
两人各自扭转方向，背对彼此，深深浅浅的呼吸却依然同调。
二。
武器被调整为向外的方向。
一。
德克萨斯在风中穿梭，呼啸的风声将呼吸声剪得破碎，她听见另一个方向的脚步声也被吹得远了。
此刻握着匕首的那只手——不，是刚才被拉普兰德触碰过的手，手心正微微发烫。
原来人在这样紧张得绷紧了弦的时候也可以走神，德克萨斯想。
这感觉仿佛电流接通，仿佛纽扣入结，它的出现似乎合乎常理，骗过了身体的所有感官，却又如此突兀，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是剧烈运动导致的血液流动加速，她想着，但还不及她想清楚，就让逐渐放大的光亮晃迷了眼。等她反应过来，发现巷口原来只有川流不息的车群，以及初上的华灯。她茫然了一下，继而警惕地四下观望了一圈，没有隐藏着的人影。
没有敌人。
手心里藏的小刀突然暴露在灯光下，她感到无所适从。
德克萨斯觉得自己此刻调转回巷子里一路狂奔的样子大概像极了落荒而逃的败家犬。原来她也有这样仓皇落魄的时候。
跌坐在巷子尽头的银白色身影渐渐地出现在视野之中，在灰暗的光线里也显得暗淡了。听见脚步声，拉普兰德侧过脸看了过来。
深色的液体滴答一声落在旁边的垃圾桶上，那声音像是在浇灌某种纯白的花。
“怎么回事？”
德克萨斯发现，原来她的声音是如此平静，竟然没有半点颤抖。
像是天生的领袖般，随时随地永远冷静理智。
“被猫抓了。”拉普兰德闭着眼，深红的液体呈浆状缓缓流淌过脸庞上每一个起伏凹陷，停在勾起的嘴角。她伸出舌头把这些液体舔进嘴里，“你别看我，我也不知道人都在我这边啊。马有失蹄人有失足嘛。”
在她的脚边，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大花臂的男人。
德克萨斯这才发现巷子的这一头没有灯光照进来，外面似乎是更加黑暗的小路。她听见不远的身后传来一阵车马喧嚣，而她面前的少女抱着膝盖眯起眼冲她微笑，脸上是一片建筑物投下的浓重阴影。
5
“你对面有人吗？”
午餐时间，嘈杂的学生食堂，白色的人影出现在独自一桌的德克萨斯对面。
德克萨斯搁下手中的餐具，抬头看着拉普兰德。
“不说话我就当默认咯。”拉普兰德对她的冷漠没什么反应，拉开椅子就坐了下来。德克萨斯复又低下头去吃饭，瞥见拉普兰德买了汉堡肉。她还是喜欢吃肉，德克萨斯想，可惜这所学校食堂里的汉堡肉很难吃…..不如说所有荤菜都很难吃。她往嘴里大口塞着最后一点卷心菜，果不其然听见对面轻佻的吐槽：“喂，德克萨斯，现在这是肉都不吃了？就这么想做个乖乖兔？”
深吸气。她没必要把口舌浪费在这种事上。
“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拉普兰德拿起叉子，“真的没有吗？好歹也是认识一场了，我孤苦伶仃转到这么个新学校来，连声招呼也不打的吗？乖乖兔不应该把落单无助的过去伙伴介绍给新的朋友吗？”
“……”德克萨斯看着她慢慢举着叉子将肉送入口中。
嚼，嚼。
“噗、呸….呸！这什么玩意啊？！”拉普兰德显然也接受不了这样独特的口味，抓起旁边的饮料就往嘴里灌，“咕噜咕噜…呃啊…哈，德克萨斯你早就知道？”
德克萨斯没有否认，收拾了一下自己的餐具，站起身来：“乖乖兔之类的话，我劝你少说。你要转到这样的学校也该是花了不少功夫，总不是来找我说垃圾话的。”
“……还有，我可不觉得你孤苦伶仃。”
拉普兰德眨了眨眼，咧开嘴笑了：“谁知道这些乖乖女生活这么枯燥，连个转校生都好奇呢。”在德克萨斯转身就要离开的瞬间，她听见身后又说：“德克萨斯，你的生活，不枯燥吗？”
她不置可否，只是侧脸回敬：“那你到了这里，也该做好过你那‘枯燥’生活的准备了。”
“不枯燥啊，”拉普兰德把手枕在脑后，已经放弃了那满满一碗的肉，“没有德克萨斯在的时候，我才无聊呢。”说完站起身来拽住德克萨斯的衣袖：“嗯，那么德克萨斯同学，作为经验丰富的前辈，是不是该带我体验一下食堂能吃的食物呢？”
6
能天使发现了同桌的德克萨斯，大有秘密。
作为走读生的能天使，午休时间本来是在校外度过的。但临近期末，就算是平时吊儿郎当的她也为了节约学习时间而回到学校。这一回来就在楼道间撞见了同桌的德克萨斯——那个万年不变冰山美少女，居然和刀疤脸、人气超高、疑似不良的新转校生走在一起，还挂着一副“啧好烦你怎么还在”的表情！
能天使不禁对转校生….叫啥来着，拉普兰德？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平时自己滔滔不绝地在德克萨斯旁边唠嗑都没见过她不耐烦，这个拉普兰德居然做到了自己一年都没能做到的事！
眼看着那两人马上就要走过转角往自己这边来了，能天使赶忙闪进教室，随便抓了本书摊在桌上，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一副潜心学习的样子。啊，那两个人也进来了，不过好像有错开一点距离，看上去都面色平静，刚才熟络的样子像错觉一样。……熟络的样子？能天使反应过来了，电流“哔”地一下通过了午后因为血液集中在胃部促进消化而缺少血液反应迟缓的脑袋，为什么这两个人看上去很熟的样子？德克萨斯是那种喜欢交朋友的人吗？她记得当初为了和德克萨斯打好关系，她可是花了不久的功夫……难道说……
“能天使。”
不知何时德克萨斯已经在身边坐下了，能天使浑身上下叮铃一抖，转过头笑了笑：“中午好啊。”
德克萨斯斟酌了一下，选择不告诉能天使她手里的历史书拿反了。
7
德克萨斯和拉普兰德是旧识，这是能天使的初步结论。那拉普兰德以前是干嘛的？虽然不能确定，但大概率是不良。
最终结论是？——德克萨斯以前，恐怕也是不良。
能天使倒吸一口冷气。这样一说倒不是说不通，毕竟德克萨斯这个人，除了看着凶了点，和不良几乎没有半点相似之处——看那朴素的黑发，看那不施粉黛的脸，看那规矩得不能再规矩的制服——哪里像不良？不过说实话，德克萨斯的成绩好像是不怎么样…至始至终都稳居倒数第一，以前的那位倒数第一现在都是以一种崇敬又感激的目光看她….。
“啊，这个是学校卖的千层酥？”
在安静自习的教室里，一点小动静都足以吸引别人的注意力。作为别人中没有在学习的一员，能天使抬起头循声望了过去。
是一个班上的女生在和拉普兰德搭话。
“是的。”
“啊，那拉普兰德同学你可买对了！我们学校的甜品都还不错…..”
拉普兰德手里拿的那个——唔，千层酥？她倒是听说过，学校食堂的千层酥味道不错，不过因为走读不必呆在食堂吃饭，她其实也没去尝试过。但是，听说卖甜点的窗口很不好找，拉普兰德一来就找到了吗…..咦？
刚才德克萨斯和拉普兰德好像就是从食堂的方向走过来的，莫非是德克萨斯…因为生性好静不喜欢掺和进围着拉普兰德的一圈女生小群体，但又曾是好友，感情深厚，于是默契地一同来到食堂…..是这么回事吗！
能天使望向窗边，正午的阳光洒在窗台上，树影剪碎的光斑看上去温暖精致。
德克萨斯，原来你是这样重情重义的人……！
8
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德克萨斯陷入了沉思。
说实话，她并不在意这次考试的成绩。毕竟看都不用看，永远都是那名次，也不必在意了。
但是看着再一次被人堆围起来的拉普兰德，她还是情不自禁陷入了沉思。
她记得，那家伙在之前的学校是和自己一样的…该翘课的都翘掉了的吧？
那为什么，这家伙的成绩出乎意料地，超乎她想象地、好？
咔擦。
Pocky断掉的声音。
同桌的能天使投来关切的目光：“德克萨斯…你真的没事吗？”
“有什么事？”她继续咬着pocky。“你觉得我像是在意成绩的人吗？”
…..呃啊啊啊自己都说出来了啊！我明明还没有问！
能天使听见自己喉间咕咚一声。她当然可以理解的，就算是好朋友——正因为是好朋友，同为前不良的两个人成绩差距却这么大，德克萨斯该多难过啊？
“呃……德克萨斯，放假了要不要一起出去玩？”能天使赶快转移话题，“都认识一年多了，咱们还没一起出去玩过吧？”
德克萨斯咔擦又咬了一下pocky，正张开口，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个声音：“出去玩？”
——拉普兰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她不是刚刚还在前面被围着吗？
她转学来的这接近一个月里，和班上大部分人都摸得挺熟捻了，和能天使也不例外。当然，在别人眼里德克萨斯大概是个例外…..但也不意外。毕竟德克萨斯同学在班上绝大部分人的印象都是，“啊，那个看上去好凶、散发着生人勿近气场的女孩子？不熟啊。”
“啊，是这样，寒假嘛，我想去暖和点的地方..海边什么的玩玩看，”能天使向拉普兰德解释道，“你也想一起来吗？”
“海边啊——”拉普兰德捏着下巴想了想，“我还没去过呢，不错啊！”
“那….德克萨斯….”
德克萨斯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pocky咬完了，“….我就算了。”
“德克萨斯！”拉普兰德从身后搂住德克萨斯的脖子，“别这样啊，放松放松不好吗？以前就不爱出门，现在….”
“去。”德克萨斯打断拉普兰德，甩开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侧过头扫了一眼拉普兰德。
“好！”能天使倒没注意这些细节，低着头开始摁手机，“我再问问，多几个人好玩些….”
“那就麻烦你啦——”拉普兰德伸了个懒腰，一张脸仰到了天上去。隐隐约约地可以看见，一点点勾起的嘴角。
…….果然还是那种眼神比较好。回想起刚才那双琥珀色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眼睛，拉普兰德心情大好，哼着小曲走开了。
9
“1，2，3，4，5…”
能天使点着人头数，“嗯，加上我一共5个，ok，出发吧！”
——最终，海边之旅又叫上了同班的空和可颂。
人多了，这趟短程旅行确实热闹了许多——能这么肯定地说，是因为一路上大部分动静都是由能天使、空和可颂三个人制造出来的。
实话实说，德克萨斯承认拉普兰德其实是个在社交中颇为吃香的人。一身从小的教养不是开玩笑的，却也有和年龄相符的轻松风趣，两种要素碰撞在一起，有一种如烟雾般的神秘感迸发出来，并不多说话，但一说话却总能吸引旁人注意力，让人忍不住想要了解她。
当然，了解之后的心情如何，不在德克萨斯的计算范围之内。
大概是在空的歌声影响下吧，德克萨斯这趟出来的心情的确很好，哪怕跟着拉普兰德这么个不定时炸弹，她也情不自禁地放松了下来。列车一路驶向南方，好像阳光的温度也高了起来，扑在人身上，暖烘烘的。德克萨斯想着想着思绪就模糊了起来，再清醒时热得慌，一低头发现身上盖了件羽绒服。拉普兰德的。她暗骂拉普兰德傻子，但却又没有真的发火的力气。正在哼哼曲子的小百灵鸟空同学发现她醒了，招呼了一句：“你身上那是拉普兰德的衣服，欸，不用找了，她不在，现在应该还在外边晒太阳吧，你去外边找找？”
其实也不急着还衣服。拉普兰德肯把衣服给她，大概自己就不会觉得冷。但是鬼使神差地总有种力量在推她，站起来的时候还有点睡醒后的惺忪，脚步微微带晃。明媚的阳光落在视网膜上是接近白色的金色，一闭上眼就有小星星在转圈。银白色的身影正挂在栏杆上，几乎要和这片阳光融为一体了，如果不是身上的毛衣是黑色，恐怕德克萨斯还真一晃眼就过去了。
她知道拉普兰德的感官有多敏锐，但兴许是阳光醉人，她走近了拉普兰德都没有回头，懒洋洋的趴着，风将她本就杂乱的长发吹成了一朵花，德克萨斯竟硬生生看出来几分柔软的意味。德克萨斯在拉普兰德身后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蝴蝶骨突出在毛衣上仿佛振翅欲飞，又看着远方高空小成了影子的飞鸟，看着飞掠过去的山中小屋，她觉得现在时空大概也没了固定的定义。这一切都像是昨天，像是今天，也像是未来；像在身后，又像在眼前，也像在遥不可及之处。
“…..你的外套。”
德克萨斯还是开口了。她觉得如果自己不开口，恐怕可以迷失在时空的乱流里。拉普兰德这才悠悠转醒，眯着眼侧过头来。她的轮廓被光镀了浅金的边，和颜色极浅的发色相得益彰，那些左右乱支硬质的碎发也显得柔软，仿佛它只是被揉乱了，只是一时的倔强而已。逆着光而被笼罩在阴影下的面容也出乎意料地露出了脆弱的放松神情，好像在刚才那一会儿，她是真的没有设防。
既是猎物又是猎手的狼，也会有不设防的时候吗？
“啊，”拉普兰德伸了个懒腰，露出尖尖的虎牙，“怎么样，我很贴心吧？不过我现在还不急着穿，我还想再晒会儿太阳呢。你要不要一起？”
“……”德克萨斯想了想，有些为难的看了看手里的衣服。对方没有拿回去的意思，但自己也想吹吹风还不想回车厢里，那也只好这么先抱着了。走出车檐下的阴影，日光灼人眼，她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眼皮上温热的感觉让人困意又起。怀中的衣服扑来一阵阳光的气味，里面好像还有一点很淡的肥皂味，一阵风吹来，这些美好的气味都像泡泡一样破碎开来，一时间整个世界都是拉普兰德身上的气味。
世界上好像就只剩她们两个了。德克萨斯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窒息感。
德克萨斯突然打破这静谧：“拉普兰德。”
拉普兰德侧过头看她，眼睛眯成了微笑的弧度，柔软轻佻。
德克萨斯抱着衣服面无表情：“快把你的衣服拿走，从刚才我就想说了。睡觉的时候也是，现在也是，阳光晒着真的很热。”
10
最后一行人在落日时分到了目的地的海边小镇。
南方的沿海地区，温度明显地高了许多。一到预定好的酒店，一群人就赶忙换上短裤拖鞋，饭也顾不上吃就奔到了沙滩上。因为不是热门景区，沙滩上只有零零落落几个小黑点一样的人影。看到没什么人，能天使她们跟野马脱了缰似的放开了撒欢，一时间漫天都是扬起的沙，在玫瑰色的夕阳余晖里，偶尔有一两滴亮光闪过。它们会不会是钻石呢，德克萨斯想，日久天长地埋没在沙砾中，来来去去的人们从来不会注意他们的脚下，因为天上那些并不属于普通人的星星看上去更加夺目，更加适合“钻石”这个名字，但也许真正的钻石，就隐藏在这平静奔涌的沙流之中。
“喂——德克萨斯！你也来玩啊！别光坐着！”在远一点的更靠近海的地方，能天使正朝这边招手，声音融化在海风里，忽远忽近，德克萨斯听不太清楚。正从沙滩上支起身的时候，背上裸露在外的皮肤突然一阵辣辣的粗糙刺痛，一下子把她的思绪搅成了浑水。
德克萨斯手比脑快，抓起一把沙就往后扬了出去。背后不远处的偷袭者不羞不恼地哈哈笑：“能天使——！你看，我就说这么干她肯定也会来玩吧！”
“拉、普、兰、德——！”
德克萨斯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反应这么激动。不是恼怒，不是羞愤，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她大口呼吸着有些咸腥的属于陌生土地的空气向拉普兰德跑去，躲开扑面而来的沙，和动作相比，思维慢得像是在以0.5倍速播放。她想不清楚了，她总是看不清自己的想法，就当这是本能吧，德克萨斯一边想着，一边扬起了脚边的沙。
“德克萨斯，你变迟钝了啊！”拉普兰德在沙影中穿梭得轻松自如，“还抓不到我吗？”
“……”德克萨斯咬紧了牙，一个发力猛地往前跳了出去，利用重力和惯性往前扑出一大段距离，和她一起落下去的是漫天的沙砾。还有一点….很好，就快到拉普兰德后面了…德克萨斯正想着，拉普兰德突然回过头朝她露出一个笑容，脚下突兀地停了下来，手臂大张开——就等着她自投罗网了！
没办法停下来。
她闭上了眼，任凭重力带着她坠落。事实上关闭了视觉，失重感更加剧烈，她感受到肾上腺素一阵飙升，然后整个身体重重地受外力影响以卧趴的姿势停了下来。身下有一具温热柔软的躯体。德克萨斯听到了剧烈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谁的。
睁开眼，拉普兰德的面容又一次因为贴得极近而放大，她下意识地撑起身来，却听见身下传来一个声音：“别动。”
拉普兰德的眼神停留在她脸上，出人意料地专注认真。一只手慢慢靠近，她下意识闭上眼，却感觉刘海被微微牵动。
“你看，”她再睁开眼，拉普兰德正捏着一小粒反光的东西对她笑，“这个，不会是钻石吧？”
拉普兰德银色的眼睛被钻石的切面映射出璀璨的光。
德克萨斯感觉自己的心跳像是决堤的江水。一往无前，气势绝尘。就算是钻石又能怎样呢，这样天然形成的钻石纯度不能再低，价值微乎其微。可她就是感觉一阵令人心悸的，欣喜，快乐，以及安心。
她找到了一颗钻石。
11
“德克萨斯，你脸好红哦。”
能天使凑到她面前嘟囔着，“你也有脸红的时候吗？”
“……”德克萨斯眯着眼灌了口冰水，“那是夕阳晒在我脸上了，你没见我被闪得眯着眼吗。”
“也是哈。”能天使摸了摸脑袋，这个动作吸引了德克萨斯的注意力：“你的手…刚刚才玩过沙吧，不脏吗？”
“？”能天使奇怪地看着她，“这个，我本来等会就要泡在水里游泳啊，你不游吗？”
“…..还是不了吧，我歇会儿。玩累了。”
“不是吧，这就累了？好不容易到海边了，不玩水还有什么意义…..”能天使又在嘟囔了。
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你和可颂她们去玩吧，我也不去啦。”
“欸，拉普兰德你也不去了吗….嗯等等，这是什么？”
德克萨斯也回过头去，发现拉普兰德正推着一个…烧烤炉？走了过来。
“啊，这是我找那边的烤肉摊老板租的。好像他也提供这种烤肉自助服务。我就选了点肉过来了，你们去玩吧，我和德克萨斯给你们烤肉！等会儿就当晚饭吃了。”
“哇啊，空——可颂——等会儿有烤肉吃耶——”能天使一听，马上就往海那边跑得只剩个小黑点了。德克萨斯倒是心下有点不好的预感：“你…..会做饭？”
“怎么？做饭难道不是一个不…前不良的标配技能吗？”
德克萨斯自我审视了一下，觉得错的不是自己，是拉普兰德的标准太奇怪了，“为什么不良要会做饭啊？”
“这是独立生活的标志嘛，不是很有进入社会的感觉吗？”拉普兰德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开始摸索烧烤炉的操作，“嗯…..好！你看这不是很顺利就生起火了吗？”
“…..大概就相信你吧。”
远处传来海水和嬉闹的声音。
“真好。”
德克萨斯以为自己听错了，扭过头才看到拉普兰德恶劣的笑容，“——德克萨斯，你不会是这么想的吧？”
…..会产生“拉普兰德终于安分了”这样松了一口气的错觉到底是为什么啊。德克萨斯垂下眼，拍去膝盖上黏着的几粒沙，“那又怎样？”
“啊，浑身紧绷绷的，散发着要干掉我的气场欸。”拉普兰德像个没事人一样专心地摆弄着炉具，“真的有那么讨厌过去吗？”
讨厌。不用思考就可以得出的答案，现在却说不出口。其实也并不是没有不想失去的东西，但她已经松手了，那些掉落的东西，已经不知被奔流的时间冲到哪里去了。现在再说这种话，也不过是虚情假意罢了。
“讨厌我吗？”
——
烧烤炉安静地发出火花迸溅的声音，让人想起冬天的火炉。
“你….又是怎么想的？”
“我不讨厌德克萨斯啊。”
“你为什么不试试….我的生活？”
“我？”拉普兰德吸了吸鼻子，“别说笑了，德克萨斯。你以为你真的过上了无忧无虑的日子吗？其实你，是活在‘当下’的阳光下，影子却来自过去啊。
“德克萨斯，难道你觉得只要过上和其他人一样的生活就行了？不。你的内心多阴暗呐，都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快乐。”
天空逐渐燃烧殆尽了，德克萨斯想。
她揪住拉普兰德的衣领，在她的‘当下’看不到的地方，她再一次暴露了自己的阴霾。请原谅我，她想。
“看，你的确如此。”拉普兰德浑不在意，“你只是刻意地活成了普通而已。这算什么普通？”
“那你说我要怎么样？”
拉普兰德的眼神有点涣散。
“我真是爱死了你看着我的样子。”
德克萨斯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打了个岔子，楞了一下。而有人趁虚而入了。
这是一次相当暴力的接吻。舌与舌的缠绵？狗屁。说这是舌与舌的搏斗还差不多。拉普兰德的舌头像蟒蛇，一点点加大着力度，将德克萨斯的心也绞紧了。缺氧的痛苦却又让她清醒，她睁开眼睛看拉普兰德，发现这家伙本来是闭着眼的，但反应相当敏锐，马上就感觉到她的目光，毫不示弱地盯了回去。等分开的时候，两人的嘴唇都见了血。
“德克萨斯，你舍不得我。你离不开我。”
拉普兰德压根没管嘴上的血，神色自如地继续着她的诡辩，“你以为我是你的过去？我的确是你的过去，但我站在这里，就是你的现在。而我还会成为你的未来。”
突然一阵甜香味传来，德克萨斯扭头一看：“你干嘛？”
“如你所见，烤千层酥啊。”拉普兰德的眼神很无辜。
“……自己带的？”德克萨斯呼了口气，“那你自己吃干净。”
拉普兰德耸了耸肩，“我还怕不够吃呢。”
“你好大的口气。”
“我说到做到。”拉普兰德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吃千层酥也好，还是其他事也好，说到做到。”
“怎么做？拿刀比划着逼我退学？”
拉普兰德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
“我为什么逼你？你做你自己想做的就好了。”
德克萨斯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将目光移到烤得金黄发焦的千层酥上。
“德克萨斯。过去的你是你，现在的你也是你。你走过一段路，那就是永远地走过去了，这是你不能否认的事实。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刻意否认它？你就不能抛下这些什么过去和现在的隔阂，做一个完完整整的德克萨斯吗？”拉普兰德说，“我说过，有你在的地方我都无所谓，但前提是，那是‘你’，真正的你，完整的你。”
“你带pocky了吗？”德克萨斯问。
拉普兰德朝她露出一个光棍的笑容：“当然没有啊。”
12
能天使、空和可颂回来的时候，德克萨斯和拉普兰德正大打出手。
“诶诶这是怎么的？”能天使一边叫着一边把手移到烤架上，倒是没有一点劝架的意思。
空倒是急了：“欸，她们看上去打得好凶啊，真的没事吗？”
拉普兰德倒是朝她们笑了笑，“不用担心！德克萨斯期末考太差了这会儿自愧不如，正是恼羞成怒的时候呢！”
回应她的是德克萨斯的一记重拳。
“嗯？怎么还烤着千层酥？”可颂问，“烤肉看着还真的不错欸。”
这会儿德克萨斯和拉普兰德差不多是打完了，拉普兰德喘着粗气冲她笑：“要、要试试吗？我做的千层酥？”
食物的香气袅袅飘上高空，海滩的灯光略显昏暗。德克萨斯看向天空，工业污染少的地方，原来真的可以看见星星。剧烈运动过后的身体暖融融懒洋洋的，她说话都没了力气，自顾自地用手臂枕着头躺在了沙滩上。又困了。她闭上眼睛，朦胧之际听到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做个好梦。”
却是无梦。
安心的无梦。
醒来时身上披着件熟悉的羽绒服，微凉的夜风也被隔开了。德克萨斯听见一阵喧哗，循声望去，得，这几个家伙吃完饭还蹦跶着呢。
……真好。
有一只温凉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