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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原雾淡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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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末,摄制组要去山上滑雪。
陆远特意来接她。
路迢迢抱着滑雪板,问他:“不耽误你们工作?”
“昨天已经拍完了,今天去补一些空镜素材。”陆远接过她手里的滑雪板,“顺便,大家也都想玩一玩。”
上山的路并不好走,就连从小在禾木长大的图瓦人,走几步,也要停下来休息会儿。
路迢迢走在队伍前面,摄制组人跟着她,是故意放慢脚步,不让她掉队,落到尾巴。
“迢迢,你体力真好,常锻炼吗?这样走也不累。”
“迢迢灵活,长得又轻巧,当然比我们这群老腊肉强了!”
......
路迢迢笑着回望他们,其实,一直不吭声的她有些累。
身体很累,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心也很累,看见他们故意迁就她,放慢行程节奏,她开始后悔答应陆远。
“迢迢。”陆远叫她。
他几步上前,蹲伏在雪地,后背露出来,侧头看她:“到我背上来。”
路迢迢犹豫。
陆远笑了一下,从路迢迢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后脑勺微微晃动,口中的白气飘到半空:“以前天天负重训练,不知道半年过去,有没有退步。”
她终于趴到他背上。
有了陆远,整个队伍速度快了许多。陆远当先一步上到山顶,放她下来时,长长吐出一口气。
还是累的。
陆远给她穿上滑雪板,说:“我们先下。”
“不等他们吗?”路迢迢指一指来路,长长队伍像一串小黑点。
“滑道上人多了,容易摔,会很危险。”陆远说。
路迢迢点点头,试着踩雪,板子牢固,也很扎实。
连绵雪山映入眼帘,有金色日光拢成一块,恰在山尖位置,像一顶王冠。
“准备好了吗?”
她抿紧双唇,定定望了陆远一眼:“嗯。”
“那好,迢迢,”陆远看着滑道,“我们一起。”
他们从峰巅一路滑下,四周场景变换,由冬入了春,由春入了夏,由夏入了秋。
是鲜花开遍的草场,是树叶发亮的白桦树,是树影斑驳、晨雾弥漫的秋原。
从上到下,只需一瞬,可是阿勒泰脚下的禾木村,四时风景一如走马灯,由他们在这雪霭中,看过了千万次。
就好像,过去了千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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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雪没有那么容易。
路迢迢收不住,自半山腰栽下,原地翻滚,一头扎进雪地。
陆远急急刹住:“迢迢!”
没有人应。
他急了,心猛烈跳动。赶去她摔倒之处,两只手拼命刨着白雪。
埋雪里的滑雪板忽然动了一动,路迢迢的脸自雪堆里浮现,眼睫、眉毛,裹上一层糖霜。
她眨巴眼,雪粒落下。
摄制组追上来,从他们身边纷纷滑过。
路迢迢看着陆远,忽的一笑,宛若天地间最动人的声音。
陆远也笑起来。
田盖世踩在滑雪板上,频频回头。一不留神,翻了个大跟头。
周围人将他甩在身后,田盖世激起斗志来。
起身,发力,第一个赶到山下。
到了山脚,第一件事是摸出手机,给陆迟迟打电话。
“报——”
“大事又不好了!小两口冷战结束,似乎已经和好!”
陆迟迟急得团团转,那翡翠镯子才刚画好样,正在锯料、做坯,这么快就和好,她哪里赶得及!
早几年她曾打过一副缠枝花纹的紫翡翠玉镯,留给未来儿媳的,一直搁架上没动过。谁知道前不久,傅成参加一小辈婚礼,居然顺手拿她那手镯去送礼。
简直气到死。
陆迟迟索性饭也不吃,一个人关在工作间,闷头碾琢。
傅成捧着碗上楼,打开门,小心翼翼探出头:“老婆,不吃饭啊?”
陆迟迟没理:“别打扰我。”
“老婆,先吃饭呗,吃完再琢。”
陆迟迟剜他一眼,咬牙切齿道:“知道我不吃饭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呢?”傅成装傻充愣。
“还不都是因为你啊!傅!老!贼!”
陆迟迟砰的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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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迢迢正在收拾行李。
快过年了,要赶去北京,同振宜一起过年。
有人来敲门,路迢迢起身打开,是摄制组的人。田盖世当先站在门口,背着大包小包的器材和行李。
“迢迢,我们要离开了,来跟你道别。”田盖世笑。
“是以后不回来了吗?”路迢迢紧张起来。
“不,过完年还要继续拍呢,拍春季转场。”
路迢迢没来由的松一口气。
“陆远呢?”
怎么没看到他。
“他在外面,不好意思过来。”田盖世冲她挤眉,“那,再见迢迢!”
“迢迢再见!”
“再见!”
路迢迢跑到窗边,从里面望出去。整个世界,像一部无声电影。
陆远站在天地交合处,上下皆纯白。
深褐色木屋,暖炉附近的苔藓,簌簌的雪粒子,呓语般孩童读书声。她靠着木窗,望进他的眼底。
中间是熙来攘往。
她是一幅油画,而他为水墨。
视线交织,只需一秒。一秒钟,漫长如同一辈子。
而后,就此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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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知道,前些时日的酒醉是逾矩。她没迁怒,已是幸运。
后面的时光,是她的施舍,他们可以是朋友,还能是朋友,也只能是朋友。
仅此而已。
无法更近一步,不疏远,都是万幸。
倘若他是她男朋友,一定将她捧在手心。但若叫人知道他的心思,知道他的不守规矩,知道他鬼迷心窍、意乱情迷,恐怕会让她的那个他,起了“杀心”。
一直就该知道的,像她那样的女孩,怎么会没人爱她。
陆远,你未免太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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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迢迢咬住拳头,转身偎着墙。
他站的地方,有一棵树。树枝朝向天空,如窜动的火焰。
他应该还没离开,她只能藏在墙后,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呜咽着,泪水往外冒。
那天在车上,他问她谈恋爱没有。
其实,她知道他的自责与内疚,七年前她就想告诉他——这不是你的错。可那以后,再没见过面。她甚至连他叫什么,都无从知晓。
她知道,只有那样回答,他才会释怀。
你看,虽然没了双腿,但依旧有人爱我。
我也可以和普通人一样,和喜欢的人谈一场甜甜的恋爱。
陆远呀,你不用担心我。
我会很好,很好。
这些年,我真的过得很好。
可是,她无法对他说:陆远,一定要走出来。
因为她自己,也没能走出来。
小傻子路迢迢,只敢把对陆远的心思,藏在心里的最深处。
失去双腿的她,怎么敢奢求,拥有身体健全的人的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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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响起陆远的声音,像从虚空传来:“迢迢,你喜欢哪个季节?”
“春天。”她嘴唇一张一合,无声作答。
“陆远,我最喜欢春天。”
到了春天,你一定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