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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温凉唇倾覆 ...

  •   陆远手机振动,他拿起,看一眼众人,悄悄出门去。
      找了个僻静无人处,摁下接听键:“爸。”

      傅成开口:“还在新疆呢?”
      “嗯。”
      “拍完给我回来。”

      陆远皱眉:“做什么?”
      “你好意思问!”傅成一声怒喝,“没伤没病,你做什么退伍?”

      “我自己的事,没必要和您商量。”
      “一个招呼不打,你说退就退?”

      “爸——”陆远拖长尾声,语气无力。

      他话里含带示弱,电话那头,倏然安静。
      “摸不了枪的人,是无法成为战士的。”

      “......你什么意思?”
      “爸,我拿不了枪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最熟悉的伙伴变成了会咬人的猛兽?手心冷汗直流,触碰即会发抖,发烫的枪口,发红的双目,瞄不准目标,胆战变得惊心。

      闭上眼,即会想起巨石下的战友,废墟中的班长;堵住耳朵,即会听见,女孩一声又一声,停不下来的呼唤。

      是炼狱啊。
      是鲜血淋漓、哀鸿遍野的人间炼狱。
      是他迟到了七年的恐惧啊。

      -

      弟弟又给路迢迢来电话。

      她拍拍乌恩后脑勺,食指压在唇上,示意他嘘声。目光在饭厅里扫视一圈,没见到陆远身影。

      走出饭厅,来到屋檐转角,铃声耐心地响,她终于摁下接听键。

      “姐姐。”
      她目光含尽温柔笑意:“怎么又打电话来啦?到年末,你该很忙才对。”

      “再忙,也没姐姐重要。”振宜说。

      他从不单叫一个“姐”字,每次都喊叠词,既亲密,又好像他还没长大,仍旧可以是姐姐眼中的小孩子。

      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
      那时的他问星探,当明星有什么好处吗?能赚钱吗?
      ——能让好多好多人喜欢,能赚好多好多钱,还可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那,好吧,他要做明星,要去赚钱给姐姐做最好的假肢。
      这样,姐姐走路就不会那么疼。

      “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时候吧,除夕夜肯定就回来了。”
      “嗯。”

      “你要好好吃饭哦,不能喝冷水,冬天多穿一点,让你经纪人少接一些工作,身体重要呢,要多休息,别熬夜。听到没有?”

      “好。”梁振宜说。

      路迢迢踢了踢面前厚厚雪堆:“我太啰嗦了,又没本事,不能为你做些什么。”

      “没有,姐姐对我很好,我一直知道。”

      路迢迢笑:“嗯,那好,我挂了。新年见。”
      “新年见。”

      挂断电话,路迢迢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

      “迢迢。”
      有人叫她。

      路迢迢悚然一惊,转过身来。

      陆远站在身后不远处,正半倚着木墙,笑看着她。他后面,是层峦起伏的尖顶木屋,再往后,是覆有厚厚积雪的高耸雪山。

      天空有一两只鸟雀,自银灰色云层穿过。
      风起兮。
      雪粒簌簌掉落。

      陆远手插在衣兜,静静看她。

      刚才电话里的,是她男朋友吧。

      “他对你怎么样?”

      路迢迢指指手机:“你说的他吗?”

      陆远笑着点头。

      “特别好,他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陆远歪着头:“说来听听?”

      “说一天都说不完。”路迢迢轻笑。

      她伸出手,数着自己手指:“他会挣钱给我做最好的假肢,会给我买演唱会位置最好的门票,他还是个工作狂,但只要我找他,就会马上放下手里的工作。总之是,特别好,好到让我觉得,我上辈子一定拯救了世界。”

      “是么,那真是好。”陆远微微笑。

      他转身望向北面的雪山。

      “你们来禾木,拍什么呢?”

      “拍图瓦人在雪乡的生活。”他答,“他们是蒙古族的一支,据说是,成吉思汗西征时部族留下的后代,境内只有两千多人,林中部落,与世隔绝,很有意思。”

      路迢迢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雪山:“这个是......”

      “过两天,我们要去山上,拍摄图瓦人滑雪。”
      她嗯一声。

      陆远转过头看她:“那么,我回去了。”
      “好。”她说。

      是该回去了,乌恩下午的课堂任务,还没有完成。

      -

      摄制组在与当地人喝酒。

      那日松很高兴,多喝两杯问:“陆远导演呢?叫他来,一起喝酒。”

      田盖世迷瞪着眼,摆摆手说:“他不喝酒的,认识他这么些年,没见他喝过。”

      有人走进屋。
      随行之处,有人叫着“陆哥”。

      陆远淡淡嗯声,坐到那日松身边,定定地看着他们。

      田盖世心里发毛。

      良久,陆远说:“给我来一杯。”

      -

      陆远一杯接着一杯,脸上神色自若。

      那日松似乎棋逢对手,陪着陆远,又多喝几杯。

      田盖世呆呆看着陆远。
      乖乖。
      陆远酒量这么好?

      喝到最后,陆远终于起身,独自一人到外面透气。

      隐隐风声呼啸,平地卷起雪雾。

      他眯了眯眼,沿干道向西,闷头往前,脚步有些虚浮。从下村走到了新村,也毫无知觉。

      未知到了何处,只觉脚下的雪,又轻又软,还有些温暖。

      他倒躺下来,任由身体陷进厚厚白雪中。

      滚烫的耳根,燥痒的脖子,由雪亲吻。
      热血渐凉。

      “路迢迢,倘若你可以,可以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该有多好。”他轻声呢喃。

      但是,对不起。
      废墟里,放开了她的手。无论她怎么想,无论旁人如何看,放开了,就是放开了。

      在那一刻,他放弃了她。

      不敢直视,她期望落空的眼神。所以她看见的,也一定,是一个怯懦、逃避的他的背影吧。

      陆远啊陆远。
      “你对她,到底是喜欢,还是愧疚呢......”

      屋檐落下一抔雪,他张口,用嘴接住。
      雪丝在舌尖融化。

      -

      路迢迢给乌恩上完课,抱着手机出来找信号。

      马上有一个节目直播,振宜会出现,她想守着时间看。

      她看着信号,才只两格。手机举起,对着天空,四处寻找。
      往前走几步,信号跳到三格。

      她心喜,顺着方向再往前走。
      脚下都是雪的触感,她感受不到。绵绵软软的大地,比寻常的路难走许多。

      下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疼......”
      什么东西!
      路迢迢吓了一跳。
      雪地原来还会说话吗?

      一双手蓦然伸出,路迢迢躲避不及,身子一晃,往前扑倒。
      又是一声闷哼,浓烈的酒气传入鼻端。

      手腕被人牢牢抓住,她抬眸,恰撞进陆远眼底。

      从没见过陆远这般神情,炽热、滚烫,浓烈得像要把她吞入腹中。

      而后,温凉的唇倾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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