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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金粉湮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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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丫悄无声息地生发了点娇得过分的嫩芽,已然枯萎的花骨朵又充上了艳丽的颜色,仿若春生。
周磊眉角一动觉得周围有些奇怪,还没来得及多问,就跌入了男人深邃的眼睛里,他觉得自己脑子昏得过分,眼皮止不住得下垂,他知道这个人要对自己做些什么。
“等……”还没说出几个字,周磊眼睛就不能再勉强抬起的阖上了,凌乱的发缕卷曲在泛着微血丝的眼皮上。
男人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说,你们人死了是不是都会有个坟墓啊?”
周磊很安静。
“不是总说入土为安吗,那我呢,我是否也可以入土为安,又有谁会在清明节日为我烧香点蜡?”
“以前我不在乎这些的,遇见他以后,我”他张张嘴,觉得有些想笑,挑了挑半边嘴角,轻轻接着说,“就一直很想当个人,像个普普通通的人就好了。”
他抬起头看向蓝天夹杂着的几缕云丝,眼角是干涩的红。
“不会历经千百年不死,不会身边的生命都化尘变土了,自己还在陪着这恒古不变的天地”
“我也不想骗他,我想堂堂正正地带他见我的家人,给他讲讲我的人生故土,分享我喜欢的电影游戏,还有我不喜欢的香料配菜,”男人的声音低了下来,晕染上了哀伤。
“可是现在的我不能。”
“男人和男人这条路难了点,却总不会比现在的我跟他更难……你说是不是。”
风停了,鸟儿也缄默了。
行人步履不停,只看到一个男人嘴巴张阖,缓缓抬起手挡住自己的眼睛又放下,行人们走过后望着前方的小路,又觉得方才只依稀看见了个男人,什么也记不得了。
“我第一眼看见他,他的眼睛就是晶亮的,撞进来,让我觉得自己有了心,血液流动有了温度,他让我觉得自己像人。”他偏头躲开摆动闪光的碎阳,“可惜我不是。”
杯中最后一口液体抿入口中,男人似在品味着,等浓醇入了喉,他再次开口。
“想要抓住对方的,是我;是我,看见他的第一眼才尝到了人类说得情绪澎湃的滋味;也是我,自以为把一切都做好了准备,却全然没有察觉到那个人早就想要躲避。”
这次男人挡着眼睛的手许久都没有放下。一两声低低的呜咽像不经意从远处略过的花香,还没来得及细细听就悄然不见了。
把一切都准备得妥帖,认为无需担心了,自己只管潇洒一些离开就好,实际上把所有的压力都推给宋晋,让他承受”
“最残忍不过这种做法了,怎么能怪他想要逃离?”
他的心都能感觉得到,他所害怕的不愿意的,都在不断抗拒的过程中靠近,而自己还一身轻松有着闲去想宋晋是不是腻了,倦了……
男人整整翻起的衣角,面无表情地起身,垂下眼睫看了看闪烁剪影下阖着眼的周磊,脚步一转踏上通向幽深处的鹅卵石小路。像似两个友人不太愉快会面后的分离。
穿过重叠树影下的小径,前方有处半人高的假石伴在路旁,男人伸出手用指尖点了下,远处的周磊眉头皱了起来,睁开眼用手掩着口鼻打了个哈欠,起身顺势伸了个懒腰,吊儿郎当地走起路来。
走出半路,他挠挠头逆光回头看了眼,心里懊恼,自己昨天看新项目资料看太晚了,竟然就那样睡那里了。
男人终于绕出小路走出大道时,稍显冷硬的五官柔和下来了。
“快到了。”
“是后天吧。”
男人心想。
如果可以,和宋晋缠绵相拥一辈子;如果不能,即使不舍不甘,也要装作若无其事,就像我们能抵死缠绵,就像我们从未相见。
我爱你。
“煮红烧鱼、糖醋里脊和炒青瓜,明天再熬汤吧。”
“嘿,这小娘子可真贤惠,啊。”
宋晋扯开为了见客户穿上的比衬衣深了一个度的领带,挑着男人下巴,啄了一口的胡渣。
“该剃了哈。”
男人笑着“嗯”了一声,就着姿势一揽,吻了下去,唇瓣相触,刺人的胡渣轻扎宋晋,宋晋用力嘬了男人一口以作回报。
男人笑了笑,深吻下去,唇齿相接,两人津液的融合交汇,不断上升的暧昧温度,逐渐加深的气息吞吐。
令人意外的,宋晋用了点力推开男人,喘着气说,“还没吃饭,这是你准备的,”撇开发热的脸,“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男人松开手,一手一碟菜搬出去,“你嫌我不够力气?”
难得的,男人开了个带颜色的玩笑。
宋晋蜷起手指举在嘴边咳了声,“明天我休息嘛,虽然后天得加班,但是今晚可以晚点睡。”宋晋捧着两碗饭,俯到男人耳边,“浪点用力点也行。”
男人笑着接过瓷碗,亲了宋晋一口,“明天一天都陪我好不好?”
宋晋眼神凝了凝,动作如常,“好。”
那一晚,他们闹得很狠很晚,两个人仿佛较上了劲儿,还是宋晋先缴了械,沉沉睡去,剩下男人独自清醒着。
男人把头埋在宋晋颈间,仔仔细细地嗅着,笔尖抵着他,最后停在锁骨处,一动不动,鼻息全无,仿佛死亡。
宋晋因沉睡而轻浅的呼吸和平稳的心跳,让男人冰凉的指尖回温,透明有了颜色。
眼捷颤动,男人仍半透明的唇开阖。
“说是后天就是后天。”
呼出一口气,男人坐起身靠在床头,望向晚风动荡着的窗帘,又移开目光,对着灯光不灭的窗外静静地凝神。
天大亮了,只是帘子拉得紧,遮光又好,才不刺人眼。就是肚子太饿,咕噜咕噜喊扰人安眠,他才醒了。
刷了牙洗了脸,咬了一口正给陶瓷煲下配料的男人后颈。
“起了?”
“粥太香,香着我了。”
男人笑了,给宋晋和自己都舀了一碗粥。
早饭过后,两人看过了早间新闻就换了套衣服,绕着小区的水泥小道跑步去了。
只是男人脸色不佳,有些疲惫,没跑多少路就歇在石椅上,然而目光始终不离宋晋。
跑完步的两人回去换了衣服就窝着,两人的手时而握着,时而放开。
吃过了午饭后,两人又睡了个下午不起床的午觉。
磋磨到了晚饭时间,宋晋不愿意男人再做饭了,领着他去附近的面馆去了。
给男人点了双份肉的量。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这晚宋晋睡得早,枕着男人的腿,眉头锁着。
男人就倚靠在床头,透明的指尖搓着怀里人的发丝,就这么搓一会儿摸一会儿,月起月入,鸟歇鸟鸣。
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把人从睡眠中的安稳拖拽而出。
宋晋眯瞪着双眼,抬头望向声源,男人捂着胸口,脸色却苍白如雪,下眼睑挂着的一水珠就这么掉落了。
“怎么了?”
宋晋清醒过来,赶忙查看男人状况。
男人呼呼喘气,但是起身躲开的动作还算敏捷,他推开房门一连退到正门后,靠在墙上。
宋晋紧跟着他,看到男人望向自己的眼神,浑身一震。再次靠近的步伐却变得异常艰难,一步步,还是伸手抱住眼前透明的接近消散的人。
“你要去哪儿,去哪儿呀?”颤抖破碎的声音。
“你笑一笑,好不好,”男人用半凉的手臂搂着宋晋,偏冷的眉眼因为苍白透明变得温柔得不可思议,“我想看你笑一笑。”
“不,我不要,你别走,别走”宋晋埋在男人肩头,全身的力气仿佛都将被抽离,呜咽都出不了声,“别走,我们要过一辈子,一辈子的,你要走了,我怎么办?”
到最后的最后,宋晋都没有笑,男人无奈。
我爱你。
星光闪在男人指尖,宋晋情绪仿佛稳定下来,靠着墙慢慢滑下,男人看了他一眼,眼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装满了东西。
转身透门而出,移动得很快,男人去到了一个青山头,这是个墓地。
他想像个人一样,入土为安,可是他不能,人类的信息数据一日比一日完备,如果他假造身份,说不定不久就会被查出来,他不想要给谁带来什么麻烦。
他想他还是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因为他不是人,这个世界他从来都只有他自己,没有同伴……
啊,不对,他有宋晋,他的宋晋,那句我爱你说出口了吗,忘了,记不得了……
我是谁,忘了……
宋晋、宋晋,宋晋是谁?
他笑的好看……
宋晋、宋晋……
青山碧绿的野外,只有微尘浮动和空气里一声不清的呢喃,山间的风一来,都不见了。
“该死,要迟到了。”
着急忙慌的人若无其事地坐在办公位上。
隔壁的胖小挪动办公椅靠过来,“嘿,经理已经来过了,你的全勤”胖小双手一拍,“没了。”
宋晋叹了口气累倒在椅子靠背上,“这么衰?”
胖小耸耸肩当做回应。
还是和以往一样,下班后半小时的加班,收拾好文件夹保存电脑文档,下班,走人。
宋晋呼了一口气,揉动脖子,在公交站抻腰,觉得腰特别酸。
回家,吃饭,睡觉。和以往一样的流程,千篇一律的步骤,怎么感觉不和以前一样呢?
空空的,让人心慌的。
无名思绪不知何处泛起,于何处动乱。
“上发条了,手速够快的呀,ddl不是周四吗,”胖小探头来瞄宋晋的屏幕,“我才干到二分一呢,你就完了?”
“先走,你加油。”在胖小摊倒装尸体的时候,宋晋已经收拾好一切,侧身提包出门。
“有空没?镇北的那家烤乳鸽好吃……”约好人吃晚餐,宋晋拉开车门,扭头把手机扔副驾上,甩甩手才扣上安全带,眉头鼓起地哼着歌。
“老板,再来一只,”说话的人打了个嗝儿,“不,两只,打包。”转头嘿嘿笑着,“晋哥,我带几只回去给我老娘们尝尝。”
干完杯里的,宋晋笑笑,抽几张桌上的纸巾擦擦手,也扔给了对坐人几张,“手脏死了。”
“哥,有空也找一个,别总单着,”对上宋晋眼里的戏谑,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有人陪着挺好的。”
宋晋淡淡地嗯了一声,没什么神色。
“哥,我楼底下的那家川味火锅也不错,明儿约不?”
“定了冰场溜冰了。”
“哥生活多姿多彩啊!”
宋晋不答话,等来打包的菜后和人分道扬镳了。
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临近酒吧喝了两杯高度才算罢。
夜晚的冰场人不多,宋晋脚下冰刀一划向前加速,再一个动作利落转弯。
冰场老板夜晚不忙总来看人溜冰,冰场里今天就一人,不是旺季,冷清。
老板双手撑扶栏杆,眼睛盯着那个一直加速的人,每次转弯也惊险。
极限运动呢?老板心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板都看倦了,里面的人才慢慢停下来,走出来,胸膛激烈地上下起伏,下颌都引着汗珠,手有些发抖的解开鞋子,没歇多久就走了。
一样,两杯高度,抿完才回家。
明天放假,宋晋打算再看部电影再睡,一部众口皆碑的喜剧爱情片,宋晋迷瞪着因酒精加了坠子的眼皮,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等片子播完,人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左手搭在右手腕上。
时沙流动,宋晋的日子依然过得有滋有味,如果没有宋家打算让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私生子继承家产的话。
宋晋没什么关系,周磊看不过眼。
周磊说的把宋家拿回手里什么的,宋晋表示可有可无,只是对周磊掌握了周家将近一半股权感到惊讶。
要让他重回那个他费了十几年逃离的地方,他没甚抗拒地就拒绝了。
他依然过着他的生活,多姿多彩的普通生活。
日子还是在走着,像中世纪的钟摆,书桌上的沙漏,不曾停歇。
那种莫名空寂一日日累积叠加,再高度数的酒都没办法抑制。
有一天下午还有两个小时下班,正值经理巡视,宋晋面目僵硬地敲着键盘,严肃认真。
经理的眉头却一点点皱起,看着宋晋敲击键盘的手,拍了拍他肩,“不舒服就先回去歇歇吧,要多休息。”
宋晋敲击的动作慢下来,神情麻木地点点头,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保存了资料,收拾好东西。
等踏出大厦的那刻,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阳光被折射出光晕,一圈又一圈,让人头脑都昏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手指颤抖,就像从此心脏处蔓延处一条藤蔓,伸向指尖,然后藤蔓开始缠绕纠结,直到紧绷到战栗。
宋晋打了出租车,回到家里,用钥匙开了门,看着家里的所有,胸口像是被压了沉重的铅锤,呼吸的困难。
宋晋不懂,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的慌张,慌张到了难过。
他甚至看过医生,医生来回看着他的片子,最后建议他去精神科再看看。
来到了小区的停车场,他拿车钥匙开了门。
在市区里的速度很慢,直到出了市区。
宋晋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打着方向盘,漫无目的地行驶。
无人的山区,逐渐加速的车辆,幽深寂静都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引擎和车胎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速度的刺激让麻木的人又有了知觉,藤蔓终于不在拽紧。
感觉的复苏告诉宋晋,他很难过,难过得快要死去。
减慢车速停下,宋晋捂着心口下车,扶着车迈动两步,最后靠着车子蹲下。
海水会涨潮,难过会淹没人。
从胸腔到咽喉,最后没过头顶,无法呼吸。
蹲坐在地上,攥紧胸口的衣服,张着嘴没有办法呼吸,每一口气都是嘶啦嘶啦地撕扯着心肺。
只有眼泪大滴大滴地掉落,不成形的哭声艰涩难出。
悲伤在这山间林里蔓延,哀痛汇拢在了这个年轻男人身上。
风轻轻吹了过来,带着一声耳边的喃语。
“宋晋”
温柔地不可思议,声音轻得好像不存在,摩挲过耳畔便再无余音,却拥有神奇的力量,让哭泣中的年轻人平静下来,满脸泪痕地看向风的来处。
阳台摇椅上,晃悠着的人盖着毛毯,太阳暖洋洋的,是睡觉的好时候。
宋晋戴着眼罩,正舒服地躺着,惬意自在。
太阳照射角度偏了偏,微风吹来,吹醒了睡梦中的人。
宋晋起来伸了个懒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
“好天气,不要独享。”
宋晋转身走进书房,从箱子里搬出陈年的书籍,最底层有一本数学练习册。
宋晋看了一眼,拿出了其他的书,留下了这本。
最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拿起来放在一沓书最上面,阳台铺了层报纸。
书本放在报纸上,泛黄的书边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一本一本摆下,还没来得及翻开,放在卧室的手机响起,催促着主人接听。
宋晋用手扫了扫书本上的灰尘,起身走进房间。
平装版的练习书页面蜷曲,被吹开,一页页飘飞。
最后风停了,卷起的书页最后定格,其中夹着张横格纸。
吾爱
生死一瞬,生来便知道自己生,就同死前知道自己要死去。
山川河海变迁更迭,天地亘古不变。
生来死去都不算磨难,月潮树生规律而已,如果没有相见。
行走在人群中,遇见你那刹就是我的归宿。
见第一面就想和你说话的那个,是我。
我的生命漫长,却赶不上你人生的十分一,只能在你的人生里短短陪伴你一小段时间。
记住是余生的漫长,忘记也算馈赠。
私心是个奇怪的东西,明明赠与忘却,又期望被记住。
如果你翻开这书,你就想起一切吧。
我的宋晋。
汝爱姓宋晋之晋,名曾枝剡棘之剡棘
纸片化成金粉,湮灭在空气中。
电话那头还喋喋不休的唠叨,“别有空就开着你那辆小破车去那个荒郊野外,你也四十好几啦,借车让我开了三公里不到就没油,大哥你真是……”
宋晋走出来,手机远离了耳边。
他看向阳光处,摆满一本本书籍的地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