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散记》掬月亭

2、第二回 杨柳风前香百步 林小姐醒来

　　林小姐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先前住的屋子里，和衣卧于榻上，屋子里静悄悄的，榻上装的帐幔已经放下，看不清有没有人，脚下居然垫了软垫，躺得还挺舒服。头晕也好多了，就是还有点胸闷。屋子里充满了一种似曾相识的味道，冰凉清甜，说不出的好闻，连胸口的烦闷都减轻了。猜是郭小姐和张妈扶她回来，就不知道这两人现在哪里去了，这香气又从何而来。低低咳嗽一声，没有人应。少时，听见门上有人扣了两下，不等应答，就推门进来，忍不住问道：“谁呀？”

　　“哎呀你醒啦，”传来郭小姐爽朗的声音，“差点吓死我了。”一边说一边走近床榻，掀开纱帐，扶她坐起来，又掏出一个寸许高的葫芦形淡青色小瓷瓶，说道：“这是张妈刚刚从寺里领来的解暑药，要不要吃一点。”说着拔出瓶塞嗅了嗅，道：“就是避瘟丹之类的吧，闻着也没有什么稀奇，还不如这百步香提神醒脑。”

　　“百步香？”林小姐一头雾水。
　　“对了，你还不知道呢。刚刚你晕过去那会儿，院子里不是正好有人来吗？那位是玲珑山卧龙洞的柳青青，她自称掐指一算，跟你有缘，就特地带了‘百步香’来救你了。”
　　林小姐虽然浑身乏力，仍是忍不住翻了个小白眼，嗔道：“说人话！”
　　“呵呵，人话就是，人家柳小姐——”
　　“小姐？那时候来了几个人啊？”
　　“就她一位啊，你是不是觉得她声音不像女孩子啊——一开始我也吓一跳，不过走进来之后才发现她虽然个子高、骨架大，背着一口宝剑有点吓人，仔细看看唇红齿白、眉毛弯弯，还满漂亮的。就是眼神有点凶，冷冰冰朝我一射，我当时就觉得身上汗都收进了，差点连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这样啊——”林小姐侧着脑袋试在心里勾勒一位英姿飒爽、目无下尘，走起路来飘飘欲仙的女子，发现勾勒不出，“那后来呢？”
　　“后来，人家对你可好了，看见你倒在那里，就上来给你搭脉，说只是有点中暑而已，不大要紧，静养就好，吃不吃药都行，还给你留了一小盒百步香，是她师父的独门秘方，里边有柑橘、佛手什么的，最理气祛邪的，而且味道也好闻，女孩子们熏衣服或者夏天当作香料带在身上都是极好的。”
　　“就是现在屋子里这个香气吗？”
　　“是啊，那一盒里有五六丸，我取了一丸，照她说的分量，用指甲掐了一半，放在隔火上面稍微一烘，就满屋子清香呢，那半丸替你收起来了，下次还能用。好姐姐，分我一丸呗，我也好喜欢，要不把这丸用过的赏我也行——”
　　“分你一半，自己去拿，盒子留下给我。刚才说玲珑山，我倒想起来之前好像听我爹说，有位临安的表姑妈在玲珑山还是附近什么山修行，记不清了。”
　　“对的对的，柳小姐也是这么说，你那位姑妈是不是单名一个琴字，她师父出家前用的就是这个名字。还说这次仙二零大会，师父要带人来，我们去看的那所院子就是她们定下的，她自告奋勇先来收拾屋子，踏看地方。昨晚刚到。她还说，你和她师父长得太像了，刚才一进院门，看见你的脸，吓得一激灵呢。还好我及时把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连同生辰八字都报出来，省的人家担惊受怕，怎么谢我？”
　　“那真是太谢谢你啦，初次见面，你怎么不把自己的八字也报给人家，替你算算流年哩。”
　　“谁说我没报，我告诉她了，她说我命中——嘿嘿，不告诉你。“郭小姐狡猾地转移话题，“怎么样？柳小姐说现在师父她们还没来，整所院子就她一人，她那里地势高，可以看到湖景，晚上湖上还有歌舞演习，大约也是为仙二零准备的，问你一会儿亥初左右如果觉得好些了，去她那里坐坐？”
　　“当然啦，我现在就好了，一点没事，要去谢谢人家的，哎呀我这头发，睡得这么乱，要重梳一下，对了，现在几时了，还来得及梳头换衣裳吗？”

　　郭小姐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活力，觉得又是好笑又是欣慰，这才是她的童年好友嘛，兴高采烈、想到就说，不像近几年来，好像万事都提不起精神，而且说话做事越来越小心，连吃碗面都要担心会不会不够文雅，想到这里记起一事，忙道：“晚饭我和张妈说了，让厨房里给我们弄两碗素面，少搁点油，拿到这里来吃——我猜你没什么胃口，不过饿着总不是回事，这里的素面挺有名气的，将就吃一点吧。现在才过刚过酉时，你看窗户上还亮着呢，来得及。”

　　言犹未了，张妈捧着个大食盒，送了两大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素面来。一边摆碗筷，一边殷勤问候：“林大小姐这会儿可好些啦，天气也是太热，不过那个避瘟丹是庙里自制的，最灵，可要记得吃啊。用过的家伙装食盒里，放门口走廊边，一会儿我来取。晚上还出去吗？这几天晚上庙里各到各处都点着灯笼，黑倒是不怕，不过既然身子不大好，还是早点休息。缺少什么东西到茶房找我啊。”

　　林小姐一边答应着，一边起来，坐在桌前，看那两碗面都是一样食材丰富、香气扑鼻，各飘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和郭小姐相视而笑，举起筷子，先挑自己爱吃的笋片。

　　两个人虽然对香油不大领情，但香菇、笋片、豆腐之类都挺爱吃的，还有些不大认得的蔬菜，掺在一起，挑挑拣拣也吃了大半碗。吃完收拾碗筷，装回食盒，两个人抬到门外放下。当下就在屋里盥洗梳妆。夏季服饰本来简单，两人又不十分盛饰浓妆，只将发丝梳顺，重新扎上丝带。林小姐多带了一件湖绿罗衣，郭小姐一见心喜，拿来换下了自己的浅绛纱衣。林小姐自己换了一件淡青外衣。薄薄敷上一层粉，灯光下越发显得肤如白瓷，娴静温婉，郭小姐将一点胭脂化开，抹在唇上，剩下的扑在两颊，顿时显得神采奕奕，有一股华丽娇憨之相。两人互相看看，都觉得对方不怎么会打扮，不过还是高高兴兴一起出门，往白天的院子寻来。

　　庙中各处屋檐下一色悬挂着杏黄色大灯笼，暮色中灯火摇曳，倍添韵致。夜间从湖上吹来的风，带着氤氲水气，本不怎么凉爽，但穿林渡水而来，也别有一番风味。远处隐隐传来一阵歌声，却辨不出唱的是什么，正在凝神倾听，不觉间已经来到白天造访过的小院前，只见院子里一个人影迎上前来，一边笑道：“正好唱到‘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可巧客人就到了，快请进来。”林小姐举目一看，见来人身材高挑，穿一身素色衣服，衣袂飘飘，灯光下不辨质地，正满面含笑向自己招呼，忙微笑上前。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