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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刀剑林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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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二十一年春,江南杭州
曾经有人问过前朝才子唐延一个问题,如果你的生命只剩最后十天,你最想去哪里做什么?唐延回答说:“若我的生命只剩十天我就变卖所有家产去杭州体会人间最快乐的享受。”
江南杭州在一百多年前还是默默无闻的小渔村,人不过数百,牛马不过数匹,直至前朝灵帝开放江南五镇为南北之间贸易往来的枢纽,杭州更被设为交化所,一时间北方的富商若蜜蜂食蜜般蜂拥而至,短短十几年,江南就从以前的蛮荒之地变成了远近闻名的人间天堂。
杭州作为江南的中心,是每个想要从商得人心目中的圣地,在杭州机会遍地都是,金银如流水一般,很多人抓住机会一飞冲天,成为天下闻名的富商,不为人知的是他们的背后有成千上万的人被视为垫脚石,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家破人亡,沉尸于淮河之上,当地老人每天都望着淮河说道:“淮河上漂着的只有两样一是游玩嬉戏的花船二就是逐利者的浮尸。”
人间就是如此每一段完美结局的后面有无数人的哀愁心酸,恰恰世人偏偏着眼于那一段完美,毕竟人还是要向前看,热闹,开心才是所有人向往的。
要说杭州最热闹之所,当属杭州金光寺外的天水街,传说杭州初建成时,城外常有蛇妖作祟,祸害百姓,每日要食一对童男童女,每月要放毒火燃百人魂魄。杭州人数不多,很难满足蛇妖条件,蛇妖大怒燃起万丈毒火,眼见杭州城毁人亡,所幸佛祖显灵,以无上大慈悲降下甘霖熄了毒火,蛇妖受佛祖感化自愿囚于高塔之中,超度亡魂。当地人感激佛祖恩德,隧以高塔为中心建起金光寺,又将寺前建好的第一条街取名为天水街,每年的三月十五称浴佛节,可以说是杭州一年来最热闹的节日,很多外地人闻名而来,感受杭州独有的乐趣。
“各位客官,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闻闻这香味,咱的师傅可是从松江府新请来的,正宗的松江八绝,馋的您舌头都滑下来,正值我群芳楼翻新开张之际,所有菜品全部八折,客官您进来尝尝吧!”天水街口,老远就能听见群芳楼的伙计在大声吆喝,也不能怪他们浮夸,前段时间杭州两大帮派刀帮和剑门在酒楼大打出手,楼里的桌椅板凳全被打烂,紧赶慢赶抢在浴佛节的第一天重新开张,一定要将之前的损失补回来。要知道群芳楼的老板娘出了名的脾气火爆,稍有差池,他一个小小伙计当场走人。
也就是刀帮和剑门势力太大,从五十年前刀帮就霸占着杭州口至洞庭湖的水运,无论大小船只,无论经营什么买卖都要交包船费,不光如此听说他们还和知府大人相互勾结,每年孝敬万两白银。
“几位客官不尝尝小店的粉蒸双江,整座杭州城都不会有这么地道的味道。”今日是浴佛节的第一天,按道理说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都会络绎不绝,怎么老感觉人有点儿少啊!
一阵寒风吹过,店小二不禁搓搓手,不只是人冷清天气更是冷啊!冬的寒气还未完全消散,看来一会儿换班的时候要多穿一点,受了风寒躺在床上就得不偿失了。
天冷街亦冷,刚才如果说是热闹的话,现在可以说是冷清了,这不算什么道理,却真实发生。
“老,,,老板娘,出大事了。”店小二面如土色,暗道不好前段时间,街上也是如此,该不会今天也要,,,
“快!快把门插上!今天不做生意了!”老板娘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看出形势不对,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别关,我还要和严兄弟把酒叙话,你于此时关店门岂不是扫我的兴!”人未至而声先闻,这大喝端的声势不凡,话音刚落,两队人马浩浩荡荡的闯进天水街,为首二人闲庭信步,手牵手亲热的如兄弟俩。
只见左面那人,目似铜铃,口吞海碗,人高马大,身着金丝臭屁绸袍,腰佩海蓝环石刀,一举手一投足无不是绿林好汉的气势,身后随行之人皆是膀大腰圆,全部佩刀,面无表情,就算刀砍在他们身上也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右面那人却极为不同,头束高冠,面如宝玉,唇角将笑未笑,双目似睁未睁,手握折扇,腰佩铁剑,身披素袍,宛如一普通书生,若是普通人肯定会以为他是上京赶考的书生,唯一稍显不同的是他的随行之人皆是花容玉貌的女子,行如杨柳随风,站却似老树盘根,面上永远笑容灿烂,眼里却是冷若冰霜。
店小二哪见过这么大的阵势,不禁腿已发软,跪倒于地,身体只打冷战,他万万没想到杭州城最大的两个人物汇聚在在此地,见此阵仗恐怕老板娘多年的积累全要付诸东流了。
“你这奴才,跪什么老子会吃了你吗?”大汉沉声说道。
“不,不小的是被您的英雄气概所逼,伸不直腿,抬不起头。”店小二忙站起身,连声说道。
大汉笑道:“说的好,快去准备酒菜吧,你放心老子不会差你酒钱的,今日我要在这儿招待好朋友,若是招待的好,本大爷必有重赏。”
店小二慌张地答应一声,连滚带爬地溜回后厨,颤声说道:“老板娘,这该如何是好啊?”
群芳楼的老板娘也是个苦出身,多少见过些世面,招待过不少达官贵人,可今日的场景是她平生未见的啊,她很清楚今日若稍有差池,好的损失点钱财,严重了很可能丢失性命,他装壮胆子,道:“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你去告诉洪师傅将拿手的都亮出来,给他们伺候好了,小五子你去送点好酒,探探外面的形势,随时回来报告。”
小五子苦着一张脸,才从虎穴出来如今又要回去,万一说错一句话命就保不住了,他这条小命可才发芽,没娶媳妇没传宗接代“老板娘,我听说书的讲过江湖帮派对阵第一个死的都是旁边路过的路人甲乙或是给人送酒的店小二乙丙,我这一出去万一,,,,,,”
“叫你平时少听点书,那些说书人嘴里有屁实话,江湖上高手动手才不屑杀你这个小孩呢,听我的,快去!过了今天我给你二十两银子。”
小五子实在推脱不过去,硬着头皮,提了两坛酒,小心翼翼的走回前堂。
前堂静的可怕,刚才吃吃喝喝,胡吹大气的食客文人早就被赶了出去,一切归于沉寂,只有两个说话声,两派人马一左一右占据整个前堂,所有的关注点都聚集在中间的酒桌上,“各位大爷,酒到了,这可是上好的观音醉,您尝尝。
左面刀帮之主笑道:“闫老弟初来杭州不久想来还没喝过群芳楼的观音醉吧,天下至醇莫过于此了,一般人可没福分喝到此酒。”
“我闫阔海来杭州的日子虽不长,也有三四年了,怎会没喝过观音醉呢,反倒是熊大哥你啊,生意红火的不得了,想必没时间喝酒吃肉吧。”剑门门主闫阔海取酒饮过,不禁赞道:“好酒,确实与别的地方不同。”
刀帮帮主亦取过一坛,豪饮道:“刀帮生意亏得各路兄弟照应,倒还过得去,我是个粗人没什么大道理,就是懂得守规矩,没接手帮务前师父告诉过我一句话,别人的我能要则要,但我自己的别人休想染指。”
闫阔海摇头叹道:“熊大哥也是一帮之主,怎么眼光如此狭隘,要知道合则两利,分则两伤,生意太大,一个人是做不完的,小弟也只是想为君分担啊。”
酒坛一顿,随后重重摔下,只听他怒声回道:“明人不说暗话,老子就照直说了,闫阔海,你剑门开赌场开妓院我都不管,但你们敢碰我水运的生意,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闫阔海放下酒杯,道:“刀帮霸占水运多年,顽固不化,不知变通生意做到洞庭湖段,再进一尺也是不敢,有我剑门加入,水运生意可直达济南府,熊傲天你也是个聪明人,肥肉多香你不想要吗?”
“你让我侵入北方是想借枫谷之手灭我吗?姓闫的,老子懒得跟你废话,若是以后再敢碰水运生意,我就灭了你剑门。”
前堂局势已僵得不能再僵了,可以说谈判已经破裂了,两帮人接握兵刃在手,小五子见势不妙,一溜烟跑回后堂,“老板娘,我看前面马上就要动手了,只怕群芳楼今日是保不住了,你快上楼带些值钱的首饰珠宝逃命去吧。”
老板娘只觉六神无主,呆坐在地上,群芳楼是他们家三代基业,没想到今天毁在她手里,没了酒楼她又该去往何处啊?真是不甘心啊,命运如浮萍,半点也掌握不在自己的手里。
“孟大哥,你快把老板娘扶上楼收拾些细软财物,王大哥你去后厨通知洪师傅,一起从后门走,动静不要太大,我估计周围一定有刀帮和剑门众人,出酒楼后不要停留,今天就出杭州城!”小五子的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以前的唯唯诺诺消失不见,一股上位者的威压扑面而来,众人连忙按照他的吩咐做,四散而去。
小五子回过头,笑道:“前面快耍上了吧,既然他们想耍,我就陪他们好好耍耍。”
后面的人忙着逃命,前面的人也在挣命,他们在等,等一个杀死对手的机会。
气行于百脉,会于丹田,各门各派的内功大多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丹田是气的来源,除了将气散于全身的魔门意外,破了对手的气门就相当于废了他的内功,所以凡是习武之人对自己的丹田都严加保护,无一例外。
说书之人讲述两人动手,都要打上几百回合方见胜负,其实那是街头打架或战场厮杀的打法,真正的高手过招生死只在一瞬间,出手必快若闪电,稳如泰山,直刺对手诸般要穴。
“你的顾虑比我多,所以我一定比你快。”人想得多,出手就会慢,刀帮在杭州势力太大,盘踞多年没有后路,若是一帮之主今天命丧于此,不但三代基业毁于一旦,全家老小亦会万劫不复。
熊傲天拔刀而立:“我这个人脑袋笨,想不到太多,只是知道今天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二人也不在多言,五息之后便是生死交峰,五息之后活着的走出酒楼,独掌杭州,躺下的顺着淮河水流入大海,尸骨无存。
“依我看,今天你们谁都不会死,因为我来了,你们就来不及死。”一触即发,生死转瞬间的状态下,略大的声音都会改变局势,但这个人的声音不止很响还传的很远
酒楼外尽是两帮的好手,酒楼内有两大高手坐镇,究竟何人有如此大的本事,无声无息的摸进酒楼,武功一定深不可测吗,;两人同时凝神后视。
熊傲天自当上帮主后已很少吃惊了,此时确张大嘴活像被蛇吓到的孩童,闫阔海号称在任何情况下也能保持冷静,如今却连扇子都拿不稳了。
只因声音传来之处坐一人,像是完全不该存在的人又不像是人,坐在那里半点动作也没有,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天下真有人有如此高明的轻功,忽而在左忽而在右,能在三息跃进酒楼,就算是号称天下第一轻功的冷无清也做不到。
“你!去看看!”熊傲天吩咐手下上前查看,走近一看方清楚明白,这哪里是什么人啊!分明是一个木雕只不过这木雕雕的栩栩如生,无论是眉毛还是身上任何一个细节,都和真人无半点差别,只是摸上去才能发现,拿兵器敲击几下,更有木头的咚咚声。
众人不禁惊奇,这木雕是何时放在这的,刚才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还未等喘一口气,声音再次传出,只不过这次声音的方向不再是木雕了。”
“不用找了,我就在你们面前。”众人回过头,没想到是刚才那个送酒少年,此时正含笑看着他们。
这少年也就十六七岁,脸上仍有几分稚气,明明才送过酒的,气质却和刚才完全不同。
“你,你到底是谁,敢戏弄本大爷!”熊傲天怒喝道
少年走到酒桌前坐下,径自倒了杯酒:“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个收债的,各位把欠我的还给我,我立马拍屁股走人。”
“我们好像是第一次见面,怎么会欠你什么。”
“想赖账吗,幸好我平时有记账的习惯。”少年从怀中掏出一本书翻了几页,说道:“上月初三,你刀帮看上虎啸镖局保送的碧玉观音,与杭州城外玄武湖旁假扮山匪截杀,虎啸镖局连同总镖头朝天山以下一百零九人无一生还,去年夏天,水运航道有一姓林富商,去杭州做古玩生意,给你刀帮交了几百两的包航费,你还不知足,反而得寸进尺看上了富商的女儿,当晚凿沉商船,除富商女儿外全船人都被你们淹死,当然我的账本上还记了很多,好几十年呢总不能让我都念了吧。”
熊阔海大致心下明了,这少年如此清楚刀帮的事,一定是当年斩草未尽的孽种。
“至于剑门,才来杭州三四年,妓院,赌场没有不沾的,本来正常生意也没什么,可你们抢拐良家妇女,背后下黑手逼人卖儿卖女,是不是太过天理不容了,上个月有一被抢拐女儿的老妇人壮着胆子去官府状告你们,谁知你们勾结官府,私下将她锁下,在夜深将她活埋,你们这一桩桩一件件,罄竹难书今天我就是来讨人命债的。”
两位叱咤江湖的大人物心里涌现出从未有过的恐惧对面明明年纪不大,功力想必高不到哪里,就是压抑不住内心的恐惧:“你是来报仇的?”
“说报仇也算不上,本来嘛你们这些破事儿我们很早就知道了,没动你们是因为你们不配让我们动手,也算你们不知死活碰触到了我们的底线,江湖事江湖了,朝廷事朝廷完,你们身为江湖中人胆敢行刺朝廷命官,那我们就不能坐视不管了。”
“你们?朝廷,难道你是!”闫阔海大惊失色,手抖的几乎连剑都拿不稳,他早该想到如果不是那个地方出来的小小年纪怎会有如此浓厚的杀气,“刺杀朝廷命官这种大事我剑门绝不敢做,小人倒是听说杨大人出事那晚熊老三未在帮中,杨大人的案子绝对是他干的,请大人明察啊”
“不用你说,该查的我早就查好了,不过,我对三种人十分讨厌。”少年慢悠悠的说:“一种是残杀老弱妇孺的,一种是逼良为娼的,还有一种是长得丑还出来吓人的,恰好你三项具犯,所以此事你剑门必和刀帮勾结。”
“你,,,你是想,”闫阔海自是明白他的意图,他是以此案彻底扫清剑门和刀帮,“熊老三,拼了!横竖都是个死,反正他就一个人,大不了杀他之后躲入深山当山匪,好过坐以待毙。”
熊阔海一言不发,举刀于眉间,运劲砍向少年后脑,刀风猛烈,好有一刀断岳之势,这是他平生最快的一刀,亦是他一直未勘破的一刀—横渡大江,若不是被少年所逼,恐怕他一辈子也施展不出如此快的一刀,闫阔海被刀势所激,长啸一声,挺剑刺向少年诸般大穴,只见剑尖一分二,二分四,叠影重重令人眼花缭乱,剑门绝杀落英缤纷,极杂极快,他自信就算是武功高出他二人几倍也躲不过这刀剑合击。
躲?也许完全不用,迎上去就好了。
刀剑之间的杀气犹如尸山血海,若是普通人身处此间,便如堕入无间地狱,武功稍低者,也会心惊胆战,无论是躲或是防御,闫熊二人都想好应对之策,唯一忽略的竟是迎上他们的天罗地网,两人只觉白烟笼罩,雾气升腾,视线模糊,还未及变招,丹田气海已被这少年所制,少年笑道:“再动一动,你二人会比死更难受!”
“少废话,脑袋掉了碗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快下手吧!”
“死是天下最简单的事,眼睛一闭一睁什么事都可以逃避,我却知道有些事人活着比死更痛苦,何况我说过今天你们不会死。”少年运劲封住他们的丹田,两人顿如孩童一般,扑倒在地,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了。
少年转过身,凝声道:“神木真君,光坐着不出声岂不难受,小子今日有幸得见天下闻名的五行真君,还真是荣宠无量啊。”
熊傲天疑惑不解,此时除瘫倒在地的刀帮帮众,剑门中人外酒楼还有何人?杭州城来了如此多的高手,难道有什么事情发生,闫阔海却脸色雪白。
“若是早知道锦衣卫陆千户前来,老朽又何必白跑一趟。”这次众人都听清声音正是木雕发出的,声音十分难听,声调很闷,像是木头摔到地上的声音。
可是那里只有一尊木雕啊!
“神木真君说笑了,我陆启这点儿小把戏怎么和您这种老江湖比呢,不过我有些奇怪,刚才你明明有机会杀掉他的,为什么不出手?”
“我若出手,你必杀我!”木雕缓缓站起,动作僵硬,原本刀砍斧劈也不会损坏的外衣,竟多了四处掌印,“老朽苦练多年的枯木神功,被你轻易轰破,陆千户果然名不虚传。”
“幸好我不是一个人来的,想来走时也必不是一个人,比较之下胆子自然大了许多。”木雕或者称他为神木真君凝声说道,周身围绕玄青外气,骨骼不动自响,显然已运足内劲。
许久之后,万籁俱静之下,酒楼传出一声惨叫,这叫声就连以跑出数条街的老板娘都能听出其中透出的绝望痛苦,发出叫声的人所遭受的折磨非人想象。
无论死的人是谁,杭州城注定不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