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青壶先生

1、第一章 沈老三这玩意儿 这石姓的女

　　一九三一年的冬天，我太爷爷订了婚。我太爷爷订婚的这户人家姓石，在沂河东这一片儿也算得上是大户人家，虽说比不上我们家家大业大，但是也有一定的影响力。
　　最主要的，是这户人家亲戚有在南京当差的。我祖爷爷寻思着，以后我太爷爷当家后，结了这门亲，做什么事儿南边也有个照应。
　　这石姓的女子长得好看，鹅蛋脸丹凤眼卧蚕眉，知书达理，聪明贤惠。在十里八乡那是数得着的，周围的几个大户，也都惦记着这姑娘，想为他们家后生，说上这门亲事。
　　可是我祖爷爷那是有能耐的，这看人一看一个准，他知道这石姓的姑娘以后对我们家是大有裨益的。最主要的我祖爷爷是想有个女人能拴得住我太爷爷，要不然我这太爷爷四六不着，一天到晚见不着人影，不是跑山东喝酒去了，就是到江南看花去了。而且我太爷爷结交之辈，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这一点让我祖爷爷很头疼。
　　这不，夏天的时候来了一个戏班子，在我们家唱戏唱了两个月，我太爷爷跟人戏班子的小花旦眉来眼去的。唱完戏，戏班子走了，说是要往北走，年前有北平的某某大官儿定了他们戏班子，要去唱一出。
　　按我祖爷爷的说法，这种小戏班说他们被北平的大官儿请去就是胡扯淡，他们这些玩意儿能被咱们家请来，就算是烧了高香了。北平有大官儿请这种戏班儿？人家放着京戏不听？人家放着梅兰芳程砚秋不听？听他们？
　　可是我太爷爷在那嘟嘟囔囔，说，说不定人大官儿就喜欢这这一口儿呢。
　　我祖爷爷气得差点把八仙桌给拍散了，说道，你听说哪个大官儿这吃惯了山珍海味，非要来一盘咸菜萝卜豆儿的？他闲的他是？
　　我太爷爷说，可能人家想换换口味，山珍海味吃多了齁的慌。
　　我祖爷爷骂他，我齁你奶奶个腿儿。说着话拿着拐棍就要上手，幸亏我祖奶奶拦住了，要不然我太爷爷三天出不了门儿。
　　这次谈话过后，我太爷爷就动了身儿，收拾个小包袱，拿了个小折扇，带了个小礼帽，北上去了，还没走到济南府呢，就让我祖爷派人给抓回来了。
　　我祖爷爷也年轻过，知道我太爷爷这次背上目的是为了什么，他儿子心里挂念戏班花旦小艳秋呢。我祖爷爷不能让太爷爷再走这条弯路，所以才及早寻摸了河东的石家，给我太爷爷说了这门亲事。
　　我祖爷爷的计划很简单，年前订婚年后就成亲。
　　我太爷爷知道这个事儿，茶饭不思，想用绝食来跟我祖爷爷抗争，可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你不吃饭不喝水，这个事儿就解决的了了吗？
　　我祖奶奶劝他，孩子你别傻，你该吃吃该喝喝，到时候你成亲了，你该出去风流风流去，该出去浪你浪去，家里媳妇儿给你守着，你出去该怎么玩儿怎么玩儿，你想找小艳秋你就找小艳秋，你想找小艳红你就找小艳红，没人拦着你。哪个男人年轻的时候不风流呢，你以为你爹就老实吗？你可不知道，年轻的时候他走南闯北的，我去找过他多少回。南京城我去过，奉天府我去过，广州我去过，你娘去的那些地方可不是去遛弯儿的，全是去寻摸你爹去了，你知道你二娘三娘都是从哪来的吗？全是你娘一薅一个准儿，连你爹带他小老婆全给薅回来了……
　　我祖奶奶这番话把我太爷爷说的那是一个心花怒放，他说，是真想不到啊，我爹竟然也是这么一号人，行，娘我听您的，我该吃吃该喝喝，我该拜堂拜堂，该成亲成亲。
　　就这么着，我太爷爷跟我太奶奶就拜了天地成了亲了。拜完天地成完亲，我太奶奶等着圆房呢，没想到我太爷爷告诉我太奶奶，他是一个有梦想的人，他要走南闯北，闯荡江湖。
　　我太奶奶脑瓜子上还顶着红盖头呢，就听着屋里头稀里哗啦的乱响，我太奶奶就问我太爷，你干嘛呢？我太爷爷说，我收拾东西，收拾完东西我就闯荡江湖去了，你在家好好给我守着，我闯荡江湖回来咱俩一块生大胖小子。
　　我太奶奶虽说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可她没想到，我太爷爷真能干出这么没六的事儿。就在两人成亲的当天晚上，我太爷爷背着小包袱顶着个小礼帽戴着个小墨镜，折扇都没拿，翻墙跑了。
　　就这么着，我太奶奶顶着红盖头，在床上坐了一宿。
　　天亮着的时候老妈子进来看情况，一看坏了，把新媳妇儿晾了一夜，三少爷又跑了。老妈子呲哇乱叫，跑出来把这事儿给我祖爷爷说了，我祖爷爷啪嗒一掌，八仙桌碎了。
　　我祖奶奶怪罪我祖爷爷，你非买这便宜货就是让你拍碎了玩儿的是吧？你说说，这一年咱们家拍碎多少八仙桌，这是今年开春第五个了。
　　既然三少爷跑了，没办法，追吧。
　　我大太爷爷穿的人模狗样的，支楞个国民革命军的帽子，当时混的还挺不错，已经升到副旅长了，据说还被李宗仁接见过。不过我太爷爷说过我大太爷爷这个人，主要是两个词儿，第一个是鼠目寸光，第二个是急功近利。
　　后来我太爷爷评价国民党部队，说他们从上到下都是这副模样，一个个都想当官，都想当大官，都想挣钱，老百姓的事根本不当回事，能胜利那才怪了呢。
　　我二太爷爷是个瘾君子，又败家。在我们家没人待见，他自个儿一个人住西院儿。没事就带着一帮狐朋狗友吃肉喝酒抽大烟。我祖爷爷的话是，只要不饿死就行，瞎活着呗。
　　所以说为什么我祖爷爷一定要让我太爷爷来当这个家呢，原因就在这儿了。别看我太爷爷那会年轻，第一没有什么不良的嗜好，第二聪明绝顶学什么会什么，第三有脑子做事儿有进退。但就有一点不好，人太聪敏，做事儿任性。
　　下边不是没弟弟，下边有好几个弟弟，一来小，二来也看不出来哪个拔尖，三来我祖爷爷年岁确实有点大了，精力不如以前了。
　　但我太爷爷这个人做事儿由着性子这一点，太让我祖爷爷受不了了，这不嘛，一斗争这爷俩就斗争了十多年。最后两个人也没斗出来谁输谁赢，落了一个抱憾终生。
　　我太爷爷这一跑，无论是我祖爷还是我大太爷爷，都以为这一回我太爷爷还会坐火车一路北上，就派人在济南府等着了。可是人马到了济南府，等了一天人没来，等了两天人没来，等到第三天，人还是没来，我祖爷爷得的消息一拍大腿，说道，坏了，估计这会儿人都到北平了。
　　消息传回家里，我太奶奶一滴眼泪都没掉，安安静静的坐在太师椅上，眼睛看着院外。这幅模样，把老妈子吓坏了，连问道，三奶奶您没事吧，您可要挺住啊。

　　我太奶奶哼了一声，说道，我有什么事儿？你有事儿，我都不会有事儿。
　　两句话说完，老妈子舒一口气连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还怕你有什么事呢。
　　我太奶奶眼波流转，缓缓站起身来喊道，青莲儿，更衣，咱们也上北平去。
　　我太奶奶的婢女叫青莲儿，人长得也漂亮，柳叶眉杏仁眼，樱桃小口。面似银盆，身材高挑。说话做事儿的爽利劲儿，比我太奶奶差不了哪去。
　　青莲儿听我太奶奶发了令，一转身，进了里屋，给我太奶奶拿了一身短打扮，挎了个大包袱，主仆两人这就算收拾好了。
　　我太奶奶给老妈子说，你给爹爹母娘说一声，伯如对不起我没关系，不过我既然嫁过来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就是沈家的人了。伯如去哪我就要去哪，伯如去南阳我去南阳伯如去山东我去山东，伯如如今去了北平，那我也要去北平。
　　伯如是我太爷爷的字，两个人定亲的时候交了帖子，所以我太奶奶知道我太爷爷的名和字。我太奶奶叫石幼棠，本来那个年代的女子是没有字的，可是我太奶奶父亲偏爱这个闺女，就给起了个字叫眉之。
　　我太奶奶交代完老妈子这句话，喊了一声青莲儿，咱们走。主仆两人挎上包‘袱，摇摇晃晃就出了沈府。
　　老妈子觉得这段时间家里疯了，不光是三少爷疯了，连这三少奶奶也疯了，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老妈子屁滚尿流的又跑去报告这个事儿。我祖爷爷正躺在烟榻上吸大烟呢，听到这个消息一惊，我祖奶奶按住他的手说，这桌子新买的，别拍。
　　我祖爷爷缓缓起了身，问道，人到哪儿了？老妈子说，人刚出门。我祖爷爷本来的意思是，喊人拦着，不能让走。但是我祖奶奶去打断了我祖爷爷的话头，说道，必须得让去，不光让去，还得让她风风光光的去。
　　我祖奶奶发号施令，让老妈子到账房上给取二百大洋，让三奶奶带着，以防路上花销。
　　老妈子屁颠儿屁颠儿去了，取了二百大洋出了门儿，这才发现我太奶奶带着青莲儿，早就上了官道了。
　　又让仆人骑马去追，追上我太奶奶，给了我太奶奶二大洋，并且嘱咐这是祖奶奶给的，你一路上要仔细了，找到三少爷早去早回。
　　仆人骑马回去之后，青莲儿问我太奶奶，这沈家人怎么做事儿都这样儿呢？青莲儿的意思是，这沈家这大家大户的，做事怎么一个个都不按常理出牌呢？
　　我太奶奶说，他们家要是按照常理出牌，能混的这么大一片家业吗？
　　其实青莲儿还有一层意思，没忍住，跟我太奶奶说道，你看别人那有钱的地主家都是大门大户大宅大院的，这沈家怎么全都是小门小户，这还挺有意思。
　　我太奶奶说，我们家倒是大门大户的，可有什么用呢？这么一大家子人都糠了心了，没点实锤，全是假的。他们沈家门面儿是小，可你瞧见没有，一张手就是几百块钱，人家也不当回事儿。当初给我们家的聘礼你还记得吗？
　　经过我太奶奶这么一提醒，青莲儿反应过来了，什么是大门大户，这才是大门大户。当初我太爷爷给我太奶奶下聘礼，给的是三百石麦子三百石谷子三百石黍子三百石黄豆三百石绿豆，外加黄金百两，丝绸百匹，耕牛百头，洋钱三大箱子。
　　我太奶奶跟青莲儿说，当天晚上她趴在爹娘的窗底下听话，她爹娘说了一句，我就算把咱们家的闺女卖个十轮，也抵不上这个价。
　　我太奶奶之所以要死心塌地的嫁到沈家来，不是为了沈家的家业，而是听了她爹娘这句话，伤心了。
　　但是我太奶奶嫁过来第一天，这沈老三竟然能干个这么一件事——把老娘往这一撂，自个儿跑了。
　　我太奶奶给青莲说，别说找到北平府，就算找到长白山，我也要把这小子给拎回来。
　　这一年，我太奶奶才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