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迟寒

1、十年 我们是朋友

　　“顾姐，我去帮您倒一杯咖啡过来吧。”
　　最近招的实习生乖巧懂事，人也勤快，还是自己在Z大的直系师妹，顾禾怎么想怎么满意，即便每天为工作忙碌操心，看到她也总是心情舒畅的。
　　“嗯好，顺便帮我把这份文件复印两份，谢谢。”
　　顾禾大三的暑假就在这家外企实习，后来顺利留用转正，毕业之后从管培生开始做，定岗在了市场部，三年过去终于升到了区域总监的职位。

　　顾禾读的本科学校和专业都不错，成绩也优异。当时她是可以争取保研的名额的，平时赏识她的老师也反复提到过，让她留心准备准备，想留在本校或者想推荐去其他高校，都不会有大问题。顾禾考虑了一周，还是决定不继续念书了。大二时母亲因病去世，父亲在奶奶的安排下有了新的妻子和家庭，顾禾从那时起就和家里断了联系，再也没回去过，也没有要父亲一分钱。对她来说，快点经济独立是要紧的事，再说也没有太多一定要读研要深造的执念，放弃保研名额也算不了太大的遗憾，顾禾很快就释然了。
　　顾禾从小到大都大大咧咧，外向开朗，是朋友眼中的话唠，可她内里的性子却沉静得很。她和周围人都只是笑着说，“商科的学生嘛，早点工作，积累经验和人脉也挺好的，就不读研啦。”她不爱倾诉，不爱解释，甚至不习惯别人来过分关心自己，有些事情她自己就慢慢消化了。

　　顾禾接过咖啡，看了看时间，已经七点多了。她有点抱歉，“唯清，不好意思今天有点忙，让你一直待到现在，你收拾一下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钟唯清自从来到W实习，逢人就夸自己遇到了一个多么好的Leader。作为快消行业的外企巨头之一，W即使招实习生，门槛也是很高的，平时工作节奏快，任务也不轻松。虽然各种福利总是很好，入职前钟唯清还是有些紧张。她担心遇到一个不好说话的上司，害怕对方总是板着脸。来之前室友跟她说：“别担心啦，实习就是这样的啊，什么事情都做，学不学得到东西看人品。也可能被打击，可能受委屈。很正常啦。”

　　但是她实习已经两个多月了，真的从未有过任何不好。

　　协议上说朝九晚六，顾禾基本上从来没有占据过她的多余时间，偶尔像今天这样，还会请她喝奶茶作为补偿。钟唯清眼里这位商学院的直系师姐，年轻漂亮，有能力性格又好，还乐于教她东西，闲下来的时候给她讲一些市场策略，和她分享自己做过的一些Case。她甚至大起胆子问过顾禾：“顾姐，您对所有人都好温柔哦，您总是这么好吗？”顾禾笑了笑，说：“啊对啊，我可是咱们商学院有名的好脾气啊，全系神话。”钟唯清跟着她放松地笑。不忙正事的时候，顾禾幽默风趣，常常都很健谈，她似乎对很多事情都会去了解一下，饭圈追星，音乐电影，时事新闻，她总能说些话，钟唯清因此更加崇拜她。

　　钟唯清走后，顾禾喝完了咖啡，整理了一下文件。临近春节了，大家快要放年假，到处都是新年的气氛，而公司却又格外忙碌，她已经连轴转了一周了，长叹了一口气，感觉有点疲惫。

　　顾禾还有点事没忙完，应该还会在公司待一会。她拿出手机点了一份简餐外卖，又回了几条微信消息。突然看到，许久没人活跃的高中群聊里，多出了很多信息。顾禾好奇，点开一一划拉着浏览。

　　“话说，从我们读高中那年算起，今年是第十年啦！要不要聚聚！”

　　“这个十年好奇怪，高一纪念日十年吗？又不是高中毕业十年。”

　　“我觉得还蛮有纪念意义的啊！我们大家是高一认识的嘛，相识十年！”

　　“对啊对啊，办个聚会吧！”
　　……
　　同学聚会吗？高中毕业后，班里同学去了天南海北，说起来还从来没有全班一起聚过。顾禾高中时人缘不错，但毕业后却鲜少再有来往。多年来，她保持联络的好友只有温默晓和唐璟扬。但是她也不抗拒这偶尔的社交，更何况发起人还是当年的班长唐璟扬，好友的面子总是要给的。

　　顾禾很快敲下一串字回复：支持扬哥哥！
　　唐璟扬at她打人的表情包，两人在群里嬉笑怒骂了一阵。

　　“那咱们腊月二十九的时候在K市聚会好不？那时候都放年假了吧？不会还有哪位老板来不了吧！聚完回家过年，正好。”
　　顾禾心说，你们啊，大多数没经历社会毒打，腊月二十九不放假的可大有人在。
　　顾禾当年读的是老家所在的市里一所省重点高中的理科实验班，班里同学大多数去学了理工科或医学，如今他们也都还在读研或读博，普遍都是学术那一挂的，就算工作了的也是进了科研单位。像顾禾这样，大学读商科、毕业就工作的反而少见。她今年夏天没有休假，正好把年假跟着春节一起休，再忙一周，她应该就能休息了。回老家参加一下同学聚会，顺便看看外婆，也挺好的。

　　于是她又发：OK！
　　几乎同时，在她的消息下面也跳出“OK！”顾禾盯着那个头像和昵称，愣了愣神，夏寻寒。

　　高中毕业之后，七年来她读大学，实习工作，升职加薪，人生进度条就这样推进着。她也经历了不少事，母亲去世，和家里闹翻，断绝关系，自己在Z市慢慢发展安定。

　　顾禾轻轻闭上眼睛，她有些唏嘘。如今她快要二十五岁了，高中的生活和遇到的人仿佛都是很遥远的事情，没人提及，她自己也很少会回忆。顾禾自诩洒脱坦然，头也不回地向前看往前走。可是为什么看到夏寻寒的名字，她的心里还是有点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轻轻点开夏寻寒的微信头像，是她自己的一张照片，在一片黄色的落叶中拍的。顾禾感慨，在北方念书就是好，至少可以看到秋天。而她自从来到这座一年如夏的城市，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四季分明的感觉了。

　　吃完饭又工作了一会儿，将近十点，顾禾终于忙完了。她看到唐璟扬一小时前给自己发来了消息，问她对聚会的地点有没有什么想法和推荐。顾禾觉得有点好笑，发语音过去“骂他”：救命啊，工作的时候我要提策划做方案搞评估，现在你又来问我这个！我脑袋转不动了，大班长您随便选，哪里都可以吧。

　　唐璟扬说，好吧好吧不烦你了，我去问问其他人。

　　回到公寓，顾禾卸妆洗澡，然后坐在床边吹头发，她的头发已经很长了，顾禾想着，等放假了去剪一剪吧。工作以后，顾禾比学生时代有了更好的生活习惯，也许是因为意识到加班也要靠好身体，也许是养生的年龄也来了，她很少熬夜，洗完澡之后看一遍手机，再看会书就会躺下睡觉。

　　顾禾最后翻了一遍朋友圈，看到了唐璟扬的更新，又一次失神了。

　　唐璟扬发的是他和夏寻寒的聊天记录截图。顾禾点开看，唐璟扬问夏寻寒，K市有什么好一点的可以聚会的地方，最好是东西好吃氛围也不错的。夏寻寒回复他，有一家开放式的餐厅，菜品做得很好，在郊区，主打自然田园风格，店内弄得还挺小清新的。
　　唐璟扬：你是那里的常客吗？能不能拿到优惠？
　　夏寻寒：啊？没有啦，我其实只去过一次，上一次去还是高二的时候。
　　唐璟扬：？惦记到今天，那是有多好啊！
　　夏寻寒：嗯。很好的。

　　唐璟扬配文：“让我们夏夏念念不忘的地方，就决定是你啦！”

　　念念不忘吗？那是顾禾与夏寻寒在一起后，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高二那年的寒假，夏寻寒和顾禾都随父母回了乡下爷爷奶奶家，她们将近一个月没有见面。
　　“阿禾我好想你哦，你有想我吗？”
　　“我每天都要看书做题、听歌玩游戏，喔还要帮我妈妈煮饭刷碗，我哪有时间想你呀。”顾禾轻轻地笑，心情却真的好得很。
　　“阿禾你老是喜欢气我，你也很想我是不是。我跟你说，我每天......”
　　顾禾站在房间的窗边，听着电话那头的女孩絮絮叨叨、叽叽喳喳汇报着自己每天的生活，事无巨细。和自己很不一样，夏寻寒明明是内向话少的人，她在班里也常常都是很沉默的。可是面对着自己，她总是有这么多话。顾禾有时会觉得有些矛盾，这么安静的人，为什么又这么热情呢。夏寻寒从不掩饰对她的爱意和思念，顾禾却常常因为矫情也好别扭也罢，傲娇地喜欢逗她。现下，她听着心爱的女孩柔柔的声音，心中也一片温润。她低声回应着她的炽烈：夏寻寒，我也很想你，我想马上见到你。
　　在开学的前两天她们都回到了K市，夏寻寒约她在学校隔壁的书店见面。顾禾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夏寻寒。她穿着一件薄荷绿的外套，里面配的是自己送给她的白色的针织衫，紧身牛仔裤显得腿又长又直，她低着头在书架那里看杂志。顾禾又使坏，不去搭理她，悄悄走到她对面的书架随意翻着几本书。
　　过了大概五分钟，夏寻寒抬头发现了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搂住顾禾的腰，假装生气地说，阿禾你来多久了！你是不是故意的！顾禾挣开她，小声说，大庭广众成何体统！夏寻寒又看着她笑，笑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笑她怎么这么可爱。不过两个高中女孩搂搂抱抱开开玩笑好像也没什么，并没有引来侧目。
　　夏寻寒拿过顾禾手中的书放回去，牵着她走出了书店。
　　她就这么一路乖乖被牵着，来到了公交车站。
　　顾禾问，干嘛去啊？
　　“约会啊。”
　　顾禾盯着她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又和她开玩笑，那我们是去麦当劳还是肯德基还是必胜客？
　　“带你去个特别漂亮的地方，我表姐和她男朋友之前去过，真的很好的。”
　　于是她们乘公交从市区一直坐到了郊区终点站，下车后顾禾腿都要软了，踉踉跄跄的。
　　夏寻寒皱着眉头，很心疼地问：“阿禾，你是不是晕车啊，有没有不舒服？”
　　顾禾挽着她，说：“我没事，坐太久了突然下车不习惯。”
　　然后她跟着夏寻寒，拐来拐去，竟然看到了一间很大的开放式餐厅。外面有假山、人造的池塘、各种植物，穿过一片竹林才来到前厅，非常开阔明亮。
　　夏寻寒一副“怎么样姐姐没骗你吧”的嘚瑟模样，顾禾白了她一眼：“想不到你还挺浪漫。”
　　“喂！想不到吗？我一直都这么浪漫梦幻好吧！”
　　她们在雅座，周围都是情侣，第一次来，也不知各种套路，夏寻寒胡乱点了好些菜、汤、甜品，最后都没有吃完。付完账之后，顾禾拿过小票叹气，说，夏寻寒啊夏寻寒，你也太败家了吧。
　　“压岁钱压岁钱，又不是天天来，没事啦。”
　　她们牵着手在餐厅附近的小道上散步，两个人许久没有说话，就这样走着。初春的风拂过来，暖暖的，弄得脸上还有点痒。
　　“阿禾，你今天的风衣好好看，我很喜欢。”
　　突然来这么一句，顾禾莫名其妙看着她，竟然有些羞赧，红着脸一时也不知道答什么。
　　夏寻寒哈哈大笑，“哼，你平时不是挺能耐吗，能言善辩张口就来的，还特喜欢到处撩人，结果这么容易害羞啊。”
　　顾禾伸手去捏她脸，夏寻寒一把捉住她，两个人靠得好近好近。她们身高差不多，就这样四目相对，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夏寻寒快速对着她的脸亲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牵着手走，顾禾低着头笑，更紧地握住了她。
　　“阿禾，刚刚吃饭的时候，好多情侣哦，他们亲密地坐在一起，勾手指甚至亲亲...”
　　“我可不羡慕啊！怪油腻的。”
　　“我很羡慕，我羡慕他们可以大大方方的，我希望以后，我们也可以大大方方承认我们是情侣。”
　　“哎，我们身边的好朋友们不是都知道的吗...”
　　“不一样啦阿禾，我想以后，可以向所有人堂堂正正承认，你是我的女朋友，是我爱的人。”
　　“嗯，那就勉强为了你当油腻的小情侣吧。”

　　顾禾辗转反侧，书店里清瘦白净的女孩、乡间小路的风、耳边幼稚坦率的情话，在她脑海中不断放映，她难得的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