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我三叔 ...

  •   我出生那年三叔二十二岁,正是生龙活虎、斗志昂扬的年纪。三叔生得浓眉大眼、唇红齿白,称得上仪表堂堂。只因那是个注重出身成份的年代,爷爷因解放前那间临街的杂货铺被划为地主分子。三叔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尽管童年也是饿过肚子,也是没有吃过白面馒头,照样不能逃脱被唤作地主狗崽子的命运。
      三叔只读过两年书,因家里没钱交学费,也因为爷爷是地主身份,常常被同学欺负,以三叔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肯定会经常和同学打架,脸上的伤口也是旧伤未好又添新伤,总是被同学的家长堵在屋里训斥。奶奶生性胆小怕事,每每也不敢有半句袒护,只能含着泪把三叔按在床上用鞋底抽打。三叔总是倔犟地咬紧嘴唇,任眼泪在眼眶打转绝不讨饶。就这样,早早的,三叔就辍学在家。小小年纪,每天拎着个大竹筐捡粪、割草挣工分。
      三叔慢慢长大了,犁田耕地、播种收割,各种农活样样精通,虽然是干粗活的庄稼汉,一日三餐粗茶淡饭,日夜劳作风吹日晒,三叔照样长成个身材匀称健壮,相貌堂堂的男子汉,做事风风火火,说话干脆利落。
      尽管三叔自身条件在农村如此优越,还是因为地主狗崽子的身份一直没有媒人上门提亲,那年代的姑娘们第一选就是嫁个有工作、吃商品粮的丈夫,每月都有工资拿,风不吹日不晒,有钱花有肉吃有新衣服穿;其次就是找个部队当兵的或者是在国营单位做临时工的。当兵的有朝一日在部队提了干当了官,自己熬上几年就可以随军,到部队上就会给自己安排份吃国家粮的工作,从此彻底改变自己的农民身份,变成吃皇粮的商品粮户口。嫁给个做临时工的,就盼着丈夫早日转正,自己家就成了吃商品粮的半边户,每月有工资在手,日子比一般的农民家过得舒坦多了,况且孩子长大了可以接班,照样可以做人人羡慕的吃商品粮户口;再差点就是嫁个在旧社会被剥削压迫的贫农家庭,可以在村里挺着胸脯无所顾忌的大声说话,任他何种身份,都不敢瞧不起自己,将来儿女们无论是上学、参军还是提干,都能以根正苗红的接班人身份得到优先照顾。
      在如此社会环境下,可想而知三叔的优秀在媒人和姑娘们眼里是多么不入眼。后来邻村有个无畏现实的漂亮姑娘对三叔心生情愫,就在两人爱情的种子刚刚萌芽时,就被现实精明的爹娘捧打鸳鸯,不顾女儿苦苦哀求,匆匆托媒人为女儿找了个二十多里外的贫农子弟,短短二个月就把女儿嫁了过去。就这样因三叔的地主狗崽子身份,两个有情人最终生生分开,好好的姻缘就这样被扯断。
      三叔大病一场,躺在床上四五天,不吃不喝不语,眼看着饱满精壮的小伙子一天比一天消瘦;那双黑亮有神的眼睛一天比一天空洞无神,整个人虚弱得就象只剩下一口气。奶奶内心慌乱无比,整日以泪洗面,无奈只好迈着三寸金莲的小脚,找来了三爷家在大队文艺宣传队演样板戏的小姑,希望见过世面的小姑,能好好开导开导三叔,让他重新振作起来,毕竟以后的路还长,日子还得过下去。
      小姑是高中生,是宣传队积极分子,还是党员后备干部。她从国家大义讲到小家小局,引经据典苦口婆心整整劝解了三叔一个下午,三叔依旧不言不语,侧身面对着墙一动不动,象一尊卧倒的雕像。至到夜幕降临掌灯时分,三叔这才长叹一声有气无力地说道:“算了,希望她平安幸福,我祝福她。”
      接下来的日子,三叔比以前更加忙碌,不让自己有半刻闲暇,用劳累麻木疲惫的身心,把那份深情埋在心底不再随意翻起。
      在我十岁的那年,三叔已经三十二岁了。这一年改革的春风吹遍祖国大江南北,国家对农村实行了承包到户政策,我家分了一头牛和十二亩地。农民的生产积极性空前高涨,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人人脸上洋溢着对美好生活无限向往的幸福笑容。地里的庄稼长得比从前好,每亩能多打几百斤粮食,大家再也不会因粮食不够吃而在开春时节吃野菜团子和苞米饼子了。这时候人们已经不再看重出身身份,地主、富农、□□也都摘帽平反了,大家都只有一个身份—新时代的新农民。
      村里的同姓二婶,见三叔生得相貌堂堂、聪明能干,又是做农活的一把好手,就把娘家的表妹带来和三叔相亲。
      黄昏,妈就开始张罗二叔的相亲饭,有鱼有肉有鸡蛋,又让爹去供销社买了两瓶老白干酒和几盒白河桥烟,还买了一瓶麦乳精,说是给不喝酒的客人冲着喝。这么丰盛的酒席,在当时可算得上最高的待客规格。
      我被妈指吩得团团转,把桌椅擦得光光亮亮,连院子里也洒上水扫得干干净净。弟弟把他形影不离的大黄狗也关进茏子,生怕它惊吓到客人。
      担心麦秸杆烧火做饭烟太大薰到客人,妈提早让三叔去场园背了些棉花杆回来。棉花杆的火苗又大又猛,庄户人家最喜欢用它烧火做饭,既省时又省力。
      三叔在厨房灶台下帮忙烧火,妈一边炒菜一边交待他,“待会儿人家姑娘来了,你要大大方方的,男客要给人家敬烟敬酒,女客要给人家倒茶夹菜,和人家多聊一些家常话,不要害羞不说话。”三叔红着脸答应着,我仿佛又看到眼睛黑亮的三叔了。
      傍晚,本村二婶带着她舅舅和表妹一起来到我家,爹和妈笑脸相迎,热情礼让到堂屋坐下。三叔忙着倒茶拿烟,眼睛低垂不敢看那姑娘。
      本村二婶的表妹海萍,时年二十二岁,齐耳短发,瓜子脸,长着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她身材瘦弱,穿一件红底黄花的上衣,黑色帆布裤,脚上穿着一双灯芯绒布鞋,看上去楚楚可怜,若人疼爱。
      海萍羞低着头偷偷地瞄二叔,正碰上二叔含笑望她的眼神,顿时慌得手脚无处安放。这一幕正好被妈看到,明白他们彼此心中喜欢,便放下了一直忐忑不安的心,更加热情地招呼客人喝酒吃菜。
      海萍家住在山里,那里的父母都想把女儿嫁到山外去,希望她们能过上富裕幸福的日子,不再象他们那样守着大山贫穷一辈子,这才使三叔在三十二岁的年龄娶到了象海萍这样的漂亮老婆。
      婚后,夫妻两个夫唱妇随十分恩爱,满院都是他们的欢声笑语,连空气都是甜滋滋的,满院弥漫着他们幸福的味道。
      三婶太瘦了,感觉大风都能把她刮走。三叔疼爱她,舍不得让她下田干活,只在家洗衣做饭就好。为了给三婶增加营养,尽管生活还不算富裕,三叔隔三岔五就会到街上买肉买鱼,做好后自己舍不得吃,不停往三婶碗里夹。家里的母鸡除了两只下蛋的,妈都杀了炖汤给三婶喝。没过几个月,三婶就脸颊红润、身材丰满,越发的俊俏了。
      三叔的幸福生活就象加了蜜糖一样让人羡慕。白天在农田里辛苦劳作,晚上吃过饭二叔就拿出他心爱的二胡演奏。宛转悠扬的曲调配上三婶软软糯糯的唱腔,竟把豫剧《风雪配》唱得缠缠绵绵荡人心弦。邻居们都被他们的唱腔吸引,纷纷拥进院子里听戏,一时间大人小孩挤到无处下脚。
      三叔和三婶都喜爱豫剧,他们每晚换着剧目演奏,有《卷席筒》、《花木兰》、《风雪配》、《西厢记》等精彩选段。整个小院摩肩接踵、掌声雷动,直到晚上十点钟,人们才意犹未尽、恋恋不舍地散去。
      那时候刚刚改革开放,人们的娱乐生活还比较单调,也就是听书看戏、讲故事扯闲篇。他们每晚的的豫剧演奏,象冬夜里的一盏灯,给村民们带去了无限的欢乐和温暖,这也是三叔幸福生活的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三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