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仙者》曜阳泽野

1、启章

　　元帝十四年，秋。

　　秦九世、元帝发兵蛮羌，令现兵马大将军闻源率兵前往边境，征民夫数十万。

　　一时间，大秦国上下家家悲苦声震天，声响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可惜，却传不到该听的人耳中。

　　——

　　大秦国，清河郡，雒阳城外，小杏花村。

　　早晨的光线落下，天边碧空如洗，忽有清风携卷着落叶飞上云霄，穿过重重空间，将家乡亲人的思念带给远去的行人。

　　染上淡雅花香的风吹过小院，跑到孩子的身边。

　　在空中扯扯少年的遮目纱，发现带不走后，才恋恋不舍的离去。

　　“小瞎子，摸象象，不知东西南北风。”

　　天真的孩子们围着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少年，边蹦边跳，完全不知他们口中的话语有多恶毒。

　　中间的少年却像丝毫没听见，充耳不闻的坐在石凳上，摸着凸凸凹凹的书页，一心‘观看’圣贤书。

　　正当其时——

　　“你们干什么呢！”

　　一声娇俏爆喝，从门口传来。

　　古朴到有些破烂的门槛前，女孩一身粉裳叉腰站立，面上带红，头上呆毛屹立。

　　本是乖巧听话的小人此时却如同一只炸了毛的小雀一般，恨不得骂骂咧咧。

　　“哦～”

　　大约是女孩的威慑力还不够，小孩们就算被抓包了，也依旧不怕。

　　还接着对女孩唱和道。

　　“母老虎，小瞎子，凶凶老虎配瞎子，天生一对。”

　　听着不堪入耳的话语，女孩气的双颊通红，气呼呼的鼓起脸庞，圆溜溜机灵的眼睛四处张望，直至锁定了目标。

　　小短腿飞快甩动，窜到扫院用的扫把前，用力双手抓起，便是对着那帮孩子一顿打砸。

　　扫把至少比女孩高数个头，是平日里大人们打扫庭院用的，连大人用时都略觉吃力，可在女孩手上却挥的虎虎生威，丝毫不见吃力。

　　扫尾挥过，少年微微向后仰去，不着痕迹的躲过了女孩不见着落的误伤。

　　唇边吐出一抹轻叹，这丫头，真是······

　　女孩挥着扫把，大开大合以横扫六合之势，吓得周围小孩们四处逃窜，直到消失不见。

　　“阿弱兄长，他们真讨厌。”

　　见小孩们都不见后，女孩手中扫把一丢，小脚蹭地磨到少年身边，扭捏道。

　　“嗯，谢谢小蝴蝶。”他夸赞了一句，摸摸女孩头上的小啾啾。

　　幸好现在小女孩还小，用不了簪花佩环，不然这一上手可不得扎个透实。

　　小蝴蝶洋洋得意道：“不客气，说书先生说了，见义勇为是侠女的本分。”

　　少年一顿：“又去看宣和先生说故事了？”

　　说书先生就是宣和先生，因为小蝴蝶还小常常缠着宣和先生，把人当成外面茶馆中的说书先生来使，久而久之宣和先生就成了说书先生。

　　“她可在为哪儿，缠了我好久说要听江湖女侠，我只好将红拂女的故事说给她了。”一声笑意满满的男声传了过来。

　　一名青衣男子缓缓走入，面容清俊雅致，一举一动皆充斥着世家贵子的端正风雅。

　　少年站起身，放下手里依依不舍的书籍，对着门口一拱礼：“宣和先生。”

　　小蝴蝶也更着兄长一起福礼，完全没有刚刚那副小将军的模样。

　　见此，宣和赶忙侧身，只收了个半礼后，赶忙去将二人扶起。

　　“少公子，女郎不必这般。”

　　顺着宣和手下的力道起身，少年笑笑道：“应当的。”

　　本就是名扬天下的名士，却因为他二人隐居在此，默默无名，还被小蝴蝶当成了说书先生，是他对不起宣和。

　　少年为宣和可惜，宣和也在为少年可惜，望着少年轻纱遮目的洁白脸庞，宣和暗暗一叹，如果不是家累，这位风姿卓绝的少年该是已经闯出如何一番成就，而不是在这乡下虚度光阴。

　　“少公子心慈。”心慈对于少年来说可不是个好词。

　　少年一顿：“本就是些无知小童。”

　　宣和肃肃脸：“过于放肆。”

　　“语可成水柔万物，亦可化刀伤众生，其根本不过是明知，我若不听不闻不晓，便伤我不得。”少年道。

　　宣和一顿：“少公子心若明镜。”

　　少年摇摇头：“我非心若明镜，只是我并非真正渺者，自是不伤。”

　　宣和：“少公子可怨？”

　　少年沉默了，后才缓缓道：“说是不怨，那是假的，父子分离，背井离乡，但······”摸了下身旁小蝴蝶的脑袋，感觉小蝴蝶像是安慰一般蹭蹭他的手心，少年像是被逗笑了般，“但如今这般，也挺好的。”

　　雄鹰折翅，凶兽被囚，尚未起飞便被摔落谷底，哪能称得上好？

　　宣和目光怜惜的看着少年，少年略有所感，反过来劝慰宣和：“先生不必为我难过，我说挺好，并非欺瞒先生，如今虽艰苦些，但至少衣食无忧，不必为性命所思，能看着小蝴蝶长大，已是我最大之愿。”

　　说的也是，至少不想在天启城中一样，要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没了命。

　　宣和低声叹了口气，将可惜的目光收回，转眼看向一旁乖乖巧巧站在兄长身边，一声不吭的女郎，宣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宣和调笑道：“女郎刚刚那英姿飒爽的模样，可像极了大将军。”

　　说道她像大将军后，小蝴蝶眼睛一亮，跑到宣和身边转着圈圈：“真的吗？真的吗？小蝴蝶像大将军吗？”

　　少年听着小蝴蝶活泼的声音，心下也是一笑，却也烦恼道：“你可别再夸她了，回头她再非要上战场，你哄她。”

　　被少年的话语一噎，宣和也有些讪讪然，摸摸鼻子不语了。

　　再字很形象的形容了之前小蝴蝶倔强的场景。

　　少年至今记得，那时一见惹了事，立马跑的没了影的宣和，撒娇哭闹着要上战场当将军的小蝴蝶，乐呵呵在旁看戏的惠姨。

　　最后，还是少年一脸无奈的耐心哄人，最后使尽了手段才勉勉强强把小蝴蝶劝下，场景真是真是鸡飞狗跳，百招尽出。

　　如果说小蝴蝶崇拜的人是谁？那肯定不是文文静静的兄长，也不是含辛茹苦拉扯长大的惠姨，更不是总是一脸神秘神神叨叨的宣和，而是那名见人不见，人不在却处处都有爷名声的大将军。

　　听到兄长说自己，小蝴蝶不赞同道：“阿弱兄长，小蝴蝶很乖的，不会再闹了，会好好长大，等长大后再去。”

　　被妹妹不赞同的目光一噎，少年也悻悻然的摸摸鼻子，跟着附和道：“是是是，我们小蝴蝶可是十里八镇最听话的孩子了。”

　　“呵哈哈～”小蝴蝶被少年哄的心花怒放，傻呵呵的笑着。

　　听着小蝴蝶傻乎乎的笑声，少年的心绪也好了不少，拍拍小蝴蝶的脑袋，温声道：“快到中午了，去把惠姨叫来做饭。”

　　“好！”小蝴蝶的回答及其响亮，一蹦一跳的出了门。

　　身后的两个男人看着活泼极了的女孩，脸上带着温和慈爱的笑容。

　　等小蝴蝶走远后，宣和脸上的笑意猛的一收，挂上了忧心忡忡。

　　宣和眼中带着忧虑：“大将军后日就要出征了。”

　　听到宣和的话，少年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敛了敛，转身拿起一旁的书籍，坐下继续看了起来。

　　宣和又道：“去往蛮羌会途径雒阳，你已经十三了，小蝴蝶也已经五岁了，不知道这回大将军会不会来见见你们。”

　　少年冷不防的开口道：“不会。”

　　宣和一时没在意，接着道：“再不看看，你们都要长大了，到时候······你说什么？”

　　少年微微抬头，不带任何感情又重复一遍道：“不会，他不会来的。”

　　被少年笃定的话语一怔，宣和带着丝哀伤：“阿弱，你······”别伤心。

　　没有管宣和想说什么，少年继续看起书籍，打断道：“我不是说他不在意我们，我只是说就是因为太过在乎，所以他不会来的。”

　　被少年怎么一提醒，宣和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说，这次大将军出征会有人盯着。”

　　少年不慌不慢的翻过一页，点点头道：“是的，先生是当局者迷，不只是你，连我都知道，想必朝堂上大部分人都明白，现在不是对羌的最好时机，估摸着皇上自己也清楚。”

　　宣和请教道：“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少年手中书页顿了顿，想起现在位上的那位帝王：“不知道。”

　　宣和也像是想起了那位帝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小声无语道：“我们这位皇帝陛下心思叵测，难以预估好坏。”

　　说庸吧，可是人不在幽、梁、荆、许这种现成的精良部队中抽兵，反倒让人守好城池，选择在民间征一些杂兵。

　　说明吧，可这人又在这种明眼人都知道局势非好的时候，叫人出兵征战，就算有着战神一称的大将军坐镇，也不一定能赢。

　　忽然少年手下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你说，会不会是皇帝想要对我父······”下手？

　　听着少年的话，宣和猛的一抬声，喝道：“慎言！”

　　宣和都要被这胆大的孩子气死了，皇帝做事是那么简单讨论的吗？

　　虽然少年的想法，宣和也有想过，但这话是能说出来的吗？伸手在少年手心写上四个字。

　　被宣和这么一斥，少年也像是反应过来了，想着在手心中的字，心下暗暗一惊，不着痕迹的收拢起来。

　　‘隔墙有耳。’

　　少年神色一暗，真没想到，上面这么快就开始下手了。

　　少年深深一弯腰，拱礼道：“是阿弱失言了，谢先生指导。”

　　这回宣和未躲，直接接过了少年的大礼，等少年行完后才将人扶起：“你已十三，是半个大人了，就算为了你爹和小蝴蝶，也要学会谨言慎行。你我如今皆为草芥，擅议朝堂之事本就不该，但此事与你父有关，才论起一二。此事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就此为止吧。”

　　少年闻言，又朝着宣和拱手后，继续坐下，拿起书本，做回他那文弱书生样的公子。

　　无论是少年还是宣和，都没有算到，这场看似普通的风雨都将他们卷了进去。

　　更没有想到，会来的这么之快，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山雨欲来风满楼，树欲静而风不止。

　　本就处在风暴中心，哪能滴水不沾。

　　此时的宣和，只是心头一悸，抬头向上望去，竟是一只猎鹰正在死死的盯着他们，苍绿色的眼睛充斥着野兽的血腥与野性的冷漠，看着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即将到手的猎物，看的人不寒而栗。

　　这是一头很威武的猎鹰，但这是雒阳，怎么会出现在幽舟等地的青鹰呢？

　　“怎么了？”少年抬眼问去。

　　宣和听到声音，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眼少年，等在抬头看墙栏外时，青鹰早已展翅高飞。

　　偌大的飞翼带起层层尘土，落下几丛如刀的青羽，墙上的青砖被锋利的爪子勾起几道深横，都证明着它曾经来过。

　　“嗯？”感觉宣和安静的离谱，少年在此发声。

　　宣和将悸动不止的内心压下，摇摇头：“没事，只是突然不安，总觉得会有什么事发生。”

　　终是，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