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沦陷》善兆

2、一方认栽

　　程弛抬手替对面的封叶倒下一盘羊肉卷。

　　两人之间是温热的蒸气勾向天花板，扑面是诱人的麻辣香味。这是一家A大学校南门对面美食城的火锅，中午饭点已过，人不算很多。

　　程弛本打算开车去离校远点的西餐馆，封叶没答应，说下午有课，伸手一指领着程少爷体验人生百态来了。

　　封叶仗着骨架子小点，盘腿盘得无比熟练，他没兴趣学富家子弟那些成套的礼仪，跟程弛也相识多年，只管指使人。

　　说白了，一般跟封叶出来吃饭的朋友，都愿意给封叶忙这忙那，封少爷负责点菜，吃。

　　原因吧……封叶没想明白，估计是出生的时候带了点需要照顾的buff？他懒得想。

　　“哎，”封叶咬了口裹满酱料的牛肉丸，含糊出声，“你来A大干嘛啊。”

　　“想见你呗。”程弛在椅背上搭好叠整齐的黑色风衣，里面剩件短袖，闻言顺溜地接道，“不然怎么追你？”

　　封叶笑了，他跟这些个能当做好朋友的通常直言直语：“这话我好久之前听过，你下手很慢。”

　　程弛也笑：“慢个屁，我追你两年了。”

　　程弛说：“考虑考虑我？”

　　“别介，”封叶立马说道，“先把你旧情放下，再说这话。”

　　“我旧情？”

　　程弛一愣。

　　封叶放下筷子，捏着易拉罐灌一口可乐，压了压漫嗓子眼的辣，他抬眸向程弛看去。锅里的水没有沸腾，他可以看清对面男人脸颊的锋利轮廓，也看到他刚放下发过消息的手机。

　　程弛长了张让人想喊浪子回头的脸，深邃又带着点凶劲儿，尤其眼尾生了颗泪痣，不故意瞪人时，整个人的气质轻佻又懒惰。

　　封叶睁大眼睛盯他，极罕见地板了脸，正儿八经地说：“我又不是看不出来你想追的是谁。别人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看都不看，你和他眉来眼去，我能明白。”

　　说完破功了，气呼呼地再去祸害丸子。

　　“还拿我当什么挡箭牌啊，你是一怂怂两年，还是自己都没认清，你就是——”

　　“别说了祖宗！我认。”

　　再不拦着封叶这机灵鬼都要把他心底那小九九抖落出来了，程弛挑了挑眉梢，赶紧出声。

　　“我就是还喜欢凌风来。”

　　高中时代，封叶程弛动不动逃校吃火锅，凌风来怕辣，更不愿意被他俩嘲讽吃不来辣的，遂压根不来，于是每次吃火锅，都成了封少爷程少爷互诉衷肠，说悄悄话的时间。

　　这次也是。

　　见他承认，封叶满意点头，又转念一想，“你俩啥时候分的来着？”

　　“……你不说关心我俩感情了么？”程弛无语，“快三年了吧，高三散了。”

　　封叶：“真不是人，专挑毕业季。”

　　又说：“不过也谢谢你，风来高考没发挥好才到了A大，我有伴儿。”

　　“这事我复读那年给他道过歉，他说没事，我就当没事了。”程弛实诚道。

　　封叶忙着捞毛肚，“那你打算咋办？”

　　“没打算，实不相瞒，没想出来。”

　　封叶白了他一眼，像是骂他废物。

　　程弛勾着嘴角，有些走神。

　　他刚刚又拿封叶为话题，点开了心心念念多时的，凌风来的聊天框。他想起自己最后发了句“你咬的不长这样”。

　　他认得出来封叶脖子上是虫咬了自己挠的红印，他更认得凌风来的咬痕。

　　三四年前程弛也爱逗猫似地拨弄折腾凌风来，挑战他好脾气的底线，被咬一口手腕还特别兴奋，一个劲夸凌风来牙真齐。

　　……

　　小秘密也被揭出来了，程弛索性搁下筷子，敞开说话。

　　“凌风来最近什么情况？”

　　封叶想了想，“没注意，忙学生会忙上课，有时候好像去兼职了……”

　　“兼职？”程弛打断，皱了皱眉，“他家里把他钱也断了？”

　　“没吧，他说就只是不想让自己闲着。”

　　“……累死算完。”

　　封叶好奇：“你怎么咒你喜欢的人呢？”

　　程弛叹气：“你不懂，我是疼他。”

　　“哎哟！”

　　“别哎，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那我明天还吃火锅。”

　　“……”程弛没脾气了，“吃什么都行，我请。”

　　凌风来窝在软沙发里不愿挪，点开微信，看见程弛那用了许久的用户名CC，愣了愣，想起来无意间又联系上了。

　　孽缘。

　　他越盯越莫名难受，长摁删了消息框，又在联络人里翻出一个消息框，叭叭打字。

　　风没来：不好意思，挪用了沙发到宣传部旧活动室，今天有事，明天我去搬回去。门也是我损坏的，会负全责。

　　文艺部部长李欣：没事副会长。你是请假了吗，还好吧？

　　凌风来回了个“嗯”，又返回去点开一条消息。

　　方悠：学长，我男朋友是来A大了吗？？我对小叶真没什么意思，我就当他是弟弟疼着，我会好好解释的，小叶和你没事吧，这个事搞得太……

　　一大长串毫无重点，凌风来看着眼疼，不过好歹人态度是没问题，他回了个“麻烦你跟他解释了”就算了。

　　明天再返校把门和沙发的事情解决，烂摊子就收拾差不多了。

　　他收拾完剩下的泡面桶和垃圾，简单打扫一番后，到了下午三点多。

　　他给家里拨了电话。

　　他母亲上个星期通电话时说自己手机丢了，让他跟他后爸联系。

　　“哪位？”

　　一位男人的声音传出，凌风来想，这个人从来没存过他的电话。

　　“叔叔，我是凌风来，我找我妈妈。”

　　“……那给我打什么电话？”对方闻言，明显地失了耐心，甚至不顾礼仪地低吼起来，“你又跟家里要钱？”

　　凌风来耐着性子说，“她手机丢了。”

　　电话里，远点有位妇女连忙“哎”了两下，手机转移到她手里，“风来啊，妈妈换了手机号，忘了和你说。你有什么事呀？”

　　“只是想给你打个电话而已，妈妈，”凌风来一顿，“外公的忌日快到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没法去看他呀，太忙啦。还有别的事？缺生活费了吗？”

　　旁边立马落下一声怒吼：“你给那小子钱干什么？！”

　　妇女也有些不愿意：“那也是我儿子，我还要看着他饿死吗，又不是养不起孩子了，你着什么急呀你……”

　　只覆了一层电流声，争吵的喧闹一字不落地向他袭来，凌风来只是垂着眼没有应声，他侧躺在沙发上等了两分钟，却像忍耐了很久很久。

　　等到放在耳边的手机听筒里声音平复下去，妇女跟他报了一串新手机号码，他背下来，那边立刻挂了电话。

　　凌风来闭了会儿眼。

　　他想，后天是外公的忌日，要记得去买他爱的百合花。

　　四点半，程弛和封叶吃饱喝足，前者没听够后者讲关于他旧情的点点滴滴，后者吃饱了非要拉人陪着在A大散步。

　　一浪子一少年并排，人前吸引足了目光，人后也引爆了话题，认出来的早就在校园论坛里猖狂造谣，什么封公子新宠，什么程少爷追人到手……一是没有敢到面前乱说的，二是A大论坛管理员考虑学校风气，消息能封则封。

　　两人脑袋看似凑得极近像情侣悄悄话，实则——

　　封叶：“你吃过风来做的饭么？”

　　程弛：“会做饭了，真贤惠。”

　　封叶：“贤惠归贤惠，饭不是你的，人也不是了。”

　　程弛：“……”

　　程少爷立马使出威逼利诱的杀手锏：一项项地报出封叶没攒够零花钱买的游戏机和运动鞋，当场发誓给他承包。

　　封叶欣然，点开微信联系人。

　　枫叶：晚上想吃你做的饭。

　　凌风来一通电话后实在没心情，迷迷糊糊地窝在沙发睡了觉，一睁眼就被微信提示音乱了，摸出压在身下的手机，见是封叶才打起了精神。

　　风没来：待会去超市买菜，现在报完，六点过来。

　　枫叶：我带人过去。

　　凌风来常年惯着封叶，有求必应。

　　他又一想，封叶身边能带着的，就俩关系铁的，一个他一个程弛，中午程弛还把人接走了，那来的肯定也是……

　　立马回复：程弛不行。

　　程少爷在手机那一头原地懵圈，封叶无辜地冲他眨眼。程弛想玩一手浑水摸鱼，直奔人家里的没成，愤愤道：“怎么不让我去？他想跟你过二人世界？”

　　封叶直言：“喜欢我比喜欢你强，要不放弃吧。”

　　“……”

　　程弛敛眼，整理了一下衣摆，让封叶待在此处不要乱走。封少爷一听，怀疑他口头占便宜，抬脚就跟上。

　　直到程弛拉开封叶没坐的后车门，封叶打眼一瞧，“呵”了一声：“那块白的手表送我，不然甭想通过小爷见凌风来。”

　　里头一边塞满了木盒子，一溜袖扣手表领带，码得整整齐齐，靠里那边衣服都要叠成山了。

　　程弛：“……”

　　他信封叶没良心，更信凌风来会因为嫌他俩尴尬，连点念头都给程弛斩断。干脆败家一下，点头答应。

　　“你装这些就是为了见凌风来时打扮打扮？”

　　“不然？”

　　“哦，”封叶若有所思，“我以为你想玩奇迹暖暖现实版。”

　　程弛挥手赶他，窝在车后座里换衣服，开门又是风度翩翩，一身春日的花香味。

　　五点五十分，封叶捂着鼻子挡住程弛一身皇宫后花园的富贵味，后者四处张望，恨不得把凌风来住处刻进脑子里。封叶在前，摁了门铃。

　　凌风来刚关抽油烟机，听见叮叮咚咚一阵响，擦了擦手，汲着拖鞋拉开门，围裙没来得及摘。

　　他先是嗅到一股浓浓的甜味，甜得有些牙疼，抬眸看去，目光和程弛直接撞上。

　　……怎么来了，非得找不痛快。

　　他垂眸又对上封叶圆溜溜的眼睛。

　　算了。

　　凌风来张了张嘴，面无表情地看向程弛：“你拿蜂蜜洗的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