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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姜漓 不去,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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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溪书院,前院白墙青瓦映垂柳,后院松柏翠竹,青溪行尽隐云山,最是一处秀雅灵境。方寸之地,四处书生争集于此,俯仰四方天,口颂圣贤书。
但在商贾之子苏招远的眼里,这可不是灵境,而是处处充满着“金钱”的铜臭场合。
所谓垂柳、假山、云松,乃至寒冬腊梅,哪一处不需要用钱来细心维护呢?
钱来自何处呢?自然是诸位书生学子啦。
偏他们这样的商贾子孙,在书院还是受人瞧不起的,当真花钱买罪受,合着就他们清高,他们不食五谷。
好容易挨到下课,乘着午间休息,苏招远把从家里带出来的那副字,在学堂里展开,大声叫道:“都来看看,来看看我新得的这副字,比先生布置的描红如何?”
描红是练习书法的训练方式,将红模子填写成黑字。
苏招远嘴里嚷着看字,实则寻觅知音,一同来夸夸这句子写得多狂放不羁,多潇洒,多引人向往崇敬。
“哈哈哈——”打前的一个书生将长袖拢起,阔步走近,还没看,就先哄笑起来,“招远,你又是从哪个江湖骗子那搞来的玩意?也就哄哄你吧。”
其他的书生全都笑了起来。
而就在这一片喧嚣热闹中,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寒门学子,死死盯着那几行字,越看越是心惊,连带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都未察觉。
他颤声道:“住口!你们看……你们仔细看这字。”
“此作笔意连绵,气脉贯通,看似信笔随意,实则法度内蕴……你们看这一处的涨墨,再看这一笔的飞白,通篇游刃有余,张弛有度……这定然是宗师之笔!”
他这话一出,将周围书生都唬得脸色大变。
要知道这说话的学子,并非一般人,他是出了名的书法狂人,在书院练习书法出了名,更有“笔魇”“字魇”等名号。
他说这是宗师书法,大抵八九不离十。
“啊?!!!”苏招远张开嘴巴,他瞠目结舌愣在那,一会看看说话的柳崇文,一会儿扭头看自己那副字。
不是……谁让你真看字的?
——扯吧你,宗师?
苏招远一会看人,一会看字,来来回回,就差没把脑袋摇成扇子,他见柳崇文神色不作假,立即傻眼了。
难不成这字还真写得好?
此时学堂里寂静无声,多数人和苏招远一样,都是一副“看不懂但大受震撼”的表情。
“仔细看这一笔一划,尽皆飘逸之形,来观这一处,锋芒处有如利刃出鞘……”
“这一笔温润似美玉……”
“最绝的是通篇一气呵成!”
……
刚才还哄笑的书生也跟着连连点头:“我看着也觉得好。”
苏招远:“????????!!!!”
他受不了了,猛地在桌子上连拍三下,“我说你们这些酸儒们,拜请读一读啊!”
“长风万里送秋雁……嘶,这句雄浑浩荡,好个长风万里。”
“这个‘送’字太妙了。”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青天揽明月,好大的口气,长风万里相送,日月尽出胸怀,岂非是要让天地为他折腰?”
……
“这字写得好!”
“这诗写得忒嚣张了!念出来当真胸怀万丈,真畅快!”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端的潇洒。”
……
“苏招远,这字借我一观。”
“苏招远,待我也详一眼!”
一群人如饥也似虎,慌得苏招远连滚带爬,马不停蹄将字幅卷起,逃之夭夭,“不借,谁也不借!你们谁要看,便来我家松鹤楼。”
书生们蜂拥而出,竞先恐后,随着苏招远一尾游龙似的将松鹤楼团团围住。
东家苏文进放下算盘,大声呵斥:“这是在闹什么?”
“爹啊!这都是你招来的祸事!”苏招远有苦难言,将字幅拍在苏文进胸口,猛地灌上大口茶水,这才抹嘴开口:“把这幅字挂店里吧,他们一个个争着抢着都要看。”
苏文进打开那副字,傻在了当场。
在众书生催促下,伙计们忙将书画装裱,悬挂在大堂,白衣青裳书生齐聚,犹如群鸟同落一枝,熙熙攘攘,蔚为壮观。
就连其他书院的学子,闻了风声,赶忙来看个惊奇。
这下受醉仙楼打压几度的松鹤楼,寥落中焕发生机,重奏鼓乐,酣畅游衍,银子铜板儿啷当响,生意好转起来。
*
松鹤楼之事很快传到了醉仙楼这边,受东家邀请来的退休老学官范举人,听闻此事后嗤之以鼻。
“这定然是苏家父子俩哗众取宠,不过一群书生学子,年纪尚轻,哪怕真金放他们眼前,又能辨出几两成色?”
醉仙楼曹东家点头称是,他打了个躬,“烦请老先生拨乱反正,休让他猖狂。”
范举人的几个弟子也在一旁道:“待师父莅临指教,为这些俗客拨开云雾。”
曹东家亲自为范举人奉茶。
范举人浅浅啜了一口茶水,方才捋着胡须颔首,“不说指教,自当前去观瞻一二。”
当然,嘴上是这么个谦逊的说法,在场所有人都心领神会,换句话来说就是去“砸场子”呗。
打蛇打七寸,为了切中要害,范举人故意选择在松鹤楼每日宾客最多的时候,带着众位弟子前往观瞻。
“哎!范举人,范举人也来这松鹤楼了?”
“他不总在醉仙楼主持文会吗?”
“也是为了那幅字而来。”
众目睽睽之下,范举人来到了酒店大堂,所有人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道路,他走近那副“奇字”,方才还在讨论的众宾客皆鸦雀无声,二楼包厢贵客,素手掀起湘帘往下瞥。
范举人端详那幅字,从头到至尾,心下已是一惊,却是紧抿嘴唇,强作镇定,他把眼儿一斜,捻着胡须批评道:
“细观其用笔轻浮,结构散乱,所作字句更是妄下海口,故以奇惊人,实在是率尔浪荡之作,这也敢拿出来贻笑大方?”
“苏东家,你经商之人,这等眼目,还是莫要强行附庸风雅。”
松鹤楼大堂落针可闻。
方才谈论的人面面相觑,即便心有疑窦,却也无功名在身,人家可是举人,如此发话,定然不假。
“举人老爷!”苏招远年轻气盛,热血上头,这时也不顾父亲阻拦,大声反驳:“你说这字浪荡轻浮,那你写一幅‘端正’的,哦,我知道的,您的字是工整,却是呆板死气,是技人手里的皮影儿,哪有这字灵动连绵,峰壑万千……”
“再者,您这样的老酸儒,怕是一辈子都写不出‘长风万里’这等豪气万丈的句子。”
松鹤楼气氛为之一凝。
范举人气得浑身发抖,恼羞成怒道:“竖子小儿,岂敢!你懂得了什么?此等浪荡胡言,分明是辱没先贤!老夫现在就撕了它去,免得污人眼目!”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范举人给众弟子使了个眼色,自己上前便要动手撕毁,场面乱成一锅粥。
“你疯了,不准撕!”苏招远大叫。
众弟子自动成墙,拦住其他,范举人取下装裱,嘴角悄悄向上一勾。
只待毁尸灭迹,此事便成。
然就在此时,人群里一位老大人开口:
“且慢,容老夫一观。”
范举人回顾一眼,惊得魂飞魄散,手里拿着字幅,撕也不是,不撕也不是。
这位王老大人,是本县返乡致仕的京官,曾做到侍郎位置,虽已致仕,却不可小觑。
怎会在此碰上他?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惊叫道:
“是王老大人!”
人群又是自动排开一条道,范举人众弟子见状,作鸟兽散,王老大人走近,接过范举人手中字幅。
王老大人细细端详,“笔者腕下有千钧之力,胸中更有万古愁绪,字字珠玑,观其笔锋所至,快剑惊鸿,毫无滞涩,婉转回旋处,似云烟过眼,跳出物外……这绝非寻常书生所能为……”
“昨日之日不可留……欲上青天揽明月……这样的胸怀,这样的气魄,再加上这字——是了是了,这定是绝境之作!是了悟生死后的大自在书!他已然超脱世俗,置生死于度外矣。”
“赠此书者,究竟是谁?”
所有人都看向松鹤楼的东家苏文进,包括其亲儿子苏招远。
苏文进愣怔片刻,恍然回神:“大人所言不虚,这……恐是绝笔。”
满堂皆惊。
“绝笔?!”
苏文进叹了一口气:“笔者身患绝症,恐命不久矣,我答应过他,不可告知此书来处,若有一日,他魂去——我再将名姓告知大人。”
“竟有此故?”王老大人扼腕叹息:“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此子能度过此劫,必为国之栋梁,唉……罢了罢了。苏东家,来日若再有他消息,务必告知老夫。”
王老大人的评语为这幅字盖棺定论。
惊世才子绝笔一出,旁人更是议论纷纷,至于范举人一干人,早已掩面羞愧而去。
*
“要死了……他当真要死了?!”
苏招远失魂落魄,虽然未曾蒙面,他却已是那人的狂热信徒,恨不得早日寻得“我主”,在他跟前进香侍奉。
“爹,你就告诉我谢长风到底是谁?”
谢长风是众人为那位“濒死天才”取的名字,他自称小谢,又有长风万里之句,因此,便叫他谢长风。
苏文进闭口不答,有此奇缘,他信守承诺,松鹤楼生意回旋,他记起陈忠买房屋所言,说事后将灵位置放店中,早晚上香。
他心头便作一拟,待其身故,他也奉其牌位,早晚贡果上香,了此前缘。
苦求无果,苏招远心情惫懒,回旋上楼,对街也是楼,几个珠钗女子哥儿搭伏楼窗顾盼,偶听一声惊叫,苏招远看过去,原是一女眷丝帕落了,悬于枝头。
苏招远亦好奇搭窗下顾,遥望两岸垂柳如烟,近处一少年牵马行来,弱冠年纪,生得玉面薄唇,骨秀神清,眉间织金抹额,束发飘带。
他身着霜色窄袖武士服,腰悬玄青云纹佩剑,白马银鞍,皆如新雪初覆。衣袂裁风,曜日灼灼。
少年抬眸,目光掠过帕角那枝雅秀幽兰,还未等众人看清,他已轻点马镫,竟如白鹤般立于鞍上,探手取下罗帕,不染纤尘,芳香在腕。
喝彩声中,复从容落地,将帕子叠作小方,递给前来的婢女。
柳风送来谢音,他只微微颔首,白马踏过青石板路,蹄声清脆如叩玉。
垂柳冉冉,有人叫住他:
“姜漓,松鹤楼有热闹可看,一惊世才子绝笔。”
“不去,与我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