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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累了 那怎么就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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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风吹柳月,暮蝉声悠悠,穿着一身书生长袍的蒋去砚出现在陈家小院门口,他立在风中吹了好一会儿,袍袖满风猎猎作响。
这是一处农家小院,更是一户殷实人家,正屋连着东西厢房七八间屋子,谷仓,牲畜笼舍,余日落满东边晒谷场。
人头攒动,摆满了整整六桌席面,村里的孩童围着桌子打转,眼巴巴望着桌上的荤腥,大人还没作声,不敢动筷。
“陈家老兄,你们家可是要出秀才老爷了!”
“可不是嘛,巴巴望着好些年,有了陈耀这小子,圆了你老两口心愿呐……”
陈耀站在人群里,脸上挂着矜持却到底藏不住得意的笑,他今年十七岁,生得周正,只是容易喜形于色,眼睛发飘,到底显出几分轻浮之色。
蒋去砚的目光从陈耀身上掠过,先看了眼张灯结彩的东厢房,再转到静寂无声的西边,东边日出西边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个滋味。
“蒋公子来了,快快有请,上座!”
陈家奶奶陈赵氏推了孙子陈耀上来招呼,生怕怠慢了人家,“这可是那……什么首?”
陈耀连忙道:“案首!”
“对对对,我记性不好了,总是记不住这个词。”
蒋去砚摇摇头:“不敢当,不敢当。”
“当年我和你堂兄陈秉同年参加童子试,县试、府试他俱是第一,也就我……走了个巧儿,院试拔了尖。”
“复值七月考试,酷暑难耐,他身子不大好——夫子至今叹息他未能连中小三元。”
童子试分为县试、府试、院试,通过前二试为“童生”,通过三试为“生员”,也就是秀才。三场考试都得第一,称做“小三元”。
陈赵氏和陈耀听了这话脸色变了变,陈赵氏摆了摆手:“这话就别说了,他没那个命。”
陈赵氏等人让蒋去砚落座,又嘱咐陈耀向其请教院试如何如何,以后考举人又是如何如何……
陈耀如今是童生,待得两月后通过院试,便能成为秀才公。
今日陈家的酒席,便是庆祝他过了前二试。
这里烈火烹油好不热闹,那边萧瑟寂静烧冷柴,陈家大伯陈忠,陈赵氏的儿子,家中长子,也是这些人口中“陈秉”的父亲,一个穿着粗布衣的老实男人,从西边偏房里走出来,来到一个红泥小炉边上,一张张烧文纸。
通篇笔墨化于火舌中,陈忠眼中含着热泪。
火烟传到了喧哗热闹场。
“什么味儿啊,烧什么呢?”
“陈忠,你要死啦,大好的日子,你在这烧纸,你咒我!”陈赵氏大骂道。
边上的陈耀侧了侧身体,隐在灰暗处勾起唇角。
陈忠揩了揩脸上的泪:“陈秉说他以后不读书了,让我把他过去写的文章都烧了。”
“烧了?”陈赵氏一愣,随后也不当一回事,“烧了也好,一了百了。”
而旁边的陈耀却是如遭雷轰,他不可置信狂奔过去,正好看见最后一把乌黑黑的文章沦陷在大火里,窜高的火焰照得四周煌煌如白昼。
没了……全没了。
晴天一霹雳,陈耀傻在了当场。
蒋去砚在其后赶过来,看着眼前的光景,扭过头来,不忍直视。
“……造化弄人啊!”
“都没了?全都烧了?”陈耀急不可耐拿火钳子去扒拉,好容易救回来一沓,不过只字片语,原本墨色的字体,此时灼烧着无数火蚂蚁。
火星子迸溅到陈耀手背上,他却顾不得喊疼,整个人如堕冰窟。
“我堂兄说他再也不写了?”
陈忠叹了一口气:“这是他的命,他说他再也不读书了,让我将笔折断,把这些穷酸文章都烧了。”
陈耀脱口而出:“那怎么可以!”
“这可太好了!”陈赵氏吐了口唾沫,“让他安心等着上门吧,耀儿,奶奶的乖孙子,今天是你的喜日子,甭管别的,再等几个月,你就是秀才公呐!”
陈耀的脸失去血色,只是火光映在他脸上,旁人都没发现,他不住的咽口水,踉踉跄跄被陈赵氏拉着走。
走了几步,转头回望火堆里的余烬。
如果有人能读懂他的眼神——那是死了娘的悲戚。
蒋去砚看了一眼离开的祖孙二人,目光看向陈忠,施了一礼:“陈大伯,我能去见见陈秉吗?到底是同窗一场……”
陈忠忍着泪点点头。
他领着蒋去砚去西边的偏房。陈忠生性木讷,不善言辞,只会闷头干活,打小就不受陈赵氏喜欢,老太太偏心小儿子,这是附近十里八乡都知道的事情。
陈忠有一把子力气活,不仅会杀猪,还有骟猪的手艺,烧得一手农家席,是陈家赚钱最多的那个,只是多上交了陈赵氏。
陈家如今能有这个底子,陈忠功劳不小。
陈赵氏当年不想给他娶妻,偏他运气好,救了个逃荒的丫头,洗净了脸,生得花容月貌,还给他生了个钟灵毓秀的儿子,唯独母子俩都体弱,妻子早早撒手人寰,剩下陈秉这个儿子,在读书识字上天赋异禀。
原以为能高中,到底身子骨弱,受不起考试折腾。
“屋里太潮了,对病人不好。”
蒋去砚进屋时闻到了一股霉味,跟着蹙了蹙眉,从陈忠的手里接过油灯,往跟前一照,对上了一双墨玉似的眼儿。
他坐在床头,还是那副病弱的样子,俊秀的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身形单薄,弱柳扶风,好一个“病西施”的模样。
陈秉穿着一件白布衫,更衬得整个人如纸一般薄。
屋外浅浅月色,透过窗户落他身上。
蒋去砚失神片刻,脑子里只想着一句诗——山月照着梨花白。
“咳咳——”陈秉咳嗽了几声,用帕子捂着嘴,挪开帕子的时候,他的唇上开出了梅花。
“怎生得如此严重?”蒋去砚连忙扶着他,“叫过大夫了吗?”
陈忠抹眼泪:“大夫看了不少,药一直吃着。”
蒋去砚垂眸,一阵无言。
“陈兄,你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蒋去砚挪开目光,“我认识一老师,向他推介了你,他对你青眼有加,我让他看过你写的文章,他亲口说‘此生乃璞玉也,当细琢之’。”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眼去看陈秉的脸。同窗数年,记忆里这双眼睛是温和的,甚至是有些怯懦的,可这会儿对方重病缠身,那一双眼睛,却是一双蒋去砚从未见过的眼睛。
像是玉。眼底的神光,是属于玉的光泽,不同于繁星垂海,旭日入江的耀眼,是玉石沉淀的幽光。
蓝田日暖,远看生烟近却无。
玉石的沉静、淡漠、迷离,这双眼睛仿佛阅尽千帆,又好似心如死灰,与尘世间隔着这么一层。
“待我向老师说明,他可以帮忙调理姜家——”
“不用了。”床上的人启唇打断他,气如游丝,却又清清楚楚的把三个字送入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他不疾不徐接着道:“我答应去姜家。”
陈秉的话音落定,一旁陈忠壮汉似得人竟然发出了“嘤咛”的悲戚。
“陈兄——”
“不必多言!”
陈秉咳嗽两声,垂下鸦羽睫毛,心道:别来干扰你爹的好日子。
在两人的惶恐中,他跟着呕出了一口血,陈秉闭了闭眼睛,叹息这具羸弱的身体承受不起异能的冲击。
不过——这倒也方便了他。
陈秉早就不是过去的陈秉,而是末世来的一缕幽魂。
原主陈秉发觉堂弟抄袭他的字句文章通过考试,又惊闻陈家将他送去姜家武馆当赘婿,一口气没提上来,气绝而亡。
末世来的陈秉,在刀山血海里浮沉了数年,当过一方霸主,也曾因为杀戮与身边的波云诡谲,人心背叛,变得疑神疑鬼,性情暴戾。
殊不知他曾出身书香门第,父母皆是文学教授,饱受诗词歌赋熏陶,虽说家族亲缘感情淡薄,却也生得温和有礼。
到后来,他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回忆起童年往事,倏而戾气尽消,感到极为疲倦。
累了。
成为强者又如何?站在顶峰又如何……他从小就不是个胸有大志的人。
别人杀不死他,他将自己封入棺中,却不曾想再一睁眼,成了个病秧子。
还是要去当赘婿的病秧子。
也好。
如果这世上总有人要当废物,那怎么就不可以是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