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人夸好颜色（女尊）》核桃自己的事

4、竹马青梅诗中景

　　五岁那年，我开始过两点一线的生活，隔天便往返于安澜侯府与家两头。侯府后山枫灿谷的草庐是师傅慕容的一处旧居，彼时便是我的学堂。谷中风景迤逦，夏日浓郁，入秋则更风情，数种色彩层层晕染出去，容华不能描画。
　　功课并不吃紧。蒙学自易经开始，熟读背诵即可，更多时间慕容倒不管束我，由我在谷中望云发呆，从不过问。我的寂寥，在山谷中与植被一同萌芽，安静是一种享受也似某种折磨。我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观察世界，却也有了更多机会参详生命。
　　上天多给我的一次生命，让我觉得造化神奇，但又觉得命运翻手云覆手雨，殊难捉摸。在幽深的山谷里看天，常常觉得自己渺小得仿佛一粒灰尘，在天地洪荒中随波逐流，悲哀都来不及。可是，又怎么甘心一切静候命运安排？每当清晨入谷，看阳光一点点铺满大地，我都忍不住微笑忍不住深呼吸，好像朝阳涤荡了一切荒凉，为心灵注入生机。阴雨绵绵的时节，又禁不住感伤，觉得一切未知都在前方的阴霾里潜伏守候，极目远眺只见前途茫茫，怅然若失。
　　慕容有时让我随她一起坐在谷中打坐调息，说天地之间的一切，风动云易都是暗合人间万象。我却并不完全领会，只觉得一面对生命崇敬又好奇，一面又有点抗拒阅读人间的机密。好在慕容一早同我说明，并不要我承其衣钵，我便自在起来，开始觊觎她丰厚的书藏，半懂不懂地一本本读下去，全凭兴趣像看小说一样浏览，也不在乎究竟管什么用。只是偶尔静极思动，有点郁郁。

　　楚华是在这段时间开始缠着我，恨不得一天出现三次。我也奇怪为什么这个号称世间奇珍的枫灿谷就由她随意进出，但楚是国姓，单名也尊贵已极，就不去问她。只是这个女孩的聒噪本领，实在让我有时不胜其扰哭笑不得。三岁时初见到五岁的她，觉得小脸又冷脾气又臭以为是个酷小孩，真是小看了“人不可貌相”这句话。
　　我面前的楚华小姐就是块神经脱线的牛皮糖，不信你看，我辰时入谷，刚在书房坐定，大小姐已经一路鸡飞狗跳地来了。明明早晨的枫灿谷幽宁非常，又没有人烟，她偏就能一路制造出不可思议的动静，扑扑啦啦林中群鸟都惊恐地冲天而去，为避瘟神只好展示羽毛装点天空。
　　“卿——音——卿——音——”中气十足的声音回荡在山谷里，让我脑袋认真地挂出一排黑线。
　　一转眼人已经站在书房门口，精灵般美丽的面孔诡异得扭曲，笑得见牙不见眼。看见我，口水滴滴地扑上来，膏药一样粘到我的椅子上，姿势怪异地挤上来，喜滋滋地开口：“卿音……你……呃屁股挪一下。”
　　见我面无表情，嘴巴抽抽，嘴角咧得更开：“卿音，我跑了很久，好累呀~~你只要挪个寸许，便够我坐得呵呵。”我看见她额上的汗，觉得好笑，又瞥见门外临风黑得锅底样的脸色，不动声色地站起来，看着楚华，等她开口。
　　说老实话我一直佩服楚华的精力，你不搭话她也可以笑嘻嘻地从早晨讲到日落，门外的临风与其说是被侯府派来保护我，不如说是为了防雷防火防楚华，只要楚华在，书是读不了，更不要说慕容想讲课或调息，这片山谷至今没有消失都算够神奇。临风每天恨不得把我藏起来，好过与楚华周旋或者被慕容责备。但楚华风雨无阻常常比我准时出现在临风面前，好像安澜侯对楚华也颇为放心，弄得我这个书房常常火花闪闪，都是临风的怨气。
　　这厢楚华才不管临风的黑脸，呱呱唧唧开了口：“卿音，我爹爹快要给我生弟弟啦！唉……好幸福好幸福，你不知道，我娘的嘴角几乎挂在耳垂上啦！真是难看……”
　　汗……这么大的事，看来今天书是看不了了。合上书，我笑笑，顺手倒杯茶放在她面前，表示洗耳恭听。楚华看我的合作，开心得都快抽搐了，声音益发大：“我娘说，她恨死我不像爹一样温柔安静，既没有她智慧美丽，又没有爹风度翩翩，让我不准用脸对着爹的肚皮，会教坏弟弟……”音量低下去了……
　　“人家哪有那么……卿音！”听着好像又振作了啊，“你说这有什么了不起！将来，你为我生一个弟弟，我给你生一个妹妹，我们把我弟弟比下去……”
　　“噗——”我刚想喝口水，突然呛出来，楚华抢上来拍我的背，我头疼无比地告诉她，“楚华，据我所知都是男人生孩子的。”虽然我很不喜欢这个事实，但还是要面对不是？
　　话没说完小姑娘已经哀怨地看着我：“卿音，那我从哪里来？”
　　我忽然觉得好累，看着她挤到一起的五官，咽咽口水艰难地说：“你爹生的。”
　　“但我是女的！”声音好响——
　　我只觉得头顶黑压压一片乌鸦，终于明白这孩子是以为男人是男人生的，女人是女人生的……难道世界真的落后到这种地步？一个七岁的小孩还不懂得最起码的常识么？难道上天让我重生的目的是避免这位美丽的小姑娘自己笨死？……
　　扯到中午，终于技巧地解答完这位小朋友的若干个为什么，我肚子饿得不行，多辛苦的一个早晨啊，站起来，准备去吃饭。
　　小姑娘却不打算放过我：“那，卿音，我们生很多弟弟好不好？”
　　……

　　又一日，就这样过去。临风恨恨地坚守着岗位，我却知道，楚华的单纯，楚华的执着，一直像朝阳一样，日复一日，温暖着我的孤独，我很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