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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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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酒宴回得家来,我默默地站着,月光了了,在身后投下长长暗影。一时恍惚,不知道自己同月光,谁是谁的影子,一样无限的清冷,寂寥。
初夏夜,却是遍体生寒。想哭吗?怕是哭不太出来。心情荡在谷底的某一点,思绪悠长,又不太愿意深想,麻木也不算麻木,只有两个字,“宿命”,轻轻划过耳际。
宿命的,不是哪一个职业,哪一种境遇。
而是,无边无际的孤单。
深入骨髓的孤独。
即使笑语正欢,即使人影重重灯火煌煌,即使在爱人的怀抱,耳畔轻声呢喃,也打不破,深深深的孤单。
有一些心事,无可解,无可诉,只好一径沉默。人前越来越懂得讨喜,人后越来越安静。下人们只检自己不在时进园子扫洒,几乎看不见。楚华总是忙碌的,此时恐怕刚刚回家,大抵又以为我睡了怕吵醒我,睡在书房,明早才得见。
我是谁?唐卿音,男,二十三岁,知县唐景国的长孙。楚华?她只比我大半岁,却已初有薄名。
楚华是我的妻主。
怎么?我没说吗?这是一个女尊的世界,景宁十三年。我们结婚三年又三个月。无数的人盯着我的腰身,期望看出一些端倪。然而没有,我还没有做父亲。不是不盼望一个生命,而是没有缘分,何况,也不太敢担当。
对我来讲,生命,不可谓不沉重。带另一个生命来这世界,我还有顾虑,还不敢当。
当我来到这个世界时,我就知道出了点岔子。
我隐隐记得前世。并不清晰,却似一个梦境。
那是一个不以朝代纪年的世界,强调平等。可其实平等这些美好的东西,如果确实存在就往往不会有人去强调它。人们不用很敏锐就可以在任何角落捕捉到不平等,更何况,那时的我,是一名女子。而那个世界,是拼命强调女性权利的世界。我隐约记得我短短的一生都未曾停止奋斗,以期在那个世界里取得为数不多的女性地位。不算成功,却也决不失败。那一生最大的亮点是在三十五岁时被任命为县委书记,就是这边说的父母官了。
很难想象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天赋的普通人家姑娘如何走到这么个位置,我还记得那个身体的那种喜悦,春风得意马蹄疾,像登春山时走到一个高度,回头去看脚下江山,意气飞扬。
也是在那时,那个我开始有那么一时的烂漫,渴望一个孩子,无比渴望。
孩子在第二年春天到来。怀胎数月,几乎是我那个短暂人生里最温暖的时节,治下的十万民众陪着我欢喜,陪着我担忧,陪着我期待。所有的经验,忠告,建议,都带着暖意爱护,每每让我泪盈于睫,不知如何回馈。但无人要求回馈,他们淳朴的爱意无私地给了这第一个在任上怀孕生子的女县委书记。
正应那一世一名作家的话,什么事情看起来好得不像真的,那它大抵就不是真的。真让人沮丧可是?没有办法,不是所有人都幸运地活至耄耋,老到可以给所有晚辈人生忠告时才死去。
洪水涌进乡镇的时候,并不顾忌此地还有一名怀孕七月的县委书记,暴雨下了三日三夜,县委班子尽夜部署,我不能不列席。第三天当与会者散去时,那个我站起来,两腿间却有湿热的液体涌出。羊水破了,只好把他生出来。产痛不因为孕程不足就有稍减,当医生把那个瘦弱的孩子给我看一眼放进保温箱时,我几乎还不相信那撕裂般的痛苦终于结束。提前六七十天看到孩子的我还没来得及体会突如其来的母性,汹涌的出血已经将我的意志一点点抽离。
我以为人在临死前总会找到亲人仔细烙印,洪水带来的停电却彻底熄灭了这一点点希冀。
我在黑暗中离开那个世界,与日光重逢时却物是人非。恍惚的我不记得前世爱人的面孔,不记得前世父母的白发,只记得灯光熄灭前那个透明的装着脆弱婴儿的保温箱。
停电的黑暗里,谁也不知道,我已经离开。当灯光亮起时,至亲们将要怎样来哀恸?那个送我宝宝虎头鞋的老大娘可会流泪?那个煲汤送到我窗口的阿姨会不会帮我抱抱我的宝宝?绣宝宝肚兜给我的残疾姑娘会不会失望?同事们开会时会不会沉默?
再也不知道了……
当我在新的世界睁开眼睛,看到虚弱的爹爹,震惊不已。是曾经一时愤懑说过要去女儿国闯荡,何曾想是如此情形?体会一下身体的状态,更是瞠目结舌想要晕倒。是曾经满怀懊恼恨不生为男儿身,何曾料到会是女尊世界的男儿?
回想短暂曲折的前世,忆及那个出世就失怙恃的小小婴孩,那个默默支持自己数年的爱人,所有的无奈都静静淡去,我安静地看着这个陌生世界,流下新生的第一滴泪。
……
今天也一样,孤身对月的我,唐卿音,依然只想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