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篮在泡桐花开的时候》霜开

6、第 6 章

　　虽然是因为灰崎的关系，她和桃井才打了招呼，不过后面桃井和青峰都没提过灰崎的事情，也就是关系比其他同班同学好一些而已。他们俩都要去篮球部参加活动，虽然说青峰总是逃掉吧，但是人家也有自己的事情，万依旧是去了美术社，这里的美术社比帝光的还要松散，美术社一直开着门，一个月有一幅作品就可以，爱学天天来都没问题，从入门到精通都有学校的美术老师指导，不爱来一个月一幅稍微用心一些的作品就OK。

　　万本来是带了作品来的，刚入社总要看一下成员水平的，指导老师没想到还有人这么干，看了看她的画，说：“前年冬天有个慈善画展，有幅水彩画，画的泡桐，是你的作品吗？”

　　万点了点头，她的画风并不特别，这都能一眼看出来？

　　“啊，我在现场看到了的，只是绘画作品没太看到过泡桐，而我很喜欢泡桐，所以印象很深。”老师笑眯眯的解释了一下，然后指向教室的另一边：“那边的小花园就有很多泡桐，你们教学楼那边看不到，要稍微绕一下才看得到，你是新生可能还不知道呢。有空可以去看看，春天泡桐正在开花呢。”

　　万点点头，想着活动结束就去看看。

　　活动结束后，她出门就绕了过去，果然是在一条小路两边都种了泡桐树的，现在大部分花只是长了花骨朵，还没开，不过也看得出来沉甸甸的紫色挂在了树梢，想必过不了几天就会开出很漂亮的紫色云彩了。

　　新学期的开始渐渐冲淡了她的忧郁和压力，她需要放更多的心思在学习上，于是副业的直播不得不改为隔日播了。还好名气算是有了，收入并没有少很多。

　　周末的时候灰崎来过一次，吃了顿饭又走了，说社团有活动。万赶紧把他送走了，时隔两年能正正经经的摸篮球，心里恐怕正嘚瑟的不行呢，怕不是今天来就是来炫耀的。

　　灰崎离开之后，万换了衣服拿了存折准备去银行取了接下来一周的生活费，然后在柜台确认了存折的信息后她蒙了，银行的工作人员说她的这本存折被挂失了，里面的钱也都取走了。

　　万拿着存折站了起来，她的脸映在银行的玻璃隔断上，冰冷的灰色眼珠盯着她，有种令人恐惧的感觉。

　　她转过身，想起了那个梦，她的母亲的背影从银行门口的光亮里消失，而她存折上面的数字逐渐归零。

　　想都不用想这是谁做的，也只有那个女人能这么做。这个账户是她的，天野万这个人还未成年呢，还不能申请自己的账户，甚至一直都没拥有她自己的银行卡，只能一直用存折凑合，这些年她努力地做小衣服赚钱，一开始的时候人家看要银行转账这么麻烦都有抱怨过的，但是也没办法。

　　在茫然过后，她陷入了绝望。房租在去年确定上桐皇之后，直接续了一年，学费也是一年一年交的，她翻了翻自己的口袋，还有不到三万日元。

　　所以，她要在自己只有不到三万日元的情况下，度过一年吗？过完这一年，她将没有学上，也没有地方住。

　　万的后背仿佛有冰冷的电流穿过，后背一阵阵的收紧，冒出冷汗，胃里也沉甸甸的，她扶着墙咽了口口水，把呕吐的感觉压下去，然后挣扎着回到家，还有几件衣服的尾款没有到，她得联系她的客户，不能再发到这个账户了。

　　捏着手机一个个联系客户，眼泪滴答滴答的掉在手机屏幕上，她擦了手机屏幕，继续跟客户解释，并保证小衣服不会延迟工期，然后就伏在工作台上开始赶工。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衣服的尾款怎么收回来也没有想法，大脑一片空白，除了眼前的事情，就是那句：“账户里面没有钱，这本存折也被挂失了。”

　　期间她想起过灰崎祥吾，但是她没能拿起电话去联系他。她还有办法的，她还能养活自己，她还不到去找被人的程度，她这样安慰着自己，一晚上也就过去了。

　　早晨她很早就到学校了，胃里的不适感并没有减退，一晚上没有休息也并没有让她有困意，但是在课堂上，她依旧不由自主的走神了，她想到了高二高三的学费，想到了念大学需要的钱，想到了身上仅剩的三万日元。

　　大概是她的状况实在是不好，课间的时候桃井过来问过她，她扯出一个笑，说：“我昨晚没睡好，中午休息一下就好了。”

　　桃井给她拿了一盒牛奶，万道了谢，下意识的算了账，这个牌子的盒装牛奶，一盒大概是170日元。

　　多好啊，钱是多好的东西。

　　她把吸管插进去，然后慢慢的喝了这盒牛奶，捱到午休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学校后面的泡桐花，她想去看看开了没有。

　　万没有下楼，而是爬到了楼顶，楼顶四周装了大概两米高的铁丝网，她靠近铁丝网看向楼下，泡桐花又开了一部分了，深紫色的花苞和浅紫色的花朵叠在一起，十分漂亮。

　　几个月前她为了钱无比的发愁，前几天她刚从这件事走出来，现在她回到了比最开始还要糟糕的地方。

　　她用手抓了抓铁丝网，发出哗啦一声的响声，她不想再纠结下去了。

　　外公外婆抚养她长大，她当然痛恨母亲的遗弃，可是也大概明白母亲为什么要离开那个家，为什么丢下她就跑了，除了那个女人确实没有什么善良之心外，和外公外婆也有关系啊。外公喝了酒就会打人，外婆只会哭，从不会反抗，甚至会把很小的她架在二人之间。

　　她的母亲没能从父亲身上学会承担责任，也没能从母亲身上学到善良，只有自私和冷漠。

　　万抬起脚，踩上了铁丝网，铁丝网发出哗啦的声响。

　　她以为自己能从过去的生活中彻底走出来，只要她捱到20岁成年，她会有自己的账户，会有自己的手机号，会永远和过去割裂开，她不会去找她的母亲，她从未尽过养育她的责任，同样的，她也不会期待从不存在的亲情。

　　她把左脚也踩了上去，左手已经够到了铁丝网的顶端。

　　从这里跳下去，会掉在树丛里，不会吓到在操场的同学，也不会留下大片血迹在水泥地上，她的出生或许已经给她的母亲和外公外婆添了很多麻烦，但是从那以后她都尽量没有再麻烦任何人。

　　眼前被眼泪模糊，脚下的泡桐花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紫色。她很遗憾没有好好看灰崎打过球，虽然大部分时候他确实是个很恶劣的人，但是他也有擅长的东西，也有他好的地方。

　　也或许她应该留一些话给他，她总是希望最好的朋友以后能够做个好人的。

　　可是现在看来，好人怎么样不知道，像她母亲那样的坏人，正拿着未成年女儿辛苦赚下的钱在挥霍了。

　　万的双手都搭在了铁丝网的顶端，她抬起右腿准备翻过去的时候，被人扯了下来，重重的摔在了楼顶坚硬的地面上。

　　她摔得眼前发黑，浑身也抖得厉害，缓了一下，才看到把她拉下来的人是青峰大辉。

　　他没说话，皱着眉看着她，她都缓过来了，他还是一副被震惊的傻样子。

　　万擦了一把眼泪，抱着膝盖蜷缩在原地哭了出来。

　　她或许已经没有勇气爬上去第二次了，刚才能跳下去就好了，她不用再面对那些恐怖的事情。

　　好在青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还会发短信叫支援，没几分钟桃井就冲了上来，青峰看着她挠了挠头，指了指还缩在自己的膝盖之间哭泣的女孩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桃井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万的头发，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不知道万遇到了什么事，这时候问显然也不太对，能逼得一个人自杀啊....肯定不是什么小事吧。

　　午休快要过去，万没啥时间概念，青峰蹲在一边不敢说话，手机的搜索记录里全都是人为什么自杀，怎么安慰想自杀的人之类的东西，解决办法是没有的，全都是讲故事的，一个比一个凄苦，看得他自己都有点抑郁了，桃井靠在铁丝网上，让万靠在自己的身上，正在给老师发短信请假，也没说跳楼这么严重，直说万低血糖很厉害，昏过去了，正在休息，稍微睡一下回去上课。

　　她又打了字给青峰：刚开学不许逃课！回去上课！

　　青峰瞪大了眼睛，凭什么！我救了人你来这里光明正大不上课？

　　桃井指了指自己的腿：那你来给她枕着？

　　青峰挠了挠头，觉得自己就不该让她上来，尼玛的，然后背地里骂骂咧咧离开了。

　　万是真的睡着了，梦里还是银行柜台，她手里握着存折，上面的钱从80000慢慢变成了1800000，她还没来得及开心，忽然归了0，她抬起头，玻璃里是自己面无表情的倒影，灰色的眼珠里仿佛有什么恶意，让她看着害怕，她回过头，母亲拎着一个皮包离开了银行，消失在了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