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归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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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严珅的开始过于寡淡，是从别人的算计中开始的。这一点让我每每念及，都心痛难忍。
皇家一纸婚书送出去，我们便和大瑞公主那一对儿一同举行了仪式。皇帝久病，承天院说要适龄的血亲和大将的嫡子两门亲事来冲喜，最好是一男一女。公主他们对彼此思慕多年，奉旨成亲不知道免去了多少麻烦，两个人高高兴兴地应了。可我同严珅并未曾谋面，我同他父亲郭州统帅严放倒是还相熟些，我认识他，他却不见得认识我。
我的母亲出身微寒又早逝，我和王兄一同在宫里长大，他为了大业隐忍多年，我便为了他隐忍多年。当年母亲为了不拖累他，又顾念已经有我，便设计假死出宫，生下我后交给了当时禁军教头自己便走了。教头听从母亲遗愿，养我到七岁送到王兄身边易容做了近身侍女，直到一月前才昭告天下，找到了流落民间的妹妹，如今要为我指一门好亲事作补偿。谁曾想到，我的好亲事就是代表王兄向天子表意，我可以嫁给大瑞戍边将军的儿子，因为我的王兄绝不会冒犯边境。
接到旨意的那一天，我在楼上听了一夜的雨，如同听了一夜自己的心事。天亮放晴，我倒是觉得轻松了，从今往后，我最大的身份不再是他的妹妹，而是我夫君的妻子。
郭州严府，一方重臣，军功赫赫，并不需要我来撑什么门面。我的夫家接过圣旨，依照规矩置办一切，我并没有十分期望过严珅和我举案齐眉相濡以沫，只要严放不会认得我就好，不认得我是皇上的近身侍女，不认得我是那场危机四伏的鸿门宴里舞剑的项庄，也不认得我是假扮过前朝权臣的下属刺了他下属一剑的那个蒙面的舞娘。
红烛明亮，隔着一层纱看着我的婚房，我忽然有点以前从没有的安心的感觉。这里将是我的家，我的夫君不会给我多大的难堪，我也终于以真面目示人。经历了这些年的阴谋诡计，我心里很是渴望为一个人付出真心。我为我的血亲已经付出了忠心，现在，我想为我的夫君付出真心。
严珅轻轻推门进来，隔着红纱，我只依稀看得到他俊朗的侧颜，那一身喜服穿在他身上，把我的心都暖起来了。我紧张地攥紧了双手，等着他来掀开我的喜帕，等着他端来合卺酒，等着他告诉我，从今往后，严珅就是我的夫君，严府就是我的家。我微微垂下眼帘，余光里只剩了跳动的烛火，听见他一步步走来的声音，我屏息以待。
“魏之华，服章之美谓之华的之华，对吗？”
这是他同我说的第一句话。我还记得他的语气，有点拘谨，又有些期待，我因此而生出了一丝欢欣来，他同我一样，其实并没有完全反感这门丧气婚事。
我还没有回答，忽然觉察到眼前明亮了许多，再一抬眼，我的夫君就站在我的眼前，缓缓挑开我的喜帕，温温和和地笑着说：“我是严珅，从今以后，我便是你的夫君，严府就是你的家，我便称魏之华为夫人。”
我听到烛花里炸了一下。我听别人说这是好兆头，是我这段姻缘的好兆头吗？
我再一次低下头去，“我是魏之华，服章之美谓之华的之华，从此刻起，我之前的一切都与我再不相干，我称严珅为我的夫君。”
烛火太晃眼，我不曾直视，却也湿了眼睛。
第二天，我睁眼的时候看见他就躺在我的右手边，他的眼皮看起来很薄，带着淡淡的粉色，睫毛如扇，我忍不住轻轻触碰，几乎是在碰到的一瞬间，他猛地惊醒抓住了我的手。
我们沉默对视，他慢慢把我的手放到他胸前，又缓缓抱住我，他笑着说，以后他习惯了有我，应该能睡得安稳些。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我的指尖感觉到了他胸口有一道不平整的伤痕，他温暖的呼吸就在我的后颈，我却觉得那一晚冰凉的夜雨正朝我肆意地砸来，几乎把我淋了个彻底。
我不敢再继续碰到这道疤，伸出手紧紧抱住他的后背，我流泪吻他的下颌，我向他保证，绝不会让他再多一道伤疤。他不知所以地说嗯？似乎感受到他胸前的濡湿，又安慰地拍拍我。这样温柔的力道，在我的心里也拍打出了深深的印记。
后来我才得知严放和夫君的关系并不好，严放偏心妾室故而宠爱庶子，夫君小时候尝尽辛苦才凭着自己在殿试上的表现得到天子赏识，这才有了在严府的一席之地。故而我只在敬茶那天见过严放，后来再无来往。他对此毫不在意，我也更轻松自得，在我们两人的院落里，我把它叫做归园，叫严坤为我种上桂花，过着属于我们两人的小日子。魏之夏的的事情，我从不关心。
那一天严坤在书房里坐到深夜，我心疼他忙于公务，端了一碗馄饨给他。我才踏进门，就听见啪的一声，他手里的笔从中折断。当时我的腿突然就像被地底的鬼魂死死拖住一样，整个人的力气都用在维持平衡上，只听得见我自己心跳如鼓，甚至没注意他已经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托盘。直到他那双略带粗糙的手拂过我的眼下，原来我已经滴了好几滴眼泪。
我缓过神来，也不敢说话，他小心地抱住我说：“魏之夏叛了，彭州城被屠，我与他必然有一战，那时我应该如何保全你呢？”
听见他的声音，我的听觉才开始恢复正常，我恍如隔世一般推开他，仔细打量周围，我听见晚风把书房门口的桂花树吹得簌簌地响，金桂的香气甜蜜直往我脸上扑来，池塘里有一尾鱼跃出又下坠，他单手接过我的托盘，馄饨还在隐约冒着热气。
这里还是我家，他还没有与我反目，就算大战在即，他也想着保全我的方法。
我深吸几口气把馄饨放到一旁，再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和那天一样，单薄的眼皮却是双的，睫毛甚至投下了阴影。是你吧，我默默对自己说，我双手绕过他的腰间，缓缓贴近他，身上是我的味道，是你啊。我闭上眼睛，放心地在他胸膛趴着，看到他胸口那道伤疤的位置又扭过头去，大哭出声。
严坤像哄小猫儿似的，一下一下摸着我的头发，“原来是吓着了吗？是我不好啊，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踮脚把脸上的泪全蹭在他的脖子上，在他耳边说：“保全你，便是保全我。”
我看着他吃着热乎乎的馄饨，心里都被烫暖了。我从一开始，就已经在他和魏之夏之间做出了选择。魏氏的小公主要保全她的王兄，但是严坤的妻子要保全他的丈夫。我定然是要保全严坤的，而且在所不惜。
纵然是我这样从来没有得到过父母陪伴的人，降生时母亲也是费心周全的，而严坤的母亲离世时与严放都是如仇敌一般，她不爱严坤，严放也把对她的一腔怨恨都迁移到严坤身上，我看见魏之夏的人闯进小院，背后的人居然是严放身边的宠妾！纵然是我这样的人，也没有想到父亲对亲子能憎恶到如此地步！
我原本应该料到的！一个受到疼爱的孩子，决然不会被把他假扮成下属的父亲带上那一场鸿门宴。前朝权臣、刀林箭雨，一招不慎，命丧当场。出嫁前淋的雨如同大火一般，把我的胸腔灼烧得疼痛无比，魏之夏和那个宠妾的眼神跟烙铁一样，不容分说地在我的心头烙印上了“弃子”两个字。
“我是魏之华，是你的族人，你的胞妹，你的心腹，我自然跟你走，但王兄，这个女人不死，我的局就做不成。”我靠近魏之夏的耳边低语。
“这是自然，我们兄妹一样，背叛我们的人，无论理由都要死。”他的手掌宽大坚硬，不轻不重地拍拍我的肩膀，把我用惯了的匕首放进我的衣袖里。
我轻易地就把这把当年杀人无数的匕首刺进恶妾的心口，那个位置，我曾经摸到过严坤的伤口，曾经把他求的姻缘符缝进衣衫，曾经用颤抖的手紧紧捂住让我的心平静下来然后告诉自己虚惊一场，现在，是我把这一切仇恨串在一起，跟这个曾经欺辱过我夫君的毒妇一起下葬。
“这把匕首他应该也认识，那就留在这里吧，正好印证了你的刺客身份。”魏之夏的语气一如当年，我的血亲对我，也一如当年。
我回到了坛州，我做公主的坛州。坛州十六街的大火早已经扑灭，魏氏屠城的故事说书先生都不忍再谈，只有城墙上的黑印默默等待着，城门口卖花的妇人却再没回来过。
而我回来，也是为了离开。
战况愈烈，郭州守将势如破竹，我站在坛州城楼上，穿的是我离家的衣裳，里面缝着一个小袋，把我的姻缘符暖着、护着，安安稳稳。他一身银甲坐于马上，身后大瑞的旌旗猎猎。我看惯了小院的晚风吹动他柔软的头发，今日的他带着踏破坛州的气势，面色冷毅，让我回忆起他说的选将险事，这时我才真正把小院里一边埋怨一边种桂花的背影和战场上一念生死的将军身影重叠起来，他看见我，神情微变，其他人不能察觉，我却看红了双眼。
“严将军，你和你的兵士怕是都忘了，我魏之夏的妹妹，是你的郭州守将的夫人！你的战术早已经泄露，今日你定是有来无回！倘若你受降，你的兵士和夫人都可活！”
说的是什么荒唐话。我心里想着，魏之夏也确实慌神才口不择言。严坤肯定能识破他虚假话术之下隐藏的惶恐，但是其他人不一定心坚如铁。
严坤，我还从来没有以将军夫人的身份为你效忠过。我怕是疯魔了，居然感觉到一点欣喜，我把手覆在心头，他还笑话过我女儿家的心思，我低头微笑，用尽平生力气喊道：
“我魏之华，郭州守将严坤之妻，确实是魏之夏亲妹。”我爬上城墙，想要最后看一看他。魏之夏以为我要说出什么动摇军心的话，也没有阻拦我，只有严坤，挺直的背脊都前倾了，果然他还是想接我回去吧。
我咬紧牙关转身，深吸一口气继续喊道：“自从嫁与将军，便视郭州为故乡，视大瑞为故国，同我夫君一样，愿为郭州守军赴死！”魏之夏拔剑穿过我的手掌，这一次我倒是料得不错，所以我抓住了剑身，狠狠踢远他肮脏的手，他往后倒退好几步，身边的人一股脑涌过去。
再度转身，我把剑往里送了一寸，魏之夏，我与你也不相欠。
身上的温度在一点点抽离，我拼命站直了身子，严坤的声音是带着少年意气的洪亮的，在人群里十分容易分辨，我听见他叫我的名字，应该是被我吓住了，他哪里知道我还是能刺伤他的杀手呢？
“愿助夫君，踏破坛州！”
他哭吼着策马而来，我已经来不及再看他一眼了，下坠的风声确实好大，但我们郭州的军士大概是被严坤训练久了都是大嗓门，震天的喊杀声简直要把我托住，这样掉下去，应该不会和其他跳城楼的人一样痛。
只可惜我和严坤的开始过于寡淡，是从别人的算计中开始的。这一点才真真让我每每念及，都心痛难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