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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确实是这样的故事,勇者讨伐魔王,成功后被众人欢呼簇拥回到自己的王国,国王为了奖赏他,把自己的女儿——最为尊贵的公主嫁给了他。是这样没错吧。”
确实是这样的故事。
本应是这样的故事。
痛苦将他包围。
他唯一能够看见的是那一抹红。
卢奇菲罗的红,死亡的红,火焰的红——如此的触目惊心,因而这些红如同香烟的火星灼伤了他的瞳孔,使他不受控制的落下泪来。
但是那红,那灾难的红却使他想起某天午后的草坪,面包的香气和布巾下的发丝。她明亮的目光和——
痛苦,痛苦!
肌肉叫嚣着疼痛,勉强抬起眼看见得只有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左前方缺了双臂的是他的弓箭手乔娜莎,她有一个弟弟,为了那个小家伙她毫不吝啬自己的宠爱,时常念叨着回家后要痛快的亲亲他;右下方双目被残忍挖走的是他们的治疗师,背负着族民希望的蓝眼睛的圣女,时常因自己这双遗传了母亲的动人蓝色而自豪;后方是他们的——
没有了!火焰席卷了一切!
没有了,一切也没有了,欢笑着鼓励着难掩悲伤的来到这里,结局却从来都没有被改写。从拔出石中剑时,以父母的死化为复仇力量的身为勇者的他,最后的终焉依旧是化为灰烬。
红发的魔王坐在那高高的王座。
他穿着黑色的礼服,雪白的花边领带层层叠叠如同森然白骨垒砌的城堡。那双红色的眼睛注视着这个方向,带着一丝光亮——不,那只是火焰法术带来的一抹亮色,并非是他眼中的光芒。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挥了挥手,将脱下来的手套重新带回到手上。
“把这些东西拖下去,再叫人来把这地方清理一下。”
意识陷入了黑暗,在最后一刻。只看见那站在魔王身后的黑发少年——本应是自己的谋士的少年颔首。
随后一切都变得黑暗起来。
她说:“●●●●●●●”
她在说什么?
对不起啊......我现在完全听不见......安希娜......你在哪里呢?
当他再次转醒时,四周一片漆黑,血与腐朽的味道环绕在鼻腔,令他虚弱的咳嗽起来,然而受伤的肺部不堪重负,转瞬间这疼痛也来势汹汹的席卷了他的全身,以至于他不得不佝偻起背在一片尸海中探出头。
乌鸦被他的动作惊扰,发出不满的叫声飞到了另一座尸山。
真是人间炼狱。
他的眼睛还看不太清楚,光系魔法带来的刺眼光芒使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些夸张的光斑,像是云朵一样遮住眼前的景象。他坐在那里,周围是他的同伴,他们的手或者脚或者身体的其他部位盖在他的身上,这些破碎的,悲伤的肢体竟然有千斤的重量,让他没有力气挣脱。
苦楚就在这天边无尽的黑暗显现出其义,他并不是勇敢的人,自幼就爱哭到不行,但是自从拔出那剑,那证明自己确实拥有勇者资格的石中剑后,他就再也没有落过泪。
但是他哭。
他在这无尽的黑夜中哭泣,却不敢发出声音。
他唾弃自己的苟延残喘,几乎想要就这样死去。
然而天亮了。那些云逐渐升高,就算是在他受损的视野中,那白起的天依旧是如此的明亮,几乎要把遍体鳞伤的他消融在一切光亮中。紧随其后便是火红的日光,他惊醒了,连同那颗冰封的心一并。
那是魔王的红,是罪恶的红,是背叛的红!
一个他在黑暗中拖着断剑嘶声裂肺。
不,那是家乡石榴的红,泥土的红,安希娜的红。
一个他在这光芒中静坐。
于是安希娜开口。
那是许久没有听到的声音,当那声音响起来时,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那个声音回荡在麦田,海洋,乱葬岗间。她有着一头红发,那红发流淌在天边。
红色给予绝望,红色给予希望。
【请回到我身边。】
终于听清楚了,仿佛神谕降临心间。于是勇者爬起来,他瘸了一只脚,身上的衣服被血浸泡已经看不出原样。但是他还是爬起来,他握住身旁的每一只手,那些纤弱的手,粗糙的手,宽厚的手。
他想要告别,却木讷得不知道说些什么。喉间的痛苦开始彰显存在感,让他止住了舌头。
啊,舌头,如果那半截柔软的,还渗血的东西是舌头的话。
于是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连那头金色的头发都暗淡下去时。他扯出被压在最底下的一块破布——原先是他们拳法家的披风。他紧紧地围上那块布,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一瘸一拐的离开了。
他离开时惊扰了一地的乌鸦。
前方依旧是如此遥远,家乡停驻在无数座山的那头。他仅剩的背包为他支起一个照明的火把,但是他却枯萎了。
他万念俱灰,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做什么。
去复仇吗
乔纳德是一个胆小鬼,他连虫子都会怕,连拔起石中剑那一刻都害怕的脚在发软,与弓箭手搭话时都会红着脸抖个不停。他尝试了一次,花了全部的力气,却连魔王的座椅都没有碰到。
他只是想起自己有一份迟迟没有送出去的东西。
那个东西意义非凡,以至于让胆小鬼觉得,如果不送出去自己绝对会后悔。
等送出去后,再去见自己的同伴吧,对不起,请稍微等我一下。
于是他在一片黑暗里前行,偷偷地坐上运货的马车,在冷僻的小镇外接着尚未熄灭的灯光为自己描绘路线,在夜晚也并不停歇,心中只跟随着那道声音前行。
于是他在某一个傍晚眺望到那座小村庄模模糊糊的轮廓。
胆小鬼却犹豫了。
他几乎是立刻的感觉到了痛苦,他匍匐在泥土中仿佛一块随处可见的石头,泪水滚落到地面,溅出灰尘,在这傍晚柔和的光线中,他感到自己如同一个衣不遮体的怪物,为何还有勇气来到这里呢?其他人连回家的资格都被夺去了,自己,自己凭什么——
在这虚幻中,他迷迷糊糊的陷入了黑暗。
在近处,一个归来的脚步逐渐响亮。
浆洗的粗布衣裙在柔和的光中泛出红晕,仿佛是乘着火而来。那扎着头巾的红发少女走到了那团灰扑扑的石头前。她低下头注视着那从灰色中勉强窥见的金色发丝,目光冷淡。
但是她的篮子却掉落下来,成熟丰美的石榴滚落一地。
红色掉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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