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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诸神黄昏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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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的气息像游走的蛇一样缠绕,阴冷地贴在他的皮肤上。丛林一言不发,沉寂的可怕。
远处传来的炮鸣,机甲撞击的碎裂声冲击着他的鼓膜,尖锐的让人难以呼吸。
拉斐尔觉得浑身发冷,他看向远方的一抹夕阳描绘着云朵的轮廓,在余晖中炸飞的碎石断木,机甲迸发出的刺眼光芒,尖叫和哀嚎都昭示着一场残酷的战斗。
拉斐尔想起北欧神话里的末日之战,诸神黄昏。世界之树被咬断根系,黄昏来临,人类面临芬布尔之冬的三个漫长严冬,强劲的风雪来袭,冰封大地,阳光不再。在刺骨的严寒中,世界充满了猜忌和冲突,战争和恶意支配了人类,全世界的人用矛或剑互相砍杀,血浸润了土壤,连盾都裂开,旷野上饥饿的野兽为了寻找食物四处徘徊,人们彼此不再宽容体谅或互助,手足相残、父子成仇,在丑陋的竞争中互相残杀,世界充满了不安,罪恶如瘟疫般蔓延。
“3012年,距离人类离开地球五百零二年,诺亚号在NGA42194星系第七星球上发生了派系武装斗争,该星球大气适宜,存在液态水,生活有不明生物具有强攻击力,土壤污染程度四星,适宜居住程度56%。诺亚号大概率定居,人类火种不灭。”
拉斐尔冷静地打开光脑记录,手指带着细微的颤抖,在这颗陌生星球上他无比想念遥远的母星,流传下来的影像里地球的夜晚也是温柔的,地球不仅是一颗宜居星球,它更像是一位母亲。人类失去母亲后,这群流浪孩子再也没找到一颗能让他们睡个安稳觉的星球。
夕阳渐渐被浓稠的黑暗吞没,深处的林子似乎传来轻微的虫鸣和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不敢再前行。
这颗星球充满危险,连一些植物也有着可怕的攻击力,诺亚号驻扎的附近地区已经是最安全的地带,但仍要万分警惕。尤其是他只是一个只能拿拿烧杯,试管的战斗力为负的实验员。
短暂的思索后,拉斐尔决定就地休息,他是方舟里的核心机甲师和研究所的顶尖人才,常年呆在诺亚号里做研究,没有多少生存经验和体力,从诺亚号中逃出来已经让他精疲力尽。
逃出来是危机四伏的荒星,不逃出来的话,大抵就是阿泊斯的温柔一刀。阿泊斯,阿泊斯...他轻念着那个名字,声音带着颤意。曾在无数焦躁难熬日子里给予他力量的名字,现在却像小人鱼支付给巫婆的代价。忍着痛苦,一言不发,你赠与的玫瑰,铺就了我舞台的刀刃。
他缩在一棵树下,树的根系从土壤里突出,围着一块狭小的空地,他坐在那里怀里紧抱着背包才多了些安全感。
轰鸣声渐弱,战役也和夜色一样拉下帷幕,所有声音消失,仿佛海水退潮。万籁俱寂,他从在无数星系里的漂泊变成了在一颗渺小星球的逃亡,也没有什么不同,拉斐尔苦笑着自我安慰。
突然他的光脑一亮,阿泊斯的通讯。
光脑上的人穿着黑色军装,五官利落好看,带着些许锋利味道,眉眼与平时一样弯着,温和又明朗。
像是下一秒他就会勾起嘴角,露着些坏笑,白晃晃的牙都带着不怀好意:“拉斐尔博士宵衣旰食,连餐也不用,真是让人敬佩。拉斐尔博士是自己出来呢,还是我去请呢。下次要不然还是把实验室的试管换成营养剂好啦。”
但这再也不可能是阿泊斯催他出实验室用餐休息的消息了。拉斐尔颤了颤身子,脊背弯曲成一条优美的曲线,整个人缩成了更小的一团。他在心里想象了一万次当阿泊斯来抓捕他的样子,如同沧浪袭涌呼啸而来,他却忍不住伸出手去拥抱。拉斐尔忍不住想去触碰光脑上他的脸,指尖僵硬的顿住。
他回不去了。
拉斐尔想起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其实诺亚里的孩子也不算是孩子,从基因库里优选的基因,在冰冷的营养液里长大,然后开始统一的学习。富有价值的孩子会获得名字,被给予希望,像是阿泊斯。希腊神话中的阿泊斯受到了宙斯的惩罚而把地球背在背上。
在数百年里,人类在宇宙中寻找新的家园,阿泊斯这个姓名被最强者沿用,意味着他们背负着地球,背负着无数人类的希望火种,在无尽黑暗中茕茕踽踽。
平庸者会领取编号,成为探索每个未知星球收集资源的士兵,以最悲壮的形式成为人类采集资源的代价。
那时候他们刚被赋予了名字,进入到第六区和其他顶尖后备役一起生活。其中包括了战斗型的阿泊斯和智慧型的拉斐尔。文武自古就不大相融,两派孩子以他们两人为首,两人颇有点王不见王的味道。
在宇宙航行中充满了危险与未知,一次停泊中附近星域出现了小型虫洞,对诺亚号产生吸引。为了减负加速,生活着士兵预备役的第五区,那些没有天赋与第六区刚刚分隔出的孩子将被诺亚抛弃。
当拉斐尔从第六区往外看时,原先带着冰冷严谨的肃穆像是被一条神秘诡谲的巨渊劈开裂缝,恐慌在一瞬间迸发,有人迷茫,有人怨怼,被放弃的不甘愤怒席卷这群半大的孩子。他知道这条巨渊,叫做死亡。最为寻常,也最为让人绝望。
在逃亡中最不缺乏的就是牺牲,自愿也好,强迫也罢,就像是诺亚手册里的第一条约:人类利益至上。所以现在,他也将被保守派,被阿泊斯牺牲...
因为虫洞的突然不稳定,主控室操作失误,慌乱之中第五区与第六区都被留在了那个荒凉星球,外面是稀薄到无法呼吸的空气和荒漠,区内是短缺的食物,恐慌和爆发的斗争。
当拉斐尔勉强运用操作台联系上诺亚号时已经是强弩之末,他知道第六区的孩子都是培养的顶端后备役不会被放弃,培养需要的时间和资源都不允许放弃。但他没有信心可以支撑到诺亚号派出的救援到达的那天。
在等待士兵营救时,拉斐尔已经饿的迷迷糊糊,趴在操作台上东啃西咬。有人怕他按到什么键带着全区的人和他一起走,死活把他从操作台上扯了下来,拉斐尔心里很崩溃,又有人抢吃的,可是他只是一个脑力担当,和战斗型人才比就是个弱鸡。为了避免死前还要被磕掉颗牙的风险,只能乖巧的松嘴,然后瘫成一坨大字型的不明物体。
当他终于要从一张薄饼饿成一张死饼的时候,情绪仿佛被贯穿,连喘息都困难。当身边出现另一个人的气息时,他勉强分出一丝清明,阿,是那个抢他食物的坏蛋。在死亡面前,人总是格外的有勇气,连睁眼力气都要丧失的拉斐尔,在那个人靠近时张开嘴露出两排白牙,然后狠狠咬了下去。
阿泊斯有点惊讶这个弱鸡还活着,用一口没有攻击力的小牙叼着他的肌肉磨了磨,力气微弱的接近于无,倒是糊了他一胳膊的口水。思考了一会,然后俊俏的脸皱了皱,眉毛拧在了一起,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人注意这里。
一手放在他下巴上轻轻一拉,咬着他手臂的嘴便分了开来,脸色苍白没有血色,发丝凌乱,躺在那里像个没有生气的精致玩偶。睫毛长长带着上翘的弧度,投下一片阴影,整个人脸上就写着“轻拿轻放”的脆弱。
阿泊斯蹙着眉头拿出最后一支营养剂打开,抵着怀里弱鸡的薄唇灌了些许下去,怀里的人虽然看起来一动不动许久,但是对食物倒是很敏感,小口小口的开始吞咽。唇色也红艳了许多,带着湿润的水色,恢复了一些后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别人怀里。
虽然还是有股饥饿感,但是减缓了很多,他沉默了一会,两区的食物早已被战斗力强的人瓜分了,自己当初啃着不松嘴的应该也不是食物,有食物怎么可能会轮到他这种战五渣。这个人不仅救了他的命还见证了他这辈子最羞耻的时候,拉斐尔莫名涌动了点杀人灭口的念头。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那个…”
“你…”两个人一开口,然后陷入了更为诡异的沉默。
“非常感谢你的救助,我,我叫拉斐尔。”纠结了一下他抬头道谢,然后愣愣的呆住,这个角度刚好看见这人的侧脸,心脏烂俗的猛跳了一下。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挑起,侧脸是少年人特有的利落线条,嘴角挂着抹漫不经心的笑。他看到那人眼里倒映的自己和细碎的光芒。
“虽然怀抱美人这种事,在下求之不得,但是我现在没有力气抱美人,要不…我们还是先下来说话?”那人恶劣地挑起眉毛,眼里满是戏谑。
“......”拉斐尔脸上微热,耳根处暗戳戳爬上一抹粉色,手脚并用地从怀里钻了出来。
“阿泊斯。你可以叫我阿泊斯。”声音听起来很愉快:“听他们说你当初天天不说话,直到做实验的时候,他们才知道你不是哑巴?拉斐尔”
拉斐尔听着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那三个字像是被他咀嚼过一样,说出来让人脸红心热。冷静一下后他乖巧地坐在阿泊斯旁边的地上,淡淡瞥他一眼说:“节省精力,等待救援。”迟疑了一会后“还是很感谢你救了我,以后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不违背原则的话都可以。”
“噗。”阿泊斯轻笑一声,“帮不帮找伴侣呐,小天使。”
“……”他无奈又有些无语地怜悯看他一眼。神话里拉斐尔是天使长,但是也不负责这个活计啊。倒是他很符合阿泊斯这个名字,大力神,只有四肢发达的很。
阿泊斯疑惑了一会,总觉得那个眼神很有问题,像看傻子一样,但是他没有证据。
在那个秩序混乱人心动荡的时候,角落里的两人没有存在感的窝在那儿,和外界的慌乱隔开。直到拉斐尔长大后很久,他都想念他们初见的样子,那时候的交往纯粹又天真,拉斐尔每每想起,就觉得自己还能靠这颗蜜糖做很久的美梦。